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

铃兰

1968年的初春，乍暖还寒，地上的雪还没化完，山那边的王家圪崂的老王家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对于已经生了六个孩子的王妈已经很有经验，从哭声就能知道又是个女孩，她疲惫的闭上了双眼，随即，耳边响起老王长长的叹息。 在老王的思想里有着不生男孩誓不罢休的决心，所以连续七个女孩，现实击碎了老王的男孩梦，没等孩子出月老王就和王嫂商量着：“他娘，把老七…给出去吧”，王嫂的眼泪就哗哗的流下来，“不能给，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苦再穷都不能给人，他是我的儿呀”，说着已经哭成了泪人，看着怀中机灵可爱的孩子老王也不忍再说。 日子要一天天过下去，饭每顿都要吃，大大小小一家十几口人，上有老下有小，吃了上顿愁下顿，真真愁死老王头。瞒着王嫂他已经暗暗为老七打听人家了。 又涯了几天，听说吉祥沟的李老师家打算要个孩子，这个消息可是让老王高兴了，李老师他是知道的，为人忠厚，善良，李家嫂子人品也没的说，已有一女一男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身体很弱，李老师常年教书，家里兼顾的就少了些。所以李家嫂子一直张罗着像在要个孩子，为她两个孩子遮风挡雨。也多个拌。 老王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王嫂，王嫂顿时感觉心在下沉，忍不住又泪流满面，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就是舍不得，但听说是李老师家，倒也让她宽慰不少，毕竟老师有工资，人品也好，娃娃去了不会吃亏。 就这样，王家老七被送给了李老师家，取名挡边，也许时希望将哥哥姐姐的小病小灾都挡住吧。 从此，挡边就与李家结下了不解之缘，也才能有缘成为我的姑姐。 四十天就被抱回家的姐姐，硬是被婆婆用一勺一勺米汤糊汤喂大了，其中艰辛只能想象。 老公上大二时父亲就去世了，姐姐已经成家，两家住的很近，平时也是姐姐姐夫照顾婆婆。 对姐姐的初次印象是在公公去世三周年时。 那时我还不属于李家一分子，我是作为朋友去的，姐姐长的高高的，黑红的脸上有些许雀斑，不算漂亮，但是给人一种健康，生龙活虎的感觉。 公公生前是村小学校长，沟里的几代人都曾是公公的学生，据说公公生前对人热情，邻里和睦，接济过好多人，人缘特别好，去世时送别的人站满了大半条沟。三周年，乡亲们再次对李老师进行悼念，院里院外，宾客如云。农村的待客程序复杂，老公是不懂的，婆婆年纪大了，年轻时因儿女事情脑子受损，所以这一切都是姐姐在张罗。过事前给亲戚通知，重要的还要去请，带什么礼物，怎么说话。家里要请厨子，帮忙的，买菜的，还有客人的迎来送往。人群中，“挡边”的名字频频被喊起，前后忙活三四天，姐姐嗓子也哑了，脸也浮肿了，但还有收尾工作，送家具，谢厨子，谢乡亲，这些全部完了再整理家里。 我和老公关系确定后，我们结婚，后来婆婆去世，婆婆三周年，每次都是姐姐和姐夫操持，姐姐如母这句话在我的姐姐挡边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这也是我和老公对姐姐一辈子感激的原因，婆婆去世后，家里的东西我们一个没要，包括山林，地，一切都给了姐姐。 姐姐是个非常大方的人，自己再难，只要有人上门，她一定会拿出家里最好东西来招待，我们刚结婚那会比较艰难，姐姐每年会稍来家里的黄豆，糊汤，面粉，核桃，栗子。到现在也是，妈妈去世多年了，本想着这世上在没有人会像妈妈一样爱我，可是我在姐姐这里感受到了，她好像能了解每个人的心，所以大人孩子都喜欢她。 本以为姐姐天生就是这样泼辣，无忧无虑的，直到有一次姐姐来家里，那次她感觉很难过，我第一次看见姐姐流泪，他说他怎么都想不通父亲当年为什么不让他上学，他现在一字不识，好些事情干不了。这是个我们无法知晓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也许当时情况不允许，也许其他原因。只有好言相劝，姐姐情绪稍有平息。她进行了人生第一次诉苦：小时候看着姐姐弟弟都去念书，他就负责帮妈妈喂猪，上坡砍柴，周末时妈妈让她带姐姐上坡，胆小的姐姐上了坡上不敢动，她好不容易砍好了一捆柴火，要背着柴火艰难下山，看到吓的直哭的姐姐她又不能不管，他就背着柴拉着姐姐，连爬带滚的下山回家，妈妈下地干活回来，一看饭没做猪没喂，少不得一顿大骂。 从记事起，他就没有床，一直睡在门背后的一个破摇篮里。有好吃的，妈妈也是给姐姐弟弟吃。在她五六岁时的一天，生父来看她，给她带来了一个白面馍馍，可巧那天他不在家，不知道生父来过，只是看到妈妈分给姐姐弟弟白面馍吃，没给她。不知谁传的信，这件事被生母知道了，于是生母来家里大闹一场，明确告诉妈妈：我的孩子在你家一定要吃到人前，穿到人前，不能亏待我娃。妈妈着实被吓到了，挡边也知道自己是抱来的，那天他一个人躲在山上偷偷哭了一天。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她开始了解自己的家，他想回去，回到自己妈妈的怀抱，几经周折他找到了，站在小院外的路口，看着六个姐姐在院子里开心玩耍，他多想融入进去，从早上到中午，他一直偷偷注视着哪个小院，她看到了年迈的爷爷奶奶，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哪一碗扎心的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他懂了，不是妈妈不要他，是日子实在太艰难了，他倔强的抹了把泪，扭头就走，从此，这个小院里时常会出现一捆柴火，一些山上的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