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爷爷、父亲和我 三代人同看万里长江第一桥胜利通车</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是1966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照例要到武昌三层楼去看我父亲。一般情况下,每过一二个月,母亲都会让我到武汉看他。因为年纪小,半懂不懂事的我,与其说是去看父亲,还不如说是想到古楼洞外婆家去玩,去看小人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这个外婆其实不是我的亲外婆,而是我的堂外婆。这是我长大后才知道的。原来,我亲外婆去世早,而这个外婆又没后人,热心快肠、和蔼可亲的她总把我们当她的亲外孙,而我们也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亲外婆。平常也好,放假也罢,好像我经常就住在她家。久而久之,我们甚至与邻居家的孩子们也玩得挺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外婆家住在武昌首义纪念馆旁边的一个二层楼的楼上。楼下就有摆摊看小人书的,一分钱看一本,不分厚薄新旧。老板很会做生意。星期天他会搞点奖励,就是看完两本再奖励看一本。其实我们也不傻,常常邀三个人一起看。这样,每人出二分钱就可以看九本书,谁出钱谁坐中间,六分钱足够看半天书了。所以,星期天来看书的孩子也特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外婆家离古楼洞很近。夏天傍晚时分,我们总是把竹床搬到古楼洞的人行道上,首尾相接,一字排开。吃完饭,洗完澡,我和几个邻居家的小孩就在竹床上从这头疯到哪头,一直要疯到大人来吼几声才会各自乖乖的躺下。夏天的古楼洞,晚上是风大洞凉,必须要盖一床床单才能过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古楼洞其实就是穿越蛇山的一个山洞。山洞北连民主路,南到首义广场。人工穿凿,洞内可通行汽车。洞的北边口上有一座铁路桥,就是国家动脉京广铁路,连接武汉长江大桥的南线。由于洞高且长,所以洞内回音巨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汽车那时是可以按喇叭的。晩上有点情况,不但会闪灯,而且还会呜笛,那不可复制的音箱效果,搞得人心惊胆战。再就是南来北往的火车,每每通过,不仅风驰电掣,回音如雷,而且地动山摇。尽管如此,我们几个疯累了的小朋友每天早上总要睡到大人来打屁(pi)股才起来。待到睁眼环顾四周,只剩三两竹床、几个玩伴。现在想来,那个好玩、那个快活、那个凉快,真如神话般美好!</span></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的父母和我的堂姐及十二岁时溺亡的哥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老家离父亲的单位有二十来里的路程。从家里出来要穿过二三里山路,沿着沟壑走,再钻过一个火车涵洞就到公路边。那是一条从武昌到鄂城(现在叫鄂州)的唯一通道,也是武汉的东大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记得那时的公路是碎石路面,汽车在上面跑沙沙作响、然后升腾起高高的黄尘那种。因为这条路是武汉向东出城的唯一通道,所以不久就改扩建为宽阔的柏油路面了。与公路并行的还有铁路,交通还算方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们到武汉,要先乘25路公交车到小东门,再转车才能到父亲的单位。每次去,母亲都会给贰角钱。八分钱长途,二分钱转车,一去一来刚好用完。但为了看书,我会省下转车的二分钱,走到三层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小东门到三层楼,要沿着沙湖边走,过螃蟹岬,穿积玉桥。螃蟹岬到积玉桥,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马路,马路的一边就是沙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时的沙湖,春天荷绿花香,鸟飞鱼游;冬天满湖残荷,一片汪洋。破旧的马路,有时是坑坑洼洼,汽车走过时也是尘土飞扬,没有大城市的模样。但到了积玉桥就不一样了。路宽房多,也多为私房。超过二层的也不多。所以,三层楼在那一片就算是标志性建筑了。那个时候问路,你只要说去三层楼,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实,三层楼真的只是一个只有三层的国营商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大东门到三层楼,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三、四里路还是有的。