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初期,是内蒙二连油田投产建设时期,我在那个时期在二连油田工作了七年零四个月。退休后时常会回忆起年轻时参加二连石油会战的场景,曾经的人和事经常萦绕在脑海里,不写出来不痛快。下面就让读者跟随我的笔触,回到那个年代。因时间久远,有些职工的姓名和事情可能有记错的,请大家海涵,并欢迎与作者联系更正。


1.任丘到锡林浩特的道路交通

二连石油会战由华北油田组织实施。二连公司驻地在内蒙锡林浩特,华北油田总部驻地在河北任丘。两地之间没有铁路,走公路距离820公里。

  1985年农历正月初六,二连公司的车队浩浩荡荡从任丘出发驶向锡林浩特。大客车是广州产的,没有乘客暖风。车过北京延庆后,就进入张家口怀来县境内。车窗外景色越来越荒凉,山上光秃秃的,几丛灌木,几处衰草,点缀在荒山上,几间土坯房在半山腰若隐若现。乘客的心情也从刚上车的兴奋转为冷静思考,车厢内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北京北边延庆一线是长城沿线,过了长城,气候和自然环境与内地明显不同。古代人将长城修在这里,肯定有这方面的考量。

天下起了小雪,车厢内有些冷。司机说今晚在张家口住宿,大家坚持一下,天黑前到张家口。


二连公司已经安排人在张家口等候,大客车在一家政府部门招待所停下,统一安排吃饭、住宿。

第二天天刚亮就被叫起来,各车清点人数,上车继续北行。张家口到张北县,地势逐渐升高,“半坝”路段的公路在山沟和山坡之间蜿蜒伸展。经过一个较大的上坡盘山路后,前边变得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平原和丘陵,这里就是著名的“坝上”。刚才走上坡盘山路的过程称之为“上坝”,反之则称为“下坝”。这段公路弯急路陡,为了防滑,特意没有铺沥青,仍保留原来的沙石路。

“坝上”是地理名词,是由平原和丘陵陡然升高而形成的地带,坝上一般是指河北省向内蒙古高原过渡的地带。长城以北地区称为塞外,坝上是塞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坝上的气候比长城沿线更加恶劣,人烟更加稀少。

  刚一上坝,公路左边山顶处出现一座纪念碑,那就是著名的苏蒙联军烈士纪念碑。抗日战争最后阶段,在苏联出兵东北的同时,苏蒙联军进军张家口,在张北和日军打了一仗。后来将战死的烈士埋葬在这里,建立了苏蒙联军烈士陵园,竖立了苏蒙联军烈士纪念碑。

上坝之后人烟更加稀少,汽车行驶半小时才能见到一个村子。在二台镇附近,公路边有“进入内蒙古自治区”的标志,由此进入内蒙。

  宝昌镇是进入内蒙后第一个较大的镇子。车队在这里停车,人们下车上厕所,吃早饭。路面结了厚厚一层冰雪,走在上面有些打滑。温度在零下20度左右,人们下车后先要跺几下脚,让冻得不听使唤的脚恢复知觉。我去了一趟厕所,被内蒙冬天露天厕所的景象和浓重的羊膻味惊呆了。大便坑有两米深,上边搭着木板,每个蹲坑部位的下面都有近一米高的“粪笋”。由于天冷,大便从人体排出落在粪坑内马上就会冻结,在同一个位置越堆越高,就形成了类似喀斯特地貌岩洞内钟乳石样子的“粪笋”。小便池内全部冻结,一股浓重的羊膻味瞬间充满我的鼻孔。当地人吃羊肉较多,尿里所含羊膻味较大,让内地来的人忍受不了。

当地饭馆供应的主食是羊肉饼、莜面卷,内地人吃不惯。大家都自带了一些糕点、烧饼之类,喝点凉开水应对。当时很少见保温杯,要使水不冻冰,只能将盛水的杯子放在内衣贴身口袋内,用体温维持杯子的温度。

  宝昌是太卜寺旗旗政府所在地(内蒙行政区划中的旗相当于内地的县,盟相当于内地的地区,以及后来撤销地区后的市),属于半农半牧区。宝昌出的草原白酒风味独特,吃涮羊时,喝草原白酒味道很搭。

天黑后,六点多钟车队到达锡林浩特。二连公司的驻地位于锡林浩特市的东南角。前站人员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建好了板房,排列好了野营房。大家在食堂集体吃饭,每人交半斤粮票四角钱。饭后自己找行李,按照分好的房间入住。

