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魔鬼城

老拙

又想一个人出去游荡了，摊开地图，大概定了一个方向——从西宁一直往西走，德令哈方向，走哪算哪。
在众多文青的心中，德令哈与那位厌倦生命把铁轨睡了的诗人海子分不开的，他的诗句“今夜我在德令哈，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让德令哈名扬天下，不知道他的那位不是人类的姐姐是啥模样，有机会还真想见见。我猜想他如果知道自己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被无数开发商用作房地产广告语而大赚特赚的话，肯定不会对生命失去兴趣的。
出了德令哈沿着315国道一直往西走，满眼的都是半沙漠半戈壁，也难怪海子看到这些不想活了，连我这么热爱大自然的人置身其中都像是旧时代的孝顺儿子，听凭父母媒妁之言娶了丑媳妇而努力从她身上寻找可爱的地方。
走了三百多公里后，路的两边都是俗称魔鬼城的雅丹地貌，平坦的荒漠上全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风雕杰作，有的像一大群鲸鱼露出脊背，有的像军事要塞碉堡集群，各种匪夷所思的造型绝对是智能生物经过精心思考之后刻意而为的作品。
以前在很多地方都看过雅丹地貌，刚开始见到的震撼早已没有了，大脑空白、神情呆滞地一路开着，忽然有了尿意，停车嘘嘘完，一边系腰带一边转过身，突然远处的景象把我震得呆住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腰带别针都插错孔了。
刚才只注意右侧寻找停车方便的地方，没有看见道路左侧的景象，只见远处一大片幽蓝碧绿的湖泊里排列着无数的雅丹群，像是镶嵌在一面巨大宝镜上的雕刻盆景，看了下GPS地图，这个就是东台吉乃尔湖。马上掉头离开公路驶向湖边，地表都是粗粒沙地，基本不会陷车。

来到湖边，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原来的印象中雅丹地貌都是和极度干旱联系在一起，从来没想过在如此美丽的湖中会生出这些壮观的雅丹。湖岸弯转曲折，湖水蓝绿交织，偶尔风平浪静的时候，湖中倒影映衬的雅丹像是悬浮在空中一样，有点魔幻的感觉。

如此美景必须要在这里露营几天，马上开始准备晚餐，插上电压力锅、洗菜淘米、焖腊肠饭，简单的饭食也是对自己的犒劳。本想趁着风小在湖边一个人静静地享受美景晚餐，没想到突然就刮起了狂风，只好迅速撤回到车里进餐了。

雅丹魔鬼城里的风就像是一位患有间歇性精神病的少妇一样，没事的时候静若处子、安详和谐，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病，携沙带石、劈头盖脸朝你打来，让你根本没有抵抗的机会，嘴里、耳朵里、鼻子里都用沙子给你灌个结实。刚盛好的米饭上面被吹上了一层沙粒，只好把上层扒掉了再吃。
吃完饭背上摄影包开始寻找理想的位置拍片，狂风一阵紧似一阵，爬到高处人都不能站稳，感觉要把我的衣服都扯掉似的，只好把所有的拉链都拉紧。水上雅丹惊人的美让我忘掉了一切，只想把大自然的杰作记录下来。

夜半时分，狂风稍停了片刻，一个人坐在湖边仰望着星空，周围寂静无声，试着彻底放空自己的内心，不知不觉进入了混沌的状态，慢慢体会灵魂游离身体之外、无妄无我的感觉。
每个人在社会上都处于一张巨大的网中，这张网给人以安全感，带来欢乐、也带来忧愁，给人舒适、也给人束缚，时间久了，总会觉得内心里有一些躁动无法平息，但是这种躁动又说不清楚，好像牙缝里塞了东西却又无法掏出，挠也没用、喊也没用，又不能因此而拔牙，挥之不去又无可奈何。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对于这张网既厌烦又依赖，既想躲开又不敢远离，既向往着能带来精神愉悦的诗和远方，却又放不下能换来物质利益的眼前苟且，即使真的踏上了物理意义上的远方，却又发现不是精神世界里的远方。真正的远方在哪里？可能远在天涯、也可能近在咫尺，也许当我们放下以往生命中感知世界的惯常经验、放下习以为常的固执心念的时候，我们已然身处远方。每个人的性格喜好都不相同，我个人的感觉好像每一次孤身远行，总能离我内心中的远方更近一些，也许是一种错觉，却总能让我无法自拔。一个人胡思乱想着，困意袭来，上车睡觉。

