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匠大叔

万丰高考

窑匠大叔

　　窑匠叫杨聚成，是生产队里的的手工艺人。论辈分，我该叫他大叔。村里所有的人都排着辈分，因此该叫大叔的人也很多，为了区别开来，一般都叫他窑匠大叔。

　　队里的窑匠有两种，一种是烧制砖瓦等建筑材料的，另一种是烧制盆罐等生活器皿的。窑匠大叔属于后者。我们十五队有大小两孔窑，大窑烧砖瓦，小窑烧盆盆罐罐。那时候已经有了机制砖瓦，八里地外赵河边上的苏庄就有个大机砖厂，是个劳改场。生产队里都不很富裕，没有钱去买机砖机瓦。人们千百年来用惯了自制的青砖青瓦，无论是队里还是社员家里，大都不喜欢机制的红砖红瓦。生活器皿也一样，那时候没有塑料桶塑料盆之类的东西，不管是娶儿媳还是打发闺女(嫁姑娘)，买个搪瓷盆都算是奢侈品了。家里边装粮食盛面的大缸，锅灶上用的盆，吃饭的碗，甚至夜壶尿盆等等，几乎都是队里烧制的粗瓦器。就拿吃饭的大瓦碗来说吧，夏天里，盛上一大碗捞面条，端到一个凉快的地方去，很多人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说话，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不过那都是家里的男劳力通常是家长们的特殊待遇，小孩子家只有眼企(眼馋)的份儿。我父亲在外工作，家里没有用过大瓦碗，我也就从来没有端过大瓦碗。那家伙盛捞面条的话不止盛一斤吧，小孩子家恐怕是端不动的。

　　我家前边原来是一块空场，也是一个饭场，附近几家的人都爱到这里来吃饭扯闲话。窑匠大叔是这饭场的常客，所以跟大家都很熟悉。他住的地方也在村边的沟沿上，跟我家之间隔两户人家，一家是中克大叔家，另一家是富朝八叔家。

　　村边的那条沟是蔡河的一条支流，童年时代，这条沟曾带给我很多的乐趣。那时候，沟里经常有水流过，一有水便有鱼有虾。为了捉鱼虾经常会弄脏衣服，回家少不了会挨骂。因为生活艰苦，鱼虾的诱惑经常会让我忘记挨骂。在一大帮子小孩中间，我的徒手捉鱼技术是一流的。但成年以后，除了游泳池反倒连水都不敢下了，怕水脏有污染，怕碎玻璃划伤皮肤，怕有蛇……。这怕那怕，小时候的胆子不知道都哪里去了。在能够记得起的那些童年往事中，关于捉鱼和这条沟的往事实在太多了。其中的一件事只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上五年级那年初夏，窑匠大叔家的沟沿上长了一棵小柳树，大约五分钱粗细，直溜溜的，看起来很招人爱。终于有一天我按捺不住，用削铅笔的镰刀割下了这棵柳树，除去枝叶剥掉皮，做了一根小手杖。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件事，我很是得意了几天。有一天晚饭后，窑匠大叔到了我家，跟我的父母一起向我盘问手杖的来历。我蔫了，老老实实地招认了。大人们没有太多地责怪我，只是说不应该毁掉那棵树。尽管没有打我骂我，但这件事却一直让我无法忘记。

　　窑匠大叔是个宽厚的人，更是个勤快人，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我在队上的作坊里看过他做活儿。一个木头的牛车车轮，平放在地上，轮轴上方是个小平台。窑匠大叔在平台上放块黄胶泥，坐在车轮边，双脚踏动起车轮，平台上的胶泥随着旋转起来，蘸了水的双手捏着泥巴往上提。一会儿工夫，一个坛子的泥胎就做成了。停稳车胎，拿个张了钢丝的弓子在泥胎和平台之间一割，泥胎和平台就分离了。泥胎放至半干时，再用工具在泥胎上或刻或打，制造出各种花边和花纹。我之所以一直把这些东西叫瓦器，是因为这些泥胎是不上釉的。要是上了釉，那就是陶器了。黄胶泥的质地也比较疏松，因此做出来的成品也是不能叫做瓷器的。晾干后的泥胎称为坯，按成品后的用途不同分别叫做缸坯、盆坯等等。坯要经过烧制才能成为成品。烧窑是个技术性很强的事情。烧瓦器的燃料跟烧砖瓦的不一样，不能用煤，而是用柴。柴也不是一般的木柴，而是山里边产的蝴叶柴，大约是柞树枝吧。火候也要掌握得恰到好处，火小了烧不透，火大了会把坯烧坏。坯是一件件码在窑里的，万一底部的哪件被烧破，所有的坯都有可能塌下来。烧瓦器的时间也不像砖瓦那样要好几天，大约一夜功夫就差不多了。住火之后要洇窑，让水从窑顶慢慢渗透到窑底。洇窑有两个作用，一是让窑温快速降下来，二是让成品变成青色。洇窑也要技术，洇得快了，瓦器可能破裂甚至毁损；洇得不匀，成品颜色可能不一致。这些技术细节，全靠千百年来人们口头传承，没有教科书可学。整个村里，除了窑匠大叔，好像没有第二个人会烧瓦器了。全村四孔窑，三个大窑烧砖瓦，就一个小窑烧瓦器。

