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夜雨秋灯录】

叶新享

<p>【樊惜惜】</p><p>宣化有一个靳秀才,因为贫穷,到官府当幕僚为生。一次,他跟随主人进京,路经腰跕,因事耽误停留此地。加上天气风雨交加,屋内寒灯寂寂,虽然宾主相对,但靳秀才内心总是感到寂寥寡欢。主人见状对靳秀才打趣道:“来到这烟花之地,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叫一两个美人来替你解闷。只是北地女子比不上南国佳丽,不知先生有没有闲情?”靳秀才笑笑说:“喝几杯葡萄美酒,听一听《杨柳枝》小曲,是旅客常有的事。客舍凄凉,能借此消遣情怀,也实在惬意。”主人略略歪歪嘴,就听到玉环玉佩碰撞的清脆响声,只见几个头戴粗劣钗环、抹着铅粉的女子迈着轻盈的脚步,缓缓来到面前。有名叫大乔妹的,有名叫小云姐的,有名叫随意绿的、可怜红的。其中长得最为亮人眼球的,是一个樊家的女孩,名叫惜惜。这惜惜芳龄十七,善吹玉笛,能唱《小促剌》,是当地妓女中的佼佼者。 </p><p>过了一会儿,摆上丰盛的酒席,点起雪亮的红烛,席间酒杯酒令筹码杂乱交错,载歌载舞欢乐畅怀。众妓争相向前献媚,唯恐照顾不周。但是她们都争着向主人献媚,讨得他的欢心,希望能获得赏钱,摆脱贫穷。只有樊惜惜对靳秀才一往情深,眉目传情,不时朝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碍于主人在场,靳秀才只是略作应酬。惜惜又私下拉拉靳秀才的衣袖,用纤细如玉的手指在他腕上写了个“宿”字,靳秀才早已经被弄得神魂颠倒,无法控制自己。主人本就生性风流潇洒,被围在众人中开着玩笑。靳秀才喝了一大杯酒,酒水淋漓不小心把衣衫袖口都弄湿了,主人见状大声说道:“看这小子狂态毕露了,‘我醉欲眠卿且去’吧。”众人哄堂大笑,秀才一阵尴尬,樊惜惜立即指着庭前大柳树说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主人很赏识她的灵敏,笑着喝了一杯。靳秀才口中吟出一首词道: </p><p>饥驱午后逐牛佣,落拓负春风。折得一枝柳色,绾人别恨匆匆。 </p><p>不待他吟诵下去,樊惜惜接着应声说道: </p><p>文魔秀士,抒词若锦,吐气如虹。一任东皇冷落,尊前且复怜侬。 </p><p>主人原是捐班出身,不懂词中文意,但也胡乱地称赞了一番,以博取幕客的欢喜。樊惜惜勉励靳秀才说:“郎君你要多珍重,虽然今日落魄游幕,但相信不久就会成为贵人,你一定不要灰心。”靳秀才哀叹地说:“像我这样的落魄之士,不知何时能成为贵人呢!” </p><p>这时将敲五更,村鸡开始啼鸣,主人笑着命他起身,仆人也起来催促,挟他上车。靳秀才在车上沉沉睡去,等到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前边路上了。想起樊惜惜,心中不觉一阵失落。忽然觉得身底下腰间有样硬东西,摸索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只白玉佩,雕作同心结形状,薄如藕片。猜想一定是昨晚惜惜依偎在他身上时暗中系上,表达情意的,不禁心中一阵感动。 </p><p>第二年春天,靳秀才随主人南归。半路上遇见一个同乡人,要去投奔军营大帅当部下,靳秀才就向主人告辞和他一同前往。在军中起草文书,才思敏捷,大帅十分重视喜爱他,称他为难得一见的奇才,事事都和他商量请教。靳秀才在那儿待了两年,后因军功显赫,被写进保荐的奏章,授职县令,不久又升为府台,但这些都是候补官,并无实授,所以干了不久,就去到浙江省署中去供职。浙江省抚台某中丞也是风雅之士,对靳秀才的才学很是欣赏,认为他一定能胜任地方官,就派他上京师去活动一下,说不定可以被委为大州的府台,但靳秀才因为囊中羞涩拒绝了提议。