我那时十二岁不到,要走这么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许是喜欢浩瀚的沙湖,也许是为了省两分钱,或者是为了证明我已长大,走路常常是我十分高兴的选择。除非我带大弟弟一起来武汉。那时他才八岁,却经常缠着要一起去看父亲。带着他,也就省不下那两分钱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当年从大东门到三层楼到古楼洞路线简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记得我们那时上学是每周六天课。每到周六上午放学,老师都要交待同学们下午别忘了带扫把撮箕抹布之类的工具到校。个把小时,搞完卫生就放学了。尽管这时文(wen)化大(英big)革(ge)命已经开始,但对小学的冲击并不大。我们学校是由一个祠堂改建的,老师们只是把礼堂里的几面大菩萨塑像放倒了堆在过道上了事。胆子大的孩子下课了,会在塑像上跑过来、踩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像往常一样,这个周末学校放学很早。我拿好母亲给父亲浆洗(所谓浆洗,就是把洗好的衣服放在米汤里津一遍,然后直接拧干曝晒叠好,以保持衣服的直挺)好的衣服,兴冲冲地往武汉赶。当我跑到三层楼,已是傍晚时分。父亲见我来了,问长问短,高兴地看着我洗完手脸,就领我到食堂吃晚饭了。饭后,交待我回楼上看书后,他就忙商店的事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单位是一个二层半的楼。地下(实际是个斜坡)是食堂、会议室和仓库,上面是商(Shang)场,再上面是生活区。每次来,我都会到处逛逛,有时还帮叔叔阿姨们做点事情,如包个糖纸,包个什锦、酥糖什么的。所以,也讨得他们喜欢。每次帮忙完,他们会悄悄的塞个糖果什么的在我口里,再把我藏在他们身后,让我吃玩东西再走,以免让我父亲看见。叔叔阿姨说,要是发现了谁吃公家的东西,他会发脾气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也许是鬼使神差。那天吃完晚饭,天已黑了。我没马上上楼,就在这个下沉的半层逛了起来。当我拉开电灯(那个时候的电灯开关都是用长长的绳子拉的),眼前的景象把我吓得楞住了:在近百平米的会场,满是揭(jie)批我父亲的大(英big)字报。巨大的标(biao)语写的是打(英play)倒我父亲的名字!缓过神来细看,三排大(英big)字(zi)报不下百幅。有揭(jie)露我父亲是走资(zi)本(Ben)主(Zhu)义道路当权(quan)派的,有批他是保(bao)皇(huang)派的,还有骂他是资(zi)本(Ben)家的走(zou)狗的。总之,除了沒涉及我父亲的生活作风以外,几乎就是一个反(fan)动的、死不(bu)改悔的、混(hun)进革(ge)命(Ming)队伍的反(fan)革(ge)命(Ming)分(fen)子!大(英big)字(zi)报上我父亲的名字东倒西歪,都用红笔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有的还配有图案:造(zao)反(fan)派(pai)们举起红缨枪直插我父亲的前胸后背。鲜血淋漓,好不血腥,令人毛骨悚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回想起来,这些叔叔阿姨之所以不揭(jie)批(pi)父亲的生活作风,一来父亲生活作风确实正派,二来那个时代的批(pi)斗(dou)主要是意(yi)识形(xinh)态的揭(jie)批。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对我母亲的尊重!</span></p> <p class="ql-block">武汉标志性建筑:武汉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母亲因父母早亡,十五岁就到我们家当了童养媳。年轻时不仅漂亮,而且娴惠勤劳。六六年我们已有姊妹四个,上有年近八十的爷爷,还有一个右手残疾的叔叔,一个我二伯去世后留下的由我母亲带大、刚出嫁的堂姐。尽管叔叔干农活全不耽误,还兼任生产队的会计;爷爷生活也能自理,但这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浆洗缝补,还要下地干活,够她忙活的了。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就是一部机器,我们睡了,她在缝补;我们半夜醒来,她在纺纱织布。天天如此,不停地做事,完全不知疲倦。母亲心肠好,尽管我们那时并不宽裕,但只要有来讨饭的,她总要给点什么,从没放过空。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商场里的叔叔阿姨们也是知道的。