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按】本文为家母曾星华原创,作于其古稀之年,发表于《金陵友声》2005年第3期,辑入《云南文史资料选辑》第78辑《云南南社辛亥护国先贤后裔口述历史——纪念辛亥革命110周年》(2022年)。公众号和文字刊物若要转载,请征得发布者同意。</p> <h3>上图为昆明北门街八十多年前建的唐继尧公馆,后为昆明第三十中学的教师宿舍,遗憾的是已在几年前被全部拆除。</h3> <h3>上图为唐公馆大门原来的门面。公馆被拆除后,原门框被架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居民小区门口,算是保留了唐公馆原门头框架。</h3> <h3>上图为当年唐公馆内部。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执教的林徽因曾在这里养过病、作过诗。</h3> <h3>我的舅父唐继尧过世时,我尚不满两岁,他的品格、气质、为人,以及朦胧中我对他的挚爱,均来自父辈们的追忆和叙述。也许他很谦逊,从来不把自己当作叱咤风云,纵横驰聘的英雄名将,因此在我的心目中,他永远是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诙谐但更富于机智的普通人。</h3> <h3>一、拥护共和纪念日<br> 1931年我上小学前后至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这段时期,云南人曾经沉浸于自己无比灿烂辉煌的历史余晖中。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最盼望也是最奢侈的事,莫过于欢度“拥护共和纪念日”了。对于我而言,这个日子意义更重大。因为舅父曾任护国军都督兼第三军总司令、靖国联军总司令、护法军政府元帅。</h3> <h3>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全省额外放假一天,白天大中学生开运动会,晚间全市小学生举行提灯会。记得刚跨入十二月份,不论是达官显贵抑或百姓人家已入学的小孩子,都逼着父母为他们选购漂亮的纸灯。那一盏盏猴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寿星灯……争奇斗妍。中间点燃一支小蜡烛,立刻变得五彩缤纷,光芒四射。大人们慷慨掏钱,孩子们欢天喜地。挨至二十五号,吃过晚饭,学生们已集合整齐,待到暮色隐去,夜幕降临时,全城华灯高照,街上游人如织。老师一声令下,彩灯大放异彩。(上图为历史上的昆明护国门和护国桥)</h3> <h3>一队队学生按规定路线,有序地从学校出发,出护国门,经护国路,顺正义路、马市口,直奔华山东路省政府大门。在歌声中登上五华山,绕光复楼一圈,然后从大梅园巷省政府后门出来。出来时,政府办事人员早已准备好了一袋袋精致的糖果糕点,他们总是带着那么多的温馨,那么多的愉快,毫无差错地把糖果分送到每一个小学生的手里。那时我年纪虽小却又分明感到这“礼物”不仅可吃,而且接过来的显然是一份云南人的荣耀。(上图为历史上的昆明护国门)</h3> <h3>回家后,我总是原封不动地把小袋呈献到母亲面前,希望她能分享我的快乐。可是她并不快乐,眼里还噙着泪水。她说快吃罢!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所以云南人不该忘了这个日子。她说,想当初你舅父带兵去攻打清政府督署,后来又反对袁世凯称帝,通电云南首义拥护共和时,我们全家是整夜跪在佛龛面前度过的。你大舅母甚至小便失禁,因为你舅父已事先做了安排:事若成功,国家民族有幸;若失败了,让我们到黑龙潭跳珍珠池,仿效明忠义之士薛尔望先生一家以身殉国,“为天下明大义”。我说你们舍得死吗?她说那种时候谁会想到死活?想的只是要成全你舅父的一片忠心罢了。</h3> <h3>二、亲情、人情 <br>我的外曾祖母二十多岁守寡,每年靠并不丰厚的田租,维持全家老小十数口人的生计,生活的艰辛程度可想而知,若非治家有方,焉能担此重任?唯其如此,她在族人心中的地位,不亚于《红楼梦》里的贾母。她的每句话无异是全家人的圣旨;她的节操和行为,无疑对全家上下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上图为云南会泽唐继尧故居)</h3> <h3>云南会泽修缮后的唐继尧故居</h3> <h3>她的长媳、我的外婆是在极为严格的婆婆面前生儿育女,恪守妇道的。当时的会泽,必须由母亲亲手用彩色丝线,在鞋上为女儿刺绣出五颜六色的花朵,否则会被邻里讥笑为“瞎鞋”,她们的母亲也会背后受到别人的斥责和嘲讽。外婆心灵手巧,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祖绝对让众人吃饱每日两餐的粗茶淡饭,但是休想从她的手中讨到一文“闲钱”。</h3> <h3>少年时代的舅父</h3> <h3>会泽故居舅父的书房兼卧室</h3> <h3>会泽故居舅父的书柜</h3> <h3>所幸舅父从小聪颖过人,写得一手好字,肚里满腹文章。每逢大雪纷飞的年末岁尾,独自冒着严寒,搬来一张小桌,抬来一条小凳,在家门口摆上一个小摊,专替四邻八方的乡亲们书写春联(平日还为人写平安家书)。