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回家祭祖,收获最大的是带回了几种儿时喜欢的野菜,过足了积攒多时的野菜瘾,但也有一桩心愿未了,就是没有挖到掂记多日的面条菜,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面条菜是伴随小麦生长的一种野菜,小时候要拽它,麦垅里多的是。现在老家农村,经过多年的结构调整,果树、经济园林及大棚蔬莱种植面积越来越大,粮食作物反而退居成"少数民族″,想找一块麦子得多跑一些路才能见到。


谁知小心翼翼进地,专心致志寻找,绿油油的麦子正处于返青起身之际,照原来的经验,这时的面条菜也应该是又嫩又壮吸引人的相貌了,可是我们找了半天,近乎一棵也没找到。


陪同我们的兄弟媳妇说,给你们说你们不信,现在的小麦地里都喷过除草剂,除了小麦,杂草都没有了,野菜也就没有了,面面条成了稀罕物了。非要来看看,这回该相信了吧?


带着深深的失望,我们只好空手而归了。心中对面条菜的强烈思念之情,让人的思绪瞬间飞回遥远的童年时光……


一、


那时候,农村娃娃,放羊、割草、拾柴禾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在田野上憨跑,辨识各种庄稼苗是在练基本功;放羊割草拾柴禾中辨认各种野草、野菜、中草药,是在练内功。没有三年五年时间,这些功夫是不会得心应手的;没有这点底气,都不好意思说是从农村长大的。


记得第一次去麦地里挖面条菜,是在一年正月的某一天。


那时候,正月与腊月几乎天天都是节日,哪一天吃什么都是有讲究的。比如正月初七是人日,一般要吃面条。到了正月十六是要吃干(蒜)面的,正月月尽是要吃煎馍(饼)的。吃这些东西、纪念谁也是有原因的。后来经过"文革",这些风俗都被当作"四旧″破掉了,改革开放后,又被人们捡回来了一些,现在这些风俗的传承也是不多了。


当年我第一次去麦地里去拽面面条,是和大我两岁的姐姐一起去的。记得妈妈要摊煎馍,面里需要和一些面条菜,让姐姐带我去挖一些急用。


面条菜是因为叶子细长像面条,味道也像面条那样好吃而得名,但在我们那里一般不说面条菜,而叫面面条,可能是嫌拗口又为了区别吃的面条,叫面面条,显得既顺口又亲切。


姐姐带我去,是因为她认识面面条,是师傅。初春,生长在麦田的野菜与麦苗同时苏醒,拱出地面随风摇曳,像刚睡醒的小仙女,显得萌萌的。姐姐拔了一颗嫩蓬蓬的面面条,让我看仔细了,说照这样子拽,就不会错。


我看了看姐姐手中的野菜,它叶子细长,像吃的面条一样宽窄,绿中带灰的颜色,蓬松开来,像一颗颗亭亭玉立的仙草,很有特点。使劲记住后,我就与姐姐分开单独作业了。


那时候麦田里野菜真不少,不一会我就拽了大半篮子,急着向姐姐显摆邀功。姐姐一看,举手就要打我。我不解地说,你没有我拽的多,嫉妒我要打我?姐姐拿起我拽的菜,说你看大部分是"闹米子",这野菜有毒的。我仔细一看,我的野菜与姐姐拽的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我的叶厚色重、根呈红色,面面条根部泛白。


"闹米子″三个字只是读音,究意如何写到现在我也没弄清,但记住了有一种与面面条形状差不多的野菜有毒是不能多吃的。


这件事得到的教训是,干什么事要注重细节,粗枝大叶往往会出现纰漏的。


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些年面面条也不时吃过,基本上是在市场买来尝尝鲜。这次专门去挖反而不遇,就勾起了我对这段往事的回忆,产生了弄清面面条与"闹米子"区别的念头。


二、


翻了许多资料,丰富了面面条的一些常识。


面条菜学名米瓦罐,是石竹科、蝇子草属下的草本植物。由于它多伴小麦生长,别名麦瓶草、麦黄菜、野波莱;由于它开花成熟后的果实极像观音手中的小净瓶,所以又称净瓶、香炉草、灯笼菜;老百姓根据它的食用性最喜欢叫它面条菜、羊蹄棵、免子头。


