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水先生,首师大中文系82级学生,北京市特级语文教师,曾任教于顺义牛栏山一中,现就职顺义区教研考试中心,兼任首师大硕士生导师。

此文是刘先生读了我的美篇《我的父亲母亲》后,一气呵成…并由他的女儿刘莐转给我,希望我也做成美篇…

我们姐弟四人及全家,特别感谢刘先生的深情款款的回忆,加深了我们对父亲一生的人品,学问的了解和敬仰之情…

叩谢!

萍萍

(照片下括号内文字为萍萍所注,父亲的书法,画作的图片,为萍萍提供)

(照片左后为父亲研究生第一届朱宝清先生,文中提到的82级班主任)

含泪拜读这篇图文并茂的文章,满篇字句,无不洋溢浓浓的亲情,深深地打动我的心。

文章由先生的亲人写出,文字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我敬重的老师。过去他教我们时的记忆,又叠加了新的内容。虽然新,却又一点儿也不陌生,觉得廖先生就应该是这样,这样才是廖先生:朴素,不修边幅,顶上的头发似乎从不打理,脚上那双旅游鞋,与他的身份颇有违和之感——当年教我们时就这样。可是,心里觉得,这才是我们的廖先生!当年,就从没见他西装革履的样子,现在的照片上,与当年还是一样。

廖先生不是洋派,从内到外,一点儿洋气也没有。他总是那么朴素,像他深爱的脚下的土地,也像他精研的陶渊明和杜甫的诗歌。我们八十年代初上大学的时候,师院中文系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知别的地方是否也这样?——教师里,凡副教授以上的,都称“先生”;副教授以下的,称老师。那时候,中文系“先生”不多。直接教我们必修课的,记得只有古典文学教研室的白汝莲先生,讲宋代文学;还有漆绪邦先生,教古代文论选修课。其他如饶杰腾、王世征、王凯符、鲍霁等后来很有名的先生,都还是老师。朱宝清、王军、王新霞,这几位廖先生的研究生,才刚毕业,很年轻。朱老师做二班(名导演孟京辉兄就在这个班)的班主任,跟我们关系近,大家都叫他小朱子。至于教授,好像只有廖先生和现代文学教研室的王景山先生。王先生做过系主任,人好,正直;研究鲁迅,学问也好,给我们讲过比较文学选修课。但王先生和廖先生不同,给人的感觉是清高,永远的干净、清爽,白净的面庞,深边眼镜,蓝布制服,茶色鸭舌帽,颈上一条围巾,走路也轻快。廖先生穿衣永远是不讲究,甚至有些邋遢。满面胡子拉碴,个子本来不高,身材微胖,冬天穿厚棉衣,里面再加上毛衣,脖子外还露着秋衣领子,显得有些随意而臃肿;头上常常随意戴着一顶延安式的棉帽,脚下穿着黑色灯芯绒棉鞋。后来进步,提高了档次,穿上一双白色旅游鞋,与身上的衣服相比,也是给人“违和”的感觉。

当时同学中有很多关于廖先生的传说,说一次上课,写板书,一伸胳膊,外衣里居然掉出半截儿袖子,原来是一边的秋衣袖子没穿进去!还有说先生来上课,脚上一只有袜子,一只没有,忘了穿!这可能是夸张,但可见先生的不修边幅给大家留下的印象之深。

当然,这里没有半点儿轻侮之意,而是带着敬重的笑谈。敬重,是由衷的。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个农民一样的老头儿,心思全在学问上,根本无意于穿戴。而一到学问上,那就只有敬重,一点儿也没有笑谈了。也有传说,是说先生的老师萧涤非先生从山大来京开会,被他请到师院,给学生讲杜诗。萧先生学问大,语速快,旁征博引,脱口而出。学生听课跟不上,递纸条,请萧先生板书。廖先生在讲台前侍侧,接到纸条,看了,并未给老师,只是默默地拿起粉笔,萧先生引一句,他在黑板上为学生写一句,萧先生引一首,他为学生写一首。凡有稍难的引语,先生都给学生一一作出板书,直到讲座结束。这一对师徒,用个不恰当的成语,简直是“天作之合”,让人艳羡不已。同时,心里也更加生出由衷的佩服。萧先生学问自不待言,廖先生的尊重老师、爱护学生,尤其他的博闻强识,都在默默的板书中毕现无遗地显示出来。