所赚之钱,大部分理所当然地上交老祖,私下扣下小部分则悄悄塞给外婆,叮嘱她为自己的三个女儿买上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也多亏了舅父的这片孝心,我妈和三孃、四孃才免遭穿“瞎鞋”之苦。(图为舅父自书其诗}</h3> <h3>当舅父执掌了滇黔大权后,在一般人的想象中,舅父该会成为一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君主”罢?事实上他丝毫未改与生俱来的孝悌忠信的秉性。对老祖(那时外婆已去世)格外孝顺,对姐妹格外谦和体贴。每逢分赠物品时总是恩礼有加。他的妻室难免有些微言。(图为会泽唐继尧铜像)</h3> <h3>凡遇这种场面,舅父总是用平常极少用的严厉语气说,你们如今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坐享其成的日子,为何尚不知足?而我的三个妹妹(舅父有同胞兄妹四人,舅父是大哥。三个妹妹指我的母亲菀赓、三孃蕙赓、四孃芸赓)是同全家一道,历经艰苦磨难才有了今天,我就是把全部的东西分赠给她们也不过分。手足之情溢于言表。</h3> <h3>有一年昆明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老祖不知从何处探听到五华山大营门和后营门仍有卫兵守夜站岗。她立刻吩咐烧上两盆旺旺的栗炭火,送去给卫兵取暖。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便叫来吴副官追问究竟。吴副官说大人说了,站岗的卫兵不能烤火。老祖闻听此言,怒不可遏地跺着一双小脚嚷道,好了!反了!他如今是“大人”我反而变成“小人”了!舅父忙赶到老祖身边陪笑说奶奶不要生气,“大人”是下面对我的称呼,绝对没有贬低你老人家的意思。卫兵站岗是政府的规定,卫兵烤火有碍观瞻……</h3> <h3>不让舅父把话说完,老祖就厉声骂道,寒冬腊月,你倒是舒舒服服躲在家里烤火,却让别人在冷风中受冻,你怎么就缺少唐家祖祖辈辈的厚道?舅父更是忙不迭地陪笑,几乎用“认罪”的口吻说,我已经派人加送棉衣,准备了酒和宵夜,他们一下岗就可以喝上几盅,料是不会受寒的。话说到这份上,老祖不再咒骂,只是怒气未消,连续数日不理睬舅父。(图为会泽唐氏故居客堂)</h3> <h3>三、严肃与幽默<br> 我的一位伯父,喜弄文墨,且颇有才气。他获知舅父为自己取号为“东大陆主人”后,也给自己冠以“西大陆主人”的雅号。舅父闻知后,笑着对我妈说,你去告诉他,洋人恶得很,不好惹,弄不好会被人家兜屁股一脚踢了出来。</h3> <h3>老牛参军是舅父的僚属,也是唐家的世交。一次军务会议散会后,他走在前面,丝毫未觉察舅父紧随其后。于是痛快淋漓地放了一连串连珠响屁(据说其声宛若机枪扫射)。第二天一早,舅父叫来吴副官,吩咐他为老牛参军送去一篮新鲜荔枝,并要他转告老牛参军:最近牛公的肠胃一定不适,腹气不畅,特送上水果一篮,望吃完后能消消气。本来一件尴尬的事情,经过一番别出心裁的幽默处理,使当事人和旁人都深深感受到那种“一枝一叶总关情”的上司对下属的深情和厚爱。</h3> <h3>图为舅父起过重要作用的云南陆军讲武堂</h3> <h3>舅父创办了东陆大学,学校后来改名为云南大学,至今都在全国名牌大学之列。</h3> <h3>舅父在人间只活了短短的四十四个春秋,但他在辛亥革命、护国、护法运动中所创建的卓越功勋,创办东陆大学、治黔治滇政绩,却永远镌刻在中国近代史册上。不论谁,居心叵测也好,挟私泄愤也好,政治讹诈也好,将其过无限上纲,将其人肆意诋毁,都无法将其功一笔抹煞。张贡新先生说得好:“世间事物存局限,史笔不作完人论。”舅父革命一生,功大于过,这就是历史的结论。<br>上图为东陆大学会泽院(后云南大学)</h3> <h3>2011年,舅父的铜像首度亮相云南大学会泽院。</h3> <h3>舅父身居要职十数载,他对人宽厚真诚,对反清反袁运动中捐躯的烈士遗孤厚加抚恤,对己则淡泊宁静,生活简朴。身后未留下万贯家财(他的小儿子唐绍龙于四十年代中期,通过云南留美公费班的考试,方获龙云政府选送出国),更未广置大厦千幢,但是他却在有胆识的史学家笔下,在执着追求历史真实的中国人,特别是云南人民心里留下了一座丰碑,任人评说,任人凭吊。我写的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鳞半爪,除了真实,还是真实。既然一生中他在政治上不屑于欺世盗名,在家庭生活中又何需故作伪善?我写他时是带着一种极崇敬而略带悲怆的心情的。</h3> <h3>此图来自糖的甜之美篇《云南老照片》(黑白二)<br></h3> <h3>图为舅父的坟墓今貌。这座坟墓之所以能够保留至今,听四孃说是得之于陈毅副总理的指示。</h3> <h3> 列宁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云南人民如果忘了近代史上拥护共和首义这段光辉历史,还有什么更灿烂的中国近代史上的篇章可以向后人讲说?<br> </h3> <h3>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我四孃(左一)和我姐妹(左二、三)及同学在舅父墓前合影。</h3> <h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四孃(芸赓)在舅父墓前最后一次留影。她是舅父同胞兄妹四人中年寿最高、最后去世的一位(78岁去世)。