儿时最感兴趣是它绿苗时期作为菜吃的形象,对它起身长高以后如何开花结果完全没有印象。原来它也会开漂亮的紫色或粉红色小花,从花瓶状的花苞上成熟果实,传播生命。


面条菜是过去春荒时救人性命的珍贵野菜之一。它可蒸着吃、炒着吃、做菜团、做馅吃,也可凉拌、做汤、摊剪饼,堪称蔬菜百搭物。它味道香甜鲜美,尤其拌蒜汁,清香糯甜,爽口舒心,让人增加食欲。


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说,六零年闹饥荒,面面条等野菜成了人们争相挖拽的宠儿,就连榆树的皮也会被人们揭下来粉成面吃,它们救无数人生命于濒死边缘,帮许多家庭度过难关。那一代女孩叫这“条”那“条”的特别多,说明人们把感恩挂在口中,记在心中。


面条菜还是一味中药,有润肺止咳、晾血止血、润肠通便的功效。可治鼻衄、吐血症,煮水外敷有清热解毒、止痛消肿作用。它的减肥功效,对现代爱美又爱尝野菜鲜味的城里女士更具吸引力。


三、


搜集资料发现,与面面条相似难以区分的野菜有两种,一种叫麦蓝草,另一种叫麦家公,让我吃不准到底谁是姐姐所说的"闹米子″。


麦蓝草,又称王不留行,这个奇怪的名字更引起我的关注。


王不留行是石竹科、麦蓝菜属植物,别名王不留、老头蓝子、王牡牛、大麦牛等。在野菜的行列里,王不留行口感发苦,味道与面面条相差甚远,所以一般人不到无可奈何的处境是不选择它食用的。


王不留行的药理性能并不差。它是妇科良药,行血调经、消肿止痛、通乳通乳功能强,民间有"穿山甲,王不留,产妇服之乳长流″的说法。同时它还主治小便不利、淋症、睾丸炎等男性疾病。它治疗带状疱疹(蛇缠腰)功能强悍,颇有名气。


关于王不留行的来历,有一美丽的传说。汉未,王郎追随王莽追杀刘秀,来到中兴名将、史称云台28将之邳彤的家乡,要村里人交出刘秀,并让村里人给它们做饭吃、腾房子住。村里人不搭理他们。气急败坏下王郎要血洗村庄。一手下劝道,时近黄昏,村外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青纱帐,如果不赶快撤出,怕有埋伏。这时有一位叫吴行的村民挑一担野草被王郎拦住,吴行说这草可治刀枪之伤。王郎让伤兵一试,果然有效。为了不让神草能治刀枪伤的方子落入刘军手,王朗杀了吴行,带着"神草"逃走了。


后来"药王"邳彤回乡听了这个事后,为纪念吴行,就把这草取名“王不留行”,意为王郎不留吴行,让后人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


其实李时珍对王不留行的解释是,"此物性走而不住,虽有王命不能留其行。"说明此草是一个不畏权贵、我行我素的主儿。


四、


与面面条难分伯仲的另一种野菜叫麦家公、毛妮菜。


毛妮菜为紫草科、紫草属植物,是一种麦田生长的野菜,所以又叫麦家公、田紫草。又因幼苗灰朴朴的像一个不善修饰打扮的村姑,故称毛妮菜。


它的形状与面条菜极其相似,枝叶比面条菜低矮但更茂密,叶面粗糙有茸毛,开白、红两色喇叭状小花,花果形状与面条菜不同,根更红一些。作为野菜它口感带涩,因有茸毛吃时刺喉咙,难以下咽。


麦家公作为药材含有丰富的纤维素、氨基酸和葡萄糖,营养价值高,可清洁血液、降血脂、清热解毒、健胃消食,也是减肥佳品。因口感不佳,在农村,农民更多地将它作为喂猪、牛、羊和鸡、鸭、鹅的饲料,但马不喜食麦家公。


五、


面条菜、王不留行、毛妮菜,虽形状相似,但各有特性,谁也不能代替谁,谁也不比谁高贵,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它们都与小麦长相相像,是玩儿伴,是好朋友,所以它们分别又被叫麦瓶草、麦蓝草和麦家公,都属于"麦"字辈的。我猜想,它们自古以来都与麦类朝夕相处,同生死、共命运。