</span></p> <p class="ql-block">幸福大家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也不知道楼下灯关了沒有,满脑子里只有恐惧和痛苦。在我的心中,父亲英俊伟岸,严谨慈祥。他十二岁当学徒,跟随一个沾亲带故的资(zi)本家经营店铺,颇得老(lao)板赏识。他根据党(英party)的指示,在武汉和平解放时极力劝说老板不涨价不打烊,迎接武汉的新生。公私合营,他动员老(lao)板响应政(zheng)府号召,是武汉最先公私合营的工商户之一。完成所有制改(gai)造后,身为国营店主任的他,身先士卒,以店为家,坚持顾客至上,带领员工组织货源、拓展渠道,一直是市、区商业系统的先进,也深得大多数员工的尊重。这样的父亲怎么就变成大(英pig)字(zi)报那样子的父亲呢?我爬在桌子旁,脑子里满是狰狞的父亲、慈祥的父亲;笑容满面的叔叔阿姨、横眉冷对的叔叔阿姨......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知道那个是真,哪个是假!</span></p> <p class="ql-block">我们大家庭的年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糊里糊涂中我倒在父亲床上,拿起了枕头旁父亲正在阅读的《毛(mao)泽(ze)东(dong)选集》第si(四)卷,只见扉页上端正地写着父亲的名字。书里有读书的痕迹和笔记。可以看得出来,他是认真地看了,而且不止一遍,因为墨水的颜色有深有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的字写得非常漂亮,文字也很好,这是在我参军后他给我写信时知道的。因为他的来信总夹着我的去信,并在上面给我改正错别字甚至语句,比老师批改作业还认真。可见父亲的文字功底和良苦用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父亲成长的那个年代,启蒙是用毛笔,学的是人之初,性本善,文字能力当然不差 。那时,我们家虽谈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在那片土地上,还是颇有名气的。虽不富裕,但也不怎么缺吃喝、少钱花。父辈们(包括我的残疾叔叔)都有些文化,有些书香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在家排行老三,左右邻村都喊他"三先生",很少有喊他名字的。有人不认识我,别人会说"这是三先生的老大",满是恭敬和羡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是什么时候睡的。反正父亲回来我已睡着了。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没到商场与叔叔阿姨们疯,就跟父亲讲想去外婆家。就这样,我心事重重的地离开了商店,也没心情去外婆家看小人书就直接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大(英big)字(zi)报!它对我这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而言,冲击无疑是十分巨大的,甚至是反感和恐惧!正因为如此,几十年来,我从来没给任何人讲过我看过父亲的大(英big)字(zi)报,包括父母亲。</span></p> <p class="ql-block">我们一家在墨尔本看外甥时的合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不久,父亲还是被打(英play)倒了,下放到了五(will)七干(gan)校。在这前后,我熟悉和尊敬的很多叔叔伯伯也被打(play)倒了,一些校长书记也关进了牛(niu)棚。大(big)字(zi)报也迅速在城乡泛(fan)滥,甚至还出现了混吃混喝的写大(play)字(zi)报的专业班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十年后,父亲平(ping)反才离开“劳动改造”的五七干校,调到街道办事处工作,我们家也从农村搬到了华中工学院(现为华中科技大学)西二区特一号,一家人终于重新团圆了!而对于父亲来说,失去了极其宝贵的黄金十年!</span></p> <p class="ql-block">大家庭节假期间旅游合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现在,我把它写出来,一是为了纪念我们早逝的父母;二是为了记住这段历史、这个事件,希望历史不要重演!</span></p><p class="ql-block">2020.04.22修改 于水果湖</p><p class="ql-block">2020.12.25第二次修改于楚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