这个故事,我是得自耳闻,亲见的,也有,是1986年上大四的时候,每周四上午在东风楼207教室,他给我们讲“杜诗选讲”选修课——那时候,他正协助萧涤非先生搞《杜甫全集》校注,系里还专门有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金运昌用颜体楷书写的房间专名。先生上课,也是旁征博引,一句诗,浦起龙《读杜心解》怎么讲,仇兆鳌《杜诗详注》怎么讲,都随口而出,从来不用看书和讲义。可惜当时我年少无学,懵懂愚钝,不能全都解记。只记得他因为讲到一句什么,偶然提到“将无同”这个成语,不仅引《世说新语·文学》中阮修答王夷甫这个初典,还提到他刚写的一首为老师俞平伯先生祝寿的绝句:“选杜红学将无同?”并作解释,俞平老治红学,并以此名家,但是他的杜诗和选(案指《昭明文选》)学研究,也相当厉害:其中是不是有些共同的规律?“将无同”,是表示疑问,“有没有呢?也许有吧。”先生还跑野马,岔开去,说与“将无同”最佳的对句,是后来秦桧的那句“莫须有”。这是我记忆中先生上课的一个印象颇深的细节。

先生讲课,带着一点方音,口齿不是很清,记得一个同学说:“廖先生嘴里总像含着一口热茄子。”虽略显失尊,却也道出了先生的语言特点。他的声音很洪亮,也满带感情,“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语气语调,至今犹在耳畔回响。他讲课并不生动,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从不取悦、更不取媚学生,但是却极为质朴、实在,正如他的为人——这是老一代学者的风格。记得当年听王世征老师说过,系里古典文学教研室的一位教师,借高超的演讲技艺而红遍全国上下,因要出访国外而无学衔,想破格给他“副教授”。廖先生是古典文学专家,又是教研室主任,上面征求他的意见,他只说了一句:“我以共产党员的人格担保,他不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结果是没通过。最后,只得另辟他径,给那位授予“德育副教授”。这件事,让我更深地感受到了廖先生质朴中隐含的文人风骨,也体会到一位共产党员立场的坚定。上中学时,我的语文老师说起廖先生,语气中满是敬意,说某位大人物说过,师院有两个“红秀才”,一是历史系的宁可,一是中文系的廖仲安。闻听对这位“副教授”的评语,我觉得,廖先生的“红”,绝不是那种泛泛的虚誉。

先生的主业是古典文学,作为学生,曾滥竽先生的课堂,可是因年少无知加无学,那时觉得离先生太远,从来没想也不敢亲近。所以,在先生治学上,我竟一无所得,真如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仅有的一点收获,也只是上面说的这些,也是庶几同于买椟还珠。这是我至今每每深以为痛的遗憾。倘能再次回到先生的课堂,则今天的我当有另一番样貌吧。

(作者从孔夫子旧书淘到的带父亲签名的《反刍集》,我虽不怪罪后人卖掉父母的藏书,还是隐去受赠人的名字)

(及签名)

《反刍集续集》

记得毕业不久,先生出版他的文集《反刍集》,那时不懂,看不出其价值,没买。后来懂得,又买不到了。拜互联网之赐,去年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发现这本书及续编,扉页都有先生的亲笔签名,乃不惜重金购得。夤夜展卷,谛视先生手泽,研读先生文字,当年讲课情景,又历历如在目前,真有亲临謦欬之感。

(2012年,首师大出版社出版了父亲的《反刍集合编》)

(1986年,父亲恩师,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萧涤非先生,重录先生本人一九四六年春,在西南联大时书赠父亲的诗:

春来日日望花开,

手自爬梳手自栽。

但使一枝能照眼,

不辞心血活莓苔。

加以说明,为父亲《反刍集》作序……)