第二天日出之前自然醒来，继续拍摄。收工时已经八点钟了，上车煮了点牛奶麦片粥，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着周围几个地洞里的沙漠蜥蜴出来进去的忙碌，有一只居然跑到了我的车底下，胆子不小啊！吃完早餐，开上车绕着湖边随意开着，寻找一些更理想的拍摄机位，这样悠悠闲闲在湖边露营二天之后，离开这里往南八仙方向继续寻找壮观的雅丹魔鬼城。

开了一段国道之后看到有一条土路通向沙漠深处，停车打了一个GPS点以便回程定位，离开公路往深处开去，大约开了十多公里路就没有路了，看着远处的雅丹群很是勾人，下车踩了踩沙子，感觉比较硬，沙粒有些粗，估计应该不会陷车，就一直往雅丹群更深的地方开了进去。大约在里面转了二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比较理想的位置，扎营做午餐，还是米饭、牛肉罐头。魔鬼城的中午那叫一个热呀，汽车钢板晒得至少有七八十度。爬到高处看了一下，周围除了我的车辙印之外再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我估计这么深的地方几年也不会有人进来，索性全身脱光，从精神到肉体彻底释放，趁着风小躲在车边帐底下看会儿书、睡个午觉，微风轻轻抚弄我全身的肌肤毛发，胜过了所有按摩，感觉甚是惬意，文明社会的礼仪在这里不适用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气有些凉了，穿好衣服开始做晚餐，饭后背上包找地方拍照，有几个地方也给自己留了一些影像。一直拍到日落天黑以后，整个魔鬼城的氛围产生了变化，奇形怪状的雅丹都变成了剪影，尤其是有些远处的雅丹轮廓开始微微晃动，持续不断的狂风里隐约传来了数百个婴儿啼哭的声音，会不会是那些早夭的鬼婴在我周围？过了一会儿，风向变了，狂风里又隐约听见了一大群泼妇在痛哭骂人！难道是这些婴儿的母亲冤魂过来了吗？突然，好像听到狂风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吓得我头皮都硬了，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肾上腺素刺激得我像是被电打了一样麻酥酥的。如果我答应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她们把魂收走？我只能捂紧衣服、压住帽子，口中喊着“般若波罗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给自己壮胆，这下亲身体验到把雅丹叫做魔鬼城的真正原因了！看来神仙们把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都给占据，这些魔鬼只好残存在这兔子不拉屎的荒芜之地了。

哆哆嗦嗦回到了车跟前，睡前洗漱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晃悠，每次猛地一转身却什么也看不到，想想也是，我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比鬼还快。所谓鬼魂，只不过是五维~六维空间里的一些信息载体，他们是无法直接降维来攻击处于四维空间中的我们人类的，直接降维需要瞬间加速到超过光速，再瞬间降速至我们人类的速度才能停留在四维空间中，巨大的能量损耗会让载体无法维持内部引力而烟消云散，也许只有七维以上空间的神佛才有这个能力吧。鬼魂顶多是修炼到一定程度能聚集很大的能量来改变多维度引力场，用引力波的方式扰动四维空间生物体的神经元，从而使我们产生一些幻声、幻像，只要自己能把持得住，能奈我何？爱特么咋咋地，我孤身行走荒野多年，还真就不惧你们这些死鬼，上车睡觉。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醒来，隐隐约约听见车附近好像有规律的敲打声，仔细听又没有了，隔了一会儿又有了，还听到微弱的流水声，尼玛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啦！！趴到车窗上往外看，黑乎乎什么都看不清，麻痹的不管了，继续睡。

第二天醒来吃完早饭继续在雅丹群里随意游荡，我的GPS可以记录下走过的航迹，所以不怕迷路退不出来，在这个荒美之地懒懒散散过了三天与世隔绝的日子，踏上了回程，接近国道的时候，通过风挡玻璃边框看着路上车流呼啸的景象由远而近，好像看着电视机里的场景突然变成了身边环境，恍惚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开到傍晚时分，后视镜里看见壮美的晚霞出现了，把车停在路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路边对着夕阳发呆，渐渐的有点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