《白鹿原》再记一一我的三思三得

吴丹

　　现在若让我把《白鹿原》这本书抛到一边，我想我不会再产生念念不忘的感情：读完了，回过头来品呷评呷，似乎很有滋味，仿佛又清淡寡味。白嘉轩的立世原则，白孝文的人生历变，以及高原上粗犷的风、坦荡的天，我认为是此书最让我咀嚼、品味与向往的，而那些历史风云的变迁，甚至鹿子霖、冷先生、朱先生、及鹿三一家则让我觉得淡而又淡，尽管他们性格鲜明，然而愈是鲜明的则愈显得平乏直白，我想在将来也许会改变我现今的认识。

作为再记，我想讲三个方面：

  一是关于性的描写。

这是人们读此书绕不过去的沟坎。整部小说以“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作为开篇语，接下来就详细地叙说几房女子的新婚经过。使得整本书都笼罩在这种原始的，豪壮的渴望孕育、繁洐后代的生命氛围中，仿佛这也是整本书的感情基调，似乎也寄予了陈老先生对生命本源的认识。

陈老先生的《白鹿原》与贾平凹的《废都》都在1993年发表，距今已有27年的历史。因两部小说中都有相当细致的性描写，在发表之初，都引起社会广泛的讨论。再加上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的发表，引起了人们对陕西作家群以及黄土高原这一地域文化的探究。再想想莫言的《红高粱》《蛙》《丰乳肥臀》《生死疲劳》等小说，仿佛在告诉我这些书中的有关性的描写，不该等同于一般的色情小说。就是以性为主要表现对象的《金瓶梅》，不是也被许多金学家们看作是一部反映市井民情的经典吗？

那么如何看待作品中的性的描写？

1：它是交代作品写作背景的需要。

阅读这样的文字，总能很容易的就能感受到那黄土高原上那裸露的黄土地，辽阔的北方的天空，从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吹起的信风；在这里有满脸黄土、弯腰耕劳的粗犷的农民，有残阳如血，满原白雪的苍凉；古老的关中大地，三秦之处怎样不蕴含着深厚悲壮且又惨淡的人世生活场景。我相信不用看作者的出处就应该知道陈忠实是陕西人，全中国只有那里的作家才能有这种味道。在凝重厚实的语言中，总能让人感受到有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轻抚着这块古老又蕴藉着原始生命活力的大地，这大地与这只布满老茧的手总是相逗相引相吸，在缠绵与搅团中释放着生命的张力，实现着生命原本的渴望。

正如蒲松龄创作一个又一个小倩一样，在每一个生在养在爱在黄土高原的作家心中都有一个这样滑溜溜、白嫩嫩、水灵灵的女神，支撑着他们，陪伴着他们度过一个个孤独、黑暗的夜，来创作出这么纯朴、生动的作品供大家消遣，这是鲜明的地域特色，这也是鲜明的文化背景，没有它，这群人就不是黄土高原的子民。

2：塑造人物的需要

这一点集中体现在田小娥身上。

田小娥，是一个悲剧人物：她的弱小使人怜悯；她的软弱使人厌恶；她的放荡使人气愤，也使人无奈；她的不加修饰的爱憎使人怜爱。总之，作为一个没有生活独立能力的女人，身体是她的本钱，一方面，她为了生活，自甘堕落，随意沉沦；一方面她敢爱敢恨，只为好好的生活。可命运总是残酷的。从最开始作为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的小妾，随后与黑娃偷情直至与他结婚，再到后来因为黑娃革命的失败与黑娃暂时分开，为求得生存，她不得不到处求人，最后与鹿子霖厮混在一起，后被鹿子霖利用拉白孝文下水。她的软弱与堕落不仅造成了她个人的悲剧，也适度影响了他人的命运。最后被鹿三杀死，也算是对她的解放。她的人生看似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实际上与社会息息相关，女性地位低下，没有自立的能力，是封建社会下层妇女的普遍现象。作者为突出小娥，用这种方法来塑造它，不只是想通过美好事物是怎样一点点被毁灭来暴露封建制度的罪恶面，更是对受封建制度摧残的普通民众尤其是广大劳动妇女的同情。