抚台捋着须髯笑笑说:“杀人见血,救人救彻,我又怎么能不送佛送到西呢?”抚台准备借钱给他,这时恰巧省中管文书来呈文请示,要选一位能干的吏员解十万两白银进京。抚台把发令交给靳秀才,并备下酒席为他饯行,很严肃地对他叮嘱说:“这一趟差事很辛苦,任务很重,还请你一定要谨慎从事,千万别疏忽大意,不然要犯大罪的。”靳秀才拜辞后,驱车北上,又重新来到腰跕。 </p><p>这时正当夏末秋初,天气仍是酷热难耐,靳秀才带着俊仆,骑上骏马,衣饰很是华贵。他在马上不禁想起樊惜惜,似乎从未分开,但却不知道昔日情人,是否像唐代崔护所吟诗那样“人面不知何处去”,能否再相逢呢?吃过饭,他身穿白夹衫,脚着乌靴,摇着鹅毛扇,在矮桌边乘凉,坐着监督差役把银匣陆续搬进来,层层叠叠几乎把房中堆满,只留下房间东面角落的一块地方安放床榻。那匣子是用一块木头制成,把中间剜空,然后将银子放入,外面再用铁丝层层扎紧。一匣按规定装银一千两。 </p><p>搬运结束后,靳秀才笑着向店主人打听说:“此地有个叫樊惜惜的吗?”店主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美人已进入店中。她穿着绣着荷花图案的纱衫,下身红裙绿褶裤,梳着堕马髻,鬓上插着茉莉花、夜来香,脸上略施脂粉,眉目含情,面含春色,盈盈下拜两次。靳秀才一看大吃一惊,果然是心心挂念的樊惜惜!和旧爱重逢,就如同和巫山神女相遇,怎么能不让人欣喜若狂?靳秀才内心高兴不已,不禁手舞足蹈起来,说:“惜娘可比以前更美丽了!”樊惜惜听后害羞地说:“靳郎也非同往日了,今日也大贵了。”两人手挽手入房,靳秀才取出白玉佩给惜惜看,感谢惜惜的情意,惜惜笑着把它佩戴在衣襟上。随后两人边喝酒边叙旧,十分欢愉。酒席结束后,靳秀才悄悄对她说:“如果惜娘对下官真有意,不如趁此新秋凉夜,和我真的销魂一番?”惜惜掩面笑笑说:“你这穷秀才也太猴急了。从前你随上司来这,即使我主动要求和你红罗帐中春风一度,你也有所畏忌。如今靳郎成了贵人,在此良辰夜景,我又怎么不愿和心爱的人寻欢作乐呢?”靳秀才听后更是狂喜不已,也接下去说:“您错了,相爱的两人怎么会爱够呢。”于是起身亲自将房门关上,与惜惜脱衣进帐。只见惜惜不着寸缕躺在床上,玉香肌呈露,满床生香;在银灯的照耀下,更是诱人,靳郎怎么也看不够这美色。 </p><p>两人正在相偎相抱之间,忽然听得堂屋中银匣作响,就像燃放爆竹一样,声音震得令人惊心。靳秀才将惜惜推开,赶紧爬起身子,从床头抽出宝剑过去查看。惜惜也起身举着烛火,走去观看。只见是一只银匣从堆上滚到地上,但匣子总数没有少一个,虚惊一场,于是又关起门来抱着惜惜上床。刚亲近惜惜玉体,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解带,突然又传来很大的声响,不一会儿又静了下来。侧身细听,也没什么声响。于是两人不管不顾,只顾纵情寻欢。但好事还未结束时,响声又响起,靳秀才不得不赤身坐起,惜惜也仅穿一条绿纱裤,如雪的胸脯上套着红肚兜,如带雨桃花,鲜艳欲滴。他们掀开门帘拉开门闩出房,只见银匣已位置错乱,有一只银匣还在地上不停地旋转。惜惜见状跨上去把它骑在身底,这才大呼叫人,仆役店主听闻动静,纷纷前来,这时惜惜已把所有的银匣都骑了一遍。靳秀才对众人说了银匣作响的怪异情况,然后逐个检验,只见铁丝还是捆扎得好好的,响声也停止了。大家都觉得事有蹊跷,却也不知道原因。这时街上的更鼓已敲三下,众人也纷纷回去睡觉。靳秀才和惜惜也重新睡下,行尽男女之事,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p><p>早晨起来,靳秀才对惜惜说:“两年的相思之苦,昨夜才算了结,只怪银匣作祟,让美人虚惊一场。我打算在此再小住一宵,以满足我俩的情意欢爱。”惜惜说:“千万使不得。郎君是新任官职,不能因男女私情耽误功名大事,这里向来有不少会使法术的人,昨夜银匣作响的事,估计应是他们所为,今早起来,我的心里仍忐忑不安。