麻、黍、稷、麦、菽,是最早被人类驯化的"五谷"。包括麦子未被驯化前它们都是一种野生野长的草,跟它长得相像的玩伴多了去了。即使被驯化后的庄稼麦子,身边仍有许多小伙伴不离不弃也很正常,面面条、王不留行、毛妮菜就属这类真朋友。它们后来被叫做麦瓶草、麦蓝草和麦家公,是人类对它们陪伴麦子功劳的肯定,让它们与驯化了的、高贵起来的麦子继续同生死、共命运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猜想,远古时代,人们食用麦子时,夹杂在麦子中间的这些陪伴者的小果实,一定也被同时食用。它们的营养作用、医用性能就会与麦子相互取长补短显得更全面,使人们食用后身体更加健壮,这可能是原生态食物的魅力吧!


曾几何时,人们对粮食种子追求纯精,把那些所谓杂草的种子剔除了。粮食们显得高大上,口感好了,但营养都显得单薄了些。好在那些散落在土地上的杂草种子,仍然按时令发芽生长,继续围在麦子周围甘当配角,甚至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时果实混入麦子中间,给人们送出原生态营养。


使它们想不到的是,人们想让粮食高产,怕它们与麦子争养分,利用高科技的除草剂,把它们在麦子身边扼杀,使它们作为野菜的身姿在田野中越来越少,大有赶尽杀绝的节奏啊,这不由让我对它们的命运产生一丝丝的忧虑!


六、


我是怀着杞人忧天的情怀开始怀念面面条的。


不久前的一天,我在菜市场看见有人推来一三轮车又翠又绿的面面条在叫卖,像见了多日不见的亲人般地围上去,抓着粗壮胖大的面面条与卖菜的聊了起来。


我问他这么一车的面面条菜从那儿挖到的?他说是大棚里种的。见我一脸茫然,卖菜的带着自豪向我讲了起来。


现在麦田里喷除草剂,包括面条菜等许多野菜都踪迹难觅了。但喜欢吃野菜的人很多,需要有人另辟蹊径来满足市场需求。用大棚种包括面条菜等许多野菜就出现了,经济效益也是十分可观的。


大棚野菜是如何种植的?我问道。


大棚面条菜种植技术含量并不高,第一波一般在春节前下种子。大棚里温度高,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收获,正赶上初春时分,让喜欢的人尝尝鲜。头茬菜掐芽,最好不要拔根,这样很快又会长出新苗,长成形后再拔。大棚野菜一年种几次,可保证全年都有新鲜野菜吃。


大棚面面条菜的营养口感如何?我又问。


营养和口感与野生的没多少差别,但在人们心中,肯定有批量种植的不如原生态吃着有味的想法,所以价格上与野生的稍有差别。


管它野生的还是大棚的,今年我终于见到了面面条,心中的遗憾就要烟消云散了。我买了几斤面条菜回家,抓紧享受一番过过瘾再说。


由拽面面条菜引起我补充了与麦子有关的几种野菜的相关知识,我觉得收获不小,很有必要,但是到末了还是因没有弄清姐姐当年所说的"闹米子"究竟是哪种野菜而感到遗憾!



七、


由于不想留遗憾,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继续寻找资料。当再一次翻到介绍中药材王不留行的材料时,突然发现它有一个别名叫“奶米”,这让我心中一喜。莫非"奶米″与"闹米"是谐音?难道我们所说的"闹米子"就是王不留行、麦蓝草的地方话别名?再仔细观看配图,我终于确定它们就是一回事!


闹米子的真身找到了,使悬在我心中半个世纪的疑问终于水落石出了,对我而言,真是一件应该记录在案的事情!




(部分图片选自网络,特致谢!)

作者简介:漫浪,1982年6月毕业于郑州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学士,河南省作协会员,现供职于三门峡市人大常委会机关。创作出版散文集《心随影舞》《赫曦!赫曦!》《天鹅湖涟漪》(上、下册)约80余万字。近年以"美篇″为平台,原创花草果木系列散文近百篇,旅游文史系列散文20余篇,广受读者欢迎。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积极寻找中外古今瘟疫资料,先后写出《疫情忧虑中,探访一下蝙蝠的世界吧!》《我国古代战瘟疫的种种方法》《瘟疫的每次"亲吻,都给人类足够的警示,我们还要视而不见吗?》得到众多读者关注。近期,作者又把笔触放在系列野菜的深度挖掘上,引起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