到此我想说文中的关于性的描写也许有些地方存在着过多过细的不足，违背了中国古典文学所推崇的含蓄内敛的表达方式，其直露的性描写打碎了性的朦胧感和神秘感，剥夺了读者对性的美好想象，从而失去了文学上的美感，也使人产生心理上的厌倦和逆反。虽然客观上是作品商品化迎合市场需要的表现，但决不至于庸俗乃至低俗，它反映了时代与地域风貌，它展示了旧社会女子的生命状态及生活面貌。

所以性在小说中描写的成功与否在于人们的观念是否能接受，《白鹿原》将性“社会文化化”，暗合了中国人传统的文化心理和审美定势。因此若以无垢之心、之境谈论性事，这性事也就变得光然磊然，坦然荡然。

二：关于白嘉轩这一人物

书中人物有名号的百把人，而我最喜欢最欣赏的唯有白嘉轩。白嘉轩，封建大家族统治者的代表，他公正、廉明、正直、慷慨、刚毅、大度、以德报怨、有谋略，凡一个统治者应有的优点他大都具备，当然，落后的地方也十分明显，他迷信，封闭，拒绝接受新事物。

白嘉轩一生经历的大事件有十多条，在此摘录几条：

　　第一件大事，他在父亲去世继任族长以后，无意中发现了同原上鹿姓的大家族鹿子霖的一块并不是很好的坡上地里出现了神奇的迹象，在他看来这是他整个家庭出现兴旺发达延绵不绝的体现，所以他不惜利用自己在原上的天字号水田地与鹿子霖的人字号地对换，而且不惜背上“败家子”的恶名。他把他的父亲的尸骸就埋在这块有神圣迹象的土地上，从此白家便不再恶运连连，走出低谷，开始迎着朝阳而起。

白嘉轩一生为人做事光明磊落，只有这一件事是幽秘的，也是事关其白家生死存亡的第一等大事。冥冥之中，自然会给人运以预兆，于人而言，能人能乘势而起，孬人则随势而去。

    第二件事就是对大儿子孝文与女儿白灵的处理。

如果说对于小娥的惩罚是“程序性”的行为，是他作为一族之长不得不做的事件的话，对于白孝文的惩罚是真心实意的。白孝文与小娥的通奸行为极大地伤害了他的人生准则，伤害了他作为那个时代的代表思想，伤害了他认为人所应该做的最底线，这是他所无法接受的。这就像鹿子霖所讲的，最好的伤害白嘉轩的方法就是把白孝文拉下水。所以白孝文的行为给白嘉轩的伤害几乎是灾难性的，催毁式的。

白灵违背祖训参加了共产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令他丢净了脸，所以他义无反顾而又果决地与女儿断绝了一切关系，甚至在他的母亲去世要求见白灵一面时他也是利用谎言哄骗过去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封建伦理道德的忠实的拥挤者，也是坚定的执行者，他不允许在自己的家庭中出现像孝文这样的好色与人通奸者，也不允许出现像白灵一样的违背祖宗遗训的人物，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不可容忍的，更是不得宽恕的。尽管他十分，百分甚至是万分地爱着他们，然而原则与规矩超越了世上的一切爱与恨！

第三件事就是白嘉轩对待黑娃与田小娥的态度。黑娃是他家长工鹿三的儿子，一家人深受白家三代人的敬重与爱戴。可是黑娃长大成了土匪后又带领土匪来到白家抢劫钱财并打断了白嘉轩的腰，从此他只能是佝偻着身子像狗一样行走，而不能像以前一样挺着笔直的腰在人前表现出一幅正人君子的形象了。这是黑娃对于他公开“惩罚”小娥的报复。然而白嘉轩似乎根本不在乎这种报复，他觉得他对于小娥的惩罚是自己作为一族之长必须要做的，所以即使他的腰被打断了，他的躯体弯折了，可是他的思想、他的“正义”、他给全族人带来的精神没有夭折，他还是以他的威严执行着他认为应该维护的社会道德的言行准则。