暖气不知在哪个部位冻住了,野营房内没有暖气,像冰窖一样冷,只好将带的行李全部用上,蜷缩了一夜。

两天后我有空逛街,步行了解一下锡林浩特的市容。中午最高气温零下15度,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雪。寒风将棉衣钻透,手、脚、耳朵、鼻子冻得生疼。当地冬季必须穿皮夹克、皮裤、皮靴,戴皮帽子,皮子的挡风能力比棉花强得多。大自然给从内地来到内蒙的人们上了第一课 ---- 什么叫内蒙的冬天。

北方人抗冷的适应能力比较强,第二年有了皮衣服劳保,就感觉不那么冷了。在内蒙待的时间长了,人们对羊膻味的耐受力也提高了不少。看来人适应自然环境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当时锡林浩特城市面积很小,只相当于内地的县城。市中心有几条马路,市周边都是土路。百货公司的货物价格比内地稍高,花色品种较少。无论买什么东西都不给包装,需要顾客自己用袋子装。好在二连公司职工只转工作关系,不转户口,当地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落后的社会环境对职工的情绪影响不大。

锡林浩特到张家口的公路简称锡张公路,这条公路是锡林浩特的生命线,全部物资依靠这条公路运输。我在这条公路上多次往返,熟悉途中各处地名和沿途景色。

1985年二连油田职工轮休制度还没有建立,在上边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一线作息,没有节假日、星期天),领导安排我回一趟任丘,借机探一次家。我搭乘华油运输公司送材料的斯柯达卡车车队的车,车队要到牧民放牧点捎羊粪拉回任丘,我只能跟着。车队在怀来县一个路边大车店过夜,我也只能在那里住宿。当时交通不便,油田职工往返任丘和锡林浩特,一般都是搭车。


  1985年夏天,从任丘拉上来一批分配在二连公司工作的油田技校毕业的学生。两个小女孩来生产部调度室想和在任丘的父母通电话。据她们讲,车一过怀来,就有人开始哭泣,过了张北,哭得更厉害。这么荒凉的地方,从此要远离父母,一辈子在这里工作,简直无法想象今后会是什么情况。这是一次父女之间的通话:

“爸,我不想在这儿干了。这是什么地方啊?又远又荒凉,有的同学哭了一路。”

“你哭了吗?”

“我没哭,但是心里很不好受。刚来就带上哭的同学找电话打给家里。”

“好孩子,没哭就好。爸在大庆油田参加工作,那里的冷和内蒙差不多。新油田开始时都是荒凉的,几年后你再看,肯定大变样。你能参加二连油田建设对你是一次锻炼。咬牙坚持,让你的同学也坚持。不适应是暂时的,坚持下去就会好起来。”

“我也想坚持来着,可班上的同学都说要找父母想办法调回去。”

“他们也就是说说,最后能调回来的是少数。不要受影响,先安心干几年,实在不行再想办法。家里不会不管你的。”

“那好吧,我努力适应。”

后来这两个女孩的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她们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可能一直在二连油田工作,并在那里结婚成家,直到退休,也可能通过各种关系调回了任丘油田工作。不管怎样,她们曾经到过二连油田,见过任丘到锡林浩特一路上的风景,在人生的道路上也算有到过边远油田的经历。


  1985年11月下旬,一场大雪阻断了锡张公路,二连公司职工撤回任丘只能绕路赛汉塔拉,路上走了三天。车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冰雪世界,车厢内是冷如冰窖般的寒冷,人们呼出的气都会变成白霜。脚冻得失去知觉,只能不停地轻轻跺脚。车一停,第一件事就是赶紧下车活动双腿,使劲跺脚。车一过北京,气温明显变暖。冰雪世界与深秋景色,边远地区的落后与大城市的繁华,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1989年二连油田进入建设高潮,任丘不少单位派职工上来施工,其中不少人是第一次来内蒙,因为没有经验出过一些险情。冬天一个年轻的女孩和本单位职工一起乘大客车来二连油田。天冷车内没有暖风,她不由自主有一点小便失禁,自己不好意思说,只好强忍着。到了驻地,她的腿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动不了地方,被同事抬下大客车。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任丘到锡林浩特全程通了高速公路,乘小车起大早出行当天就可以到达,任丘到锡林浩特有了直达长途客车。张北草原成了旅游热点,夏天到锡林浩特旅游的车辆很多。

2.内蒙职工

二连公司成立后,在锡林郭勒盟招了一批有城镇户口的高中毕业生,有好几百人。这批新职工被送到任丘进行为期一年的石油技术培训,培训结束后分在二连油田采油、输油、计量、测试、地质、井下作业、机械修理等岗位。他们早就适应了当地的自然气候,在油田工作比较满足,很快成了二连油田职工中的骨干。