(大姐保留的父亲墨宝一幅)

(父亲的小画一帧)

也是毕业之后,回母校,在中文系楼道里,看到过先生的书法,装在镜框里,挂在墙上。具体写的什么,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是篆书,用笔扎实,很工稳,没有多年的笔墨修养,绝写不出。当时很惊讶,原来先生还侍弄笔墨,精通书道!这是原来不知道的。现在看到先生哲嗣所拍先生家居读书写字的照片,才知道这是先生的常态。我亲近笔砚,那时候常在欧阳中石、王世征先生门下走动。倘若知道廖先生也擅此道,或许会稍稍亲近一些吧?那样,我的所得,必定会多一些。

与先生的交往,后来还有余绪。是九十年代中期,我在牛栏山一中教高师班,为使学生开阔视野,让他们多读古诗词,每天请一位同学在全班背诵;每背一首,我用毛笔给他们写下来作为鼓励。一位同学不知从哪里找到一首杜诗《题柏学士茅屋》:

碧山学士焚银鱼,白马却走深岩居。

古人己用三冬足,年少今开万卷余。

晴云满户团倾盖,秋水浮阶溜决渠。

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

这首诗,并非杜甫的名作,学生只是背诵,其实不懂;问我,我那时也拮据,《读杜心解》《杜诗详注》都是后来买的,也不像今天,有互联网可查阅,可我又不想轻易地跟学生混过去,于是想到老师,冒昧地给廖先生写了一封信求教。没想到,不久就接到先生的回复——

德水老师:

承问杜甫《题柏学士茅屋》的字句问题。

碧山:即指四川夔州长江三峡两岸的山。是柏学士所住的地方。

银鱼:本是学士所佩之章。但为什么要焚银鱼?诗中未做说明。

晴云满户团倾盖:是写柏学士夔州山居之景。团倾盖:言云团从山斋门前经过。像车盖如团团之状。

顾宸说:“公过学士茅屋,羡其立品之高,读书之勤,故题其茅屋如此。”黄氏(黄生)谓勖其子侄者得之。

你的信,我压下好久,年老 易健忘之故。祈谅。我将远行,临行忽发现你的来信,匆匆回答,不免潦草。

近好!

廖仲安 9.17. 93年

信中对诗句的重点做了详细解释。从字迹看,也是随手写来,不像查阅过资料的——他的腹笥,本无需查阅。信纸,就是常见的横格本上的纸页,普通,朴素,与先生一贯的作风谐调。信中说将要远行,后来知道,就是老人到法国与爱女相聚的那一次。这一次,他在法国住了很久。临行前,先生肯定要想还有什么事要办理,于是想到这封信,尽管时间仓促,还是一一解答。其实本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原本不足为虑的,可先生还是一丝不苟,认真对待。每念及此,都让我感动不已——这就是老师!我的老师!

老师的这封回信,让我悟出了为师之道,懂得该怎样做一名合格的教师、怎样对待学生。语云“受之于前,施之于后”,我从此不敢轻忽学生的问题,哪怕是无所谓的、微不足道的问题,也一定耐心解答,因为我的老师是这样对待我的。

(弟妹为父亲写的信封)

(作者注:这是大学时1985年中文系三好生合影。我是二排右3,在中文系主任漆绪邦先生旁边)

检点记忆,我和先生的接触,大概就这么多。现在想来,在这么多年里,应该多亲近这样的文化老人。终因自己愚钝无学,加上旧语所谓“缘浅”,没有朱宝清老师他们那样的机缘,总之是该亲近而未能亲近,就难免有孔夫子所谓的“失人”之憾——人生本就多憾,追悔也是无可如何。然而在我心里,廖先生始终是让我深深尊敬的老师、长者。

现在,读到先生爱女满怀深情的纪念文字,对先生后来的情况又有所知,看到先生的音容,过去的一幕幕又重现眼前。先生似乎没有离去——不,他这样的蔼蔼长者,本就不会离去,他永远活在我们晚辈的心里。

深深地怀念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