去世时间按享年先后逆推是舅父(44岁去世)、三孃(舅父的三妹唐蕙赓,董泽先生的原配夫人,28岁去世)、我母亲(舅父的二妹唐菀赓,54岁去世)。<br></h3> <h3>图为舅父自书其诗</h3> <h3>【孙秋克注】<br>(1)本文原刊于金陵大学校友会会刊《金陵友声》(2005年第3期),收入家母自编的散文集《人生随笔》。</h3> <h3>(2)听我四外婆(唐芸赓)说,他们实际上有同胞兄妹五人,在同胞兄妹中排行第三、在宗族中排行第六者名继仑(字不详),男,19岁时因痢疾去世。<br>(3)关于舅公唐继尧之墓因受到高层领导保护而未拆毁有两说:出于陈毅副总理的指示、出于周恩来总理的指示。究竟如何,尚有待核实。</h3> <h3>(4)林徽因在昆明住过唐公馆并作诗。《梁思成、林徽因在昆明的日子》(文艺12-06,网易载,作者不明 )写道:林曾因病离昆到重庆医治后,再次回到昆明,“入住圆通山下的唐家花园”,“通过梅花残枝对绿荫、园子,对西山夕阳和飞鸟的眷恋,表达了对未来、对生命的渴望,写下了《对残枝》和《对北门街园子》等诗篇。”录二诗如下:<br><br> 《对残枝》<br>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br>是你无诉说的哀愁!<br>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br>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br>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br>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br>我睡了,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br>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br> 《对北门街园子》<br>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br>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br>睡着;没有脚步的走响。<br>你树梢盘着飞鸟,每早云天,<br>吻你额前,每晚你留下对话,<br>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br><br>林徽因当时入住的,是圆通山下北门街唐公馆。公馆对面是南菁中学,解放后改为昆三十中,公馆则成为三十中教工宿舍,前几年被拆除。唐家花园在公馆后,遍种梅花,故名梅园,现被改为孔雀园。</h3> <h3>(5)一说是周恩来总理最终力保了唐墓!今天朋友发来这个“头条”,特剪辑转帖于此(7月10日)。</h3> <p class="ql-block">(6)2020年12月,云南大学历史博物馆开馆,新闻报道摘引:《会泽唐公创办东陆大学记》铜碑,现仍然镶在会泽院一楼大厅正中北墙上。1927年5月唐继尧病逝,为纪念东陆大学的这位创始人,学校邀请著名书法家、名噪一时的知名人士陈荣昌书写《会泽唐公创办东陆大学记》。陈荣昌书写好后, 东陆大学的教职工共同出资按陈荣昌的字体把它铸在一块高约155厘米、宽约137厘米、厚约2厘米的黄铜板上,并于当年9月镶在会泽院一楼大厅正中北墙上。铜碑上镌写了创办东陆大学的经过,并着重强调唐继尧在创办过程中的功绩。</p><p class="ql-block">附《会泽唐公创办东陆大学记》原文如下:</p><p class="ql-block">滇处边陬,开化较晚。外则强邻逼处,内则地利未辟;加以交通梗阻,学子艰于升进。识者咸以筹建大学为治滇要图。民国四年,政府已计划及之;七年,滇、川、黔省议会联合会复倡议设立三省联合大学。八年,各界人士或请愿议会,或建议政府,亦纷纷以为言。顾资靡所出卒莫之举。九年,会泽唐公既摧帝制护国,纪思振兴文治,以奠国基。会其时,滇省方苦建立大学之不易,遂慨然引为已任,积极筹备事。垂成而辍于政变。十一年,公还主滇政仍践夙议,定校址,措经费。阅六月而斯校立。群崇公功,刺其字为校名,示纪念焉。至是,滇中最高学府始欣然有基础,有进步。扬文化之波,播科学之种。百务繁荣,斯为公蹄,则公之福利国家人群,固不仅一时一隅已也。自斯校开创,公提撕辅翼,罔闲始终。鉴思潮之庞杂也,则以致知力行;诲诸生知思想之不宜囿束也,则以自由研究为教旨。他如奖掖勤修,嘉惠苦学,筹措校费,建筑校舍,凡所以为学子谋者,无微弗至。是皆公精神永久之表现,而吾校所不能忘者也。因书其崖,略以告来叶。</p><p class="ql-block">中华民国十六年九月吉日</p><p class="ql-block">东陆大学同人公立</p><p class="ql-block">昆明 陈荣昌书</p><p class="ql-block">(来自云南大学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文化盛宴 | 云南大学历史博物馆开馆》)</p> <h3>(7)本文私家照片均为本人保存,历史图片下载于百度,若有侵权,请告知予以删除。</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