  1989年二连油田从内蒙高校毕业生中招收了一批本科毕业生。当时是把呼和浩特炼油厂筹建处当成主要宣传对象,给毕业生造成一种到二连油田报到就可以去呼炼工作的假象。于是一批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工学院、内蒙古财经学院的毕业生报名去二连油田。报到地点设在张家口二连公司办事处。一报到才知道呼炼目前仍在筹建阶段,不需要那么多大学生,需要大学生的是二连公司机关、阿尔善油矿、作业大队、测试大队、赛汉塔拉输油处。大学生们一听上当了,可是已经没有退路,当时毕业分配是国家计划,二次分配由用人单位说了算。结果只有少数几个人分在了呼炼筹建处,其余都去了油田一线。


  阿尔善油矿机动科有一名姓张的职工就是那批内蒙大学生之一。小张家在呼和浩特,家长是普通工人,上的是内蒙古工学院,专业是化工机械。在阿尔善油矿机动科工作也算专业对口。

小张的工作是每天上午到大站检查巡视,督促设备保养,安排设备检修。下午和晚上解决重点问题,协助大站机修大班完成重点设备保养任务。小张工作很踏实,经常能提出一些专业性的问题,解决一些大站机修大班解决不了的疑难问题,很快就成了阿尔善油矿大站机泵技术管理的骨干。

阿一联合站高压泵岗一个内蒙招收的女工看上了小张,频繁向小张示好。别人看出了端倪,让小张表态。小张却迟迟不发表意见,还和原来一样对待那个女工。这样一来,那个女工绷不住劲了,找到油矿机动科领导,诉说自己的想法。她的意思是,愿意交往还是不愿意交往都应当有个痛快话,自己也不是非要赖住小张不可,不能这样装不知道,让人受不了。

领导给了小张半天假,专门处理这件事,要求小张给那个女孩一个明确答复,愿意就公开交往,不愿意就把话说开,不要拖着人家。最后小张选择委婉拒绝那个女孩,找的理由是:自己家在呼市,父母年老需要儿女照顾,必须在呼市成家。小张后来的婚姻情况和工作情况如何,就不清楚了。

小周是内蒙工学院电力专业毕业生,原来他和小张是一届,1988年学校有政策可以提前毕业一年,发大专毕业文凭。小周年轻,自作主张就提前毕业了,分在二连公司阿尔善前指工作,后来调入赛汉塔拉输油处机动科管理电力。小周与一名任丘油田技校毕业的女孩结婚,在赛汉塔拉分了一套房,日子过得很温馨。

  巴达拉呼是内蒙古大学草原保护专业毕业的一名蒙古族大学生,分在二连公司生产部,专门处理与地方的关系。小巴毕业时只有22岁,一毕业就到央企负责处理与地方的关系,是赶上了好时机。名牌大学毕业,专业对口,少数民族几样标准全部达标,年轻不是问题。小巴很快就在这个岗位上得心应手,二连油田成为内蒙古自治区草原保护先进单位,各参战施工单位遇到棘手工农问题,都会找小巴解决。他在维护民族团结,促进企业发展方面做出了贡献。

小江是一名女大学生,毕业于内蒙古大学外语系,分在二连公司科技部负责对外联系。小江性格开朗,英语纯属,经常有年轻人想和她用英语对话,练习英语口语。有时小江接电话,开始时说汉语,一会儿就变成英语。别人问怎么回事,小江说对方先变成英语,要和自己练习英语会话,自己只好跟着变成讲英语。二连油田在内蒙名气很大,夏天不断有来参观和交流学习的,这时小江的工作会很忙。但她很乐意过这种充实的生活,走到哪里都有人找自己练英语口语,受尊重的感觉真好。

小吴是内蒙古大学统计专业的毕业生,分在阿尔善作业大队负责井下作业统计工作。小吴年纪很轻,白白净净,很注意衣着打扮,一副书生模样。夏天,小吴的女友来阿尔善看望他,两人在阿尔善油区舞会上跳舞,翩翩的舞姿惊艳全场。我想小吴在基层做统计工作肯定不会时间很长,那项工作一个中专生或者技校生都能完成。让一个名牌大学统计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做这项工作,只能是短期锻炼性的。

小王是内蒙古财经学院会计专业毕业生,分在二连油田财务部当会计。石油系统推行新的会计核算办法,需要与锡林郭勒盟有关部门和银行沟通,小王出面都能顺利解决。他熟悉会计、出纳、税务、银行等工作流程,了解当地地方的特点,说话办事有条不紊,很受各方欢迎。小王后来找了二连公司机关的女友,在锡林浩特结婚分房。