还请您马上前行,别误了大事,等今后我们再相约。” </p><p>靳秀才觉得有道理,说:“好吧。”然后出门叫来差役,取架大秤,把银都称了一番,分量都相符。惜惜送他上车,车声响起,两人就此分手。 </p><p>靳秀才到了京城,把公文投入户部衙门,部里负责此事的长官到大堂上公开验收,小吏差役都伸着脖子站着。只见三名壮汉手拿利斧把银匣一一劈开,银两都符合数目,但其中有一只银匣里面多了一张用红字写的黄纸符咒。长官惊问:“这是哪儿来的?”靳秀才不敢隐瞒,把在腰跕夜间受惊的情况一一说出。长官听后笑着说道:“你可千万别辜负了那个美娘子。多亏了她的提醒,如果国家的钱银丢失了,恐怕到时你不但要被削职而且还要杀头呢。道路艰难,真是可怕啊。”靳秀才听后也不禁冷汗层出,作了个揖就告辞退下堂去。第二天拜见皇上,皇上很温和地和他谈话,他口呼万岁,拜领了皇上的教诲。事情结束后,他立刻离京南下,又来到腰跕,重访惜惜,但谁知惜惜已被豪门娶走。靳秀才十分沮丧,说:“想不到来晚了一步,佳人已属沙吒利了。”(唐代诗人韩翃娶一女子柳枝,后韩翃在军中任文书,暂时与柳枝分手,待韩归来,柳枝已为武将沙吒利夺去。) </p><p>靳秀才来到竹田地方,听说这儿的府台和他是同乡,而且还有点亲戚关系,于是就登门拜访,那同乡留他住在官府里。靳秀才一时之间也不能起身告辞,就接受了好意。他偶然翻阅办公桌上民事诉讼的文件,看见一张大老婆告小老婆的状纸,见小老婆的名字正是惜惜,就拿来细看,又恐怕是同名同姓,却没法打听。第二天审讯时,靳秀才就站在屏风后面偷看,见女子果然是她,但是已经今非昔比,面容苍白憔悴,早已不见以前的光鲜亮丽。他急忙写了张笺条给府台,上面写道:“惜惜本是我情人,因事错过,还希望大人能手下留情。”府台就问惜惜:“你可知道有个叫靳大人的?”惜惜听后不由得悲从中来,流泪答道:“他是我从前的相好。”随口吟成一诗道: </p><p>柳条攀折损柔枝,风雨摧残异昔时。未识西湖贤刺史,多情还赎旧樊姬。 </p><p>府台对惜惜的才情很是欣赏,告诉她说:“既然你识得靳大人,那你现在想见他吗?”惜惜哭着磕头说:“这是我一直日思夜盼的事情。我被鸨母骗到此地,被卖给商人为妾,大老婆吃醋不肯接纳,就造谣诬陷于我,还希望大人明察。”第二天府台按官价付给商人家赎身的身价,帮惜惜赎身,然后派了一顶小轿把她送到靳秀才的船中,两人相见好不伤感,情意绵绵,之后一起回到了浙江。 </p><p>惜惜初时也是做侍妾,后来靳秀才的夫人亡故,就被立为正室。当时官府中的宾客和幕僚都说靳秀才政绩卓著,少不了樊夫人的帮助,都称赞靳秀才娶了一个好妻子。不久,靳秀才被升任浙江布政使,仕途顺利,官运畅通。只可惜,惜惜身弱多病,无法生育,便流泪愧对丈夫说:“因为在腰跕当过妓女,以色事人,所以受到很多的折磨,才致使疾病缠身,这也是上天对我不自爱的惩罚,承蒙郎君不嫌弃我的身世,还立我为正妻,这份情谊,惜惜永记心里,但不能因为我让夫君没有后代,所以我同意郎君娶妾,为你家延续后代。”后来,小妾生下孩子,惜惜像对待亲生子女一样十分疼爱,一家人也相处得幸福融洽。到六十七岁时,和丈夫告老退处家园,看着孩子们一一取得功名,她也被封为诰命夫人。靳秀才在任上对幕僚很好,很能体会幕僚的处境,常常设酒招待,而惜惜也只是常劝他别难为妓女。 </p><p>唉,半路上嫖娼宿妓,本就是龌龊的勾当,懂道理的人是万万不会做的。而靳大人竟因为嫖娼保住了乌纱帽,保全了脑袋,这是多么离奇的事啊!至于娼妓惜惜能在英雄困顿时慧眼识人,也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和一般的娼妓还是有区别的。这样看来,腰跕那个行法术让他俩惊吓不已的人,也算是他俩的大媒人了,真是太离奇了。#白话夜雨秋灯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