可是对于田小娥则不是。一场几乎可以毁灭整个白鹿原的大瘟疫中，所有人几乎都认为这场瘟疫是黑娃的老婆小娥对于白鹿原上所有人的报复，他们认为小娥的“冤屈”的鬼魂在整个白鹿原上游荡着，随时要去了整个原上任何一户人家的命，所以整个原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们被死亡的阴森气氛笼罩着。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全原的乡亲们都要求白嘉轩给小娥立一个牌位进祠堂而进行膜拜。这样的事被白嘉轩一口回绝了，而且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不是白嘉轩不相信这千年难遇的瘟疫是小娥的冤魂在作祟，而是他实在无法容忍一个婊子以自己的“冤魂”去残害无辜的族人。这与他的人生观、立身准则是相违背的。所以他宁愿众叛亲离也不答应自己作为族长去为一个“婊子”立贞洁牌坊。

无须多言，对一个人的谅与不谅并不取决于别人的行事，而是取决于自己的处世原则，行事标准。而坚持原则与标准，不为形势所逼，不为人情所拘，不为世事所惑，这才是个真正大写的人，尽管他也会迷信，冷漠，死板。

三：白孝文的一生可圈可点。

白孝文，他继承了白嘉轩的很多优点，唯独那一份自制力没有。原本作为下一任族长的他，可以说是人上人，后因田小娥堕落，最后重新做人参加国名党，一步一步升为营长，最后新中国成立做了县长。这是一个忠厚且又奸滑的人，也是一个冷漠又兼具热情的人，更是一个经历了谷底方知捍卫自己高峰的人。

孝文刚结婚时沉迷于肉欲之中，后经其父亲点播得以控制，这为其后来被田小娥勾引做铺垫。孝文与田小娥厮混之事暴露后，白嘉轩按规矩当众惩罚他俩，并当即分家。孝文自此沉沦，整日沉溺于与小娥的肉欲之欢和吸毒的幻想中，致家产败光，家中妻子活活饿死。这一次的堕落其实是一个契机，白孝文从中体验到生活的酸甜苦辣，得到了一些关于生命层次的体验，磨练了他心智不坚的毛病，使他从封建大家庭里面摆脱出来，走向新的人生。

这一段话尤能代表他的重生：“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始体验呼喊未来的生活，有一种对生活的无限热情和渴望。”

所以在抢舍饭之后经鹿子霖的举荐当上团丁，一路见风使舵，节节高升，最终成为“御林军”的首领，成为岳维山的心腹。可是当国民党势去，又在黑娃、焦振国、鹿兆鹏等人的策反下成功掌舵，成为滋水县第一任新政权下的县长。在这个过程中枪杀张团长，体现了他的残忍；独抢功劳，体现了他的贪婪；逮捕击杀黑娃，体现了他的凶狠：这样随风使舵又贪婪凶狠残忍的人必是社会大潮中的胜利者。

当初的每一步路都是后面人生路的脚基。

一部渭河平原的雄奇史诗，一幅中国农村的斑斓画卷，这里有神秘的白鹿，有坚定的操守，有温厚的人情，有质朴的民风，有丰厚的底蕴，但是更多的则是时代风潮中大地的颤栗，人民的哭泣，世事的变幻以及交错缠结的家仇国恨。

尽管情节尚显急促，不能如黄土高原般浑然天成；尽管人物尚显单薄，未能尽写关中大地的民众群像，但是一扇窗子已打开，阵阵风声正涌来，一扇古老的门正吱吖作响，仿佛召唤我经门出走，到渭河平原去，那里有许多宝贝，属于所有爱他、懂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