　　除了会烧窑，窑匠大叔还会补鞋、配钥匙，工具是他自备的，也从来不收人一分钱。农闲的时候，拿着生产队里的证明，可以到外乡去干这些手艺活挣钱。但窑匠大叔的生活却从来没有因为他会的这些手艺而得到多少改善。窑匠大叔一家五口人，大叔老两口和三个女儿。大婶姓潘，都喊他老潘大婶。老潘大婶有肺结核病，成天病殃殃的干不了什么活儿。一咳嗽就会吐出大泡黄黄的浓痰，到我家串门的时候，母亲都会暗地里嘱咐我不要靠近她，以免被传染。

　　那年月，肺结核是个不太好治的病。挨到一九七七年，大年夜里老潘大婶撒手而去。大年初一，窑匠大叔就不接受街坊四邻的拜年了。上午拜完年，母亲邀了几家邻居去给老潘大婶缝制老衣裳。下午，邻居的男人们伐下了沟沿上的一棵楝树做棺材。因为没有儿子，便有人想给她过继。我家后边的木匠六叔，请父亲和富朝八叔去跟窑匠大叔说合，要把他的小儿子子京过继过来，过继的条件是木匠六叔拿出一块木板给大婶打棺材用。过继儿将来是可以继承遗产的，一块板换一份家业，六叔的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太精了，窑匠大叔没有同意。不单是因为这个，窑匠大叔还有着更深的顾虑。老潘大婶的父亲也没有儿子，潘老爷子变卖了家产投靠大女儿养老。不成想大女儿先他而去，大女婿娶了继室以后，老爷子只好去了二女儿家。临终前，二女儿一家认为大女儿一家该为他送终，所以要把他送回去。大女婿却带着后妻躲开了，老爷子最后孤零零地在大女婿家的牛车棚下咽了气。亲生女儿尚且靠不住，过继儿就靠得住吗？鉴于岳父的结局，窑匠大叔坚决不同意过继。

　　窑匠大叔就又当爹又当妈地把三个女儿拉扯大。生产队也解体了，日子慢慢好过起来，两个大女儿也出嫁了。小女儿九儿跟着父亲生活，窑匠大叔很喜欢小女儿。附近村里有戏有电影时，总带着九儿去看，人多看不见时让九儿骑在他的脖子上看。因为经济宽余了，窑匠大叔还送九儿到街上上了中学。上了初中的九儿没有完成学业，却完成了婚姻大事。街上的一个男同学跟九儿好上了，窑匠大叔觉得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让他很丢脸，坚决不同意。虽经寻死觅活百般阻挠却没有效果，最终认由九儿嫁到了街上，窑匠大叔便很久不上街。后来上了街，九儿喊他爹，他不应，还说“你这个人，谁是你爹？你认错人了！”

　　改革开放的大潮最终淹没了窑匠大叔的职业，塑料制品以极快的速度把瓦缸瓦盆送入了历史。塑料盆子塑料碗，玻璃钢的粮仓，铁皮的桶，人们在不经意间逐步更换了所有的日用器皿。不再烧窑的窑匠大叔便无事可干，女儿都出嫁以后，不善于操厨的他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年老的窑匠大叔最终也原谅了九儿，便在几个女儿家轮流着住。

　　大女儿家最远，起初窑匠大叔在那里住得最多，后来因为钱的事闹翻了脸便不再去了。九儿虽然让他伤过心，他依旧最喜欢她，就在九儿家住得多一些。九儿两口子想生男孩，要去新疆躲避计划生育，九儿那里也住不下去了。三个女儿中，二女儿家在邻村，住得最近，窑匠大叔最后住到了二女儿家。到了年三十下午，二女儿要他回家过年。久不在家住，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了，二女儿答应让她的儿子晚上送饺子来吃。窑匠大叔便在沟沿上眼巴巴地盼外孙送饺子来。眼看着天色已晚，村里村外除夕夜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外孙还不见踪影。隔壁中克大叔家的玉兰大婶看不下去，给窑匠大叔送来了饺子。

　　窑匠大叔一直认为二女儿最聪明，二女儿一家家境的确也很殷实。但是二女儿却没有使窑匠大叔感受到最后的温暖。窑匠大叔最后病死在二女儿家，二女儿给他送了终。窑匠大叔跟老潘大婶合葬在村北的公墓里。下葬时，由于墓坑挖得太小，棺材下不去。在下棺材的过程中，棺材顶脱落了，泥土撒落在窑匠大叔的身上脸上。这在我们老家人传统的观念中是一件很是大不敬的事，人们在谈论起窑匠大叔的可怜一生时总念念不忘这件事。

　　窑匠大叔的遗产尽管没有留给过继儿，却也没有落到好的结局。在他轮流在几个女儿家居住时，富朝八叔的儿子便或明或暗地伐光了窑匠大叔宅子上的大树。窑匠大叔过世后，富朝八叔以低廉的价格从窑匠大叔的二女儿手下买下了这座宅子。然后以高价卖给了紧挨着窑匠大叔住的中克大叔。

　　窑匠大叔过世前后的几年间，蔡河两岸的小轮窑遍地冒烟。手工制的青砖没有了市场，轮窑机砖畅行无阻。村人们在用机砖砌房盖屋的同时，还纷纷到轮窑上打工，一天能挣到几十块钱。大片大片的农田被窑场挖成了大坑，滚滚的浓烟不但熏得人受不了，连庄稼也被熏得受不了纷纷枯黄焦死了。去年，省里下了文件，要求两年内全省不再生产实心粘土砖。烧窑这个行当退出了历史舞台，窑匠成为一种消失了的职业。

　　

（大约2006年12月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