  小栗是呼市交通学校汽修专业毕业的一名女生,分在阿尔善油矿车队当办事员。小栗品貌俱佳,工作很认真,人缘很好。阿尔善地处油田生产一线,文化娱乐生活很少,年轻职工谈恋爱就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车队领导想为小栗介绍一个男朋友,被她以“年龄尚小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为理由拒绝了。可是过了一个月人们发现小栗有了男朋友,是作业大队一名从任丘调来的油田职大毕业生。人们在赞扬小栗有眼光和独立见解的同时,也在猜测那位职大毕业生是用什么办法将“女神”级的女友追到手的。

目前二连公司仍是华北油田公司的下属单位。二连油田职工三分之二以上是内蒙当地人,已经实现了职工本土化。不少职工家庭夫妻双方分别来自内蒙当地和河北任丘,由此加深了二连油田与华北油田的血脉联系。


3.工作的艰辛

二连油田会战时期的工作十分艰辛。从华北油田各单位抽调的生产骨干员工曾经在那里洒下过辛勤的汗水,做出过巨大的贡献。

1989年至1991年,二连油田面临经常停电,生产装置不稳定,生产骨干欠缺,管理制度不健全等诸多困难。最大的挑战是在严寒气候下如何保证原油正常生产,正常输送。

在特殊环境下只能采取特殊的办法。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全体干部和生产骨干以身作则,超负荷、超常规运行,带动全体职工艰苦奋斗,共渡难关。

  二连公司生产部、阿尔善油矿、作业大队 、测试大队、赛汉塔拉输油处等单位的生产骨干组织起来,昼夜坚守,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我当时先后在二连公司生产部、阿尔善油矿机动科工作,能作为他们当中的一员,经历一生中难忘的那一段艰苦工作,感到十分荣幸和骄傲。


我参加过二连油田地下管线解堵施工。方法是使用柴油发电机组驱动的电解堵装置,给地下管线加热,加热到一定程度后用高压压风机车扫线。加热时间根据地下冻结管线的管径、长度、冻结程度确定,一般为四至十二小时。加热结束,接上高压压风机,原油从管线中冲天而起,解堵成功了,那时在激动的心情驱使下真会大喊大叫。有时不小心原油喷溅到衣服上,立刻会渗透到里边去。原油是黑褐色的液体,略有一些柴油的味道,浸润性极强。

我曾和修理单位一起连夜抢换输油泵。在一次换输油泵过程中,修理工只关闭了操作按钮,没有拉下电控柜上的闸刀。操作中不知是什么原因触碰了操作按钮,电机接线处发出骇人的火花。幸好没有造成人身事故。事后修理单位的主任将责任人骂得灰头土脸。

  我曾和修理单位一起连夜在露天抢换加热炉风机。当时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修理单位由厂长亲自带队,我做现场监督。四名工人用了两个小时才换完。如不连夜换的话,加热炉温度就会降低,有可能使原油在地下管线内大范围冻结,酿成重大生产事故。

  在二连油田我经历过三次险情。第一次,乘一辆五十铃双排车,我在副驾驶位置上。车从阿尔善回锡林浩特,快进市区时有一个大下坡,车的右前轮胎突然爆了。还好,司机没有慌乱,把紧了方向盘,轻踩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第二次在阿尔善,白毛风刮得正紧,公路很滑,我带一辆五十铃双排车到哈南大站。感觉车在侧滑,司机转动方向盘想尽力驶出侧滑区。车头突然滑向路右侧,我抓紧了扶手,做好了车辆侧翻的准备。还好,车滑进了路边的护路沟,没有侧翻。司机趁势加大油门,将车又开上了公路。

第三次,我带一辆北京212吉普车去哈南大站,大风突然将引擎盖刮开,重重地砸在挡风玻璃上。挡风玻璃立刻破碎,我下意识地用右臂护住头和脸,玻璃碎渣划破了我的右臂。

  像我一样甚至比我经历过更多危险和艰苦的二连油田职工还有许多,正是由于他们的艰苦努力才换来了油田的欣欣向荣。

  目前二连油田大力推行智能化建设,采用物联网技术实现了远程采集数据、远程调整参数、远程监控现场,再也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事事都要到现场解决了。



(照片来源为互联网。同名网文2018.3.20.完稿于河北任丘华油东风社区五小区,并发在凯迪网上。美篇2020.4.30.完稿于河北廊坊万庄雅园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