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今天是父亲节,我将去年发表在《天门日报》的一篇文章翻出来,用以纪念已故的父母亲。</p> <p>父亲的心愿</p><p><br></p><p>我是一名乡镇公务员,住房问题一直让父亲焦虑不安。那是1984年底,我和妻子、女儿挤在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床铺、衣柜、摇篮、炉灶、办公桌椅等物品占满了房间,有时父亲来看望我们,屋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走廊里歇一会。父亲关切地对我说:“回老屋去吧,虽然上班远一点,但总比这里宽敞啊。”老屋在多祥镇张刘村七组,是一幢破烂不堪的砖木结构的房子,离镇机关约3公里。父亲从教育战线退休后,一直同母亲住在那里。为了工作方便,我谢绝了父亲的好意,一家三口蜗居在一起。</p><p><br></p><p>1988年春末的上午,我买了一点菜去看望父母,只见大门锁着。我向湾里人打听,才知道父亲三天前就到湖南买渔网去了,母亲天刚亮就到沉湖给种田大户锄草去了,来去三十多里,能赚二十多元。隔壁乡亲告诉我,父亲常在嘴里唠叨“我的桥儿一家住得地方太窄了,下雨到处漏,屋里发霉臭。”父亲外出前当乡亲们说“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要闯一闯,赚了钱帮他们做房子。”听了乡亲们的传话,我闷闷不乐地离开了老屋。</p> <p>几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有个赶集的乡亲告诉我:“你的父亲回来了。”我放下手中的事情,直奔老屋。父亲正在堂屋里整理渔网,看上去比先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告诉我“由于经验不中,只赚了几百块钱。这次多进点丝网,肯定能多赚。”我劝他在家休息,保重身体。他说趁现在能够动,赚些钱大帮小贴。父亲初衷不改,又买了许多渔网堆在家里。我要帮他把货物送到船上,那时襄河里有从岳口到仙桃的轮船。父亲说“货物不多,你又很忙,不要送。”我知道他启程的日子,早餐后就骑自行车来到老屋。母亲告诉我:父亲挑着担子往刘家河船码头去了。我骑车追赶,快到襄河堤边,我看到父亲戴着一顶旧草帽,穿着一件白衬衣,很吃力地挑着两袋子渔网往前走。他的衣服汗湿了而紧紧贴在身上,背脊骨弯成了一把弓,两腿颤抖抖地迈着小而快的步子。我冲上前去拦住了父亲,看到他嘴里喘着粗气,汗如雨下。我二话没说,接过父亲的担子,感到很沉重。我也很少挑东西,扁担压得肩膀痛。我咬紧牙关,翻上大堤,又下河坡,将渔网挑到了船上。汽笛一声响,父亲挥手叫我回去。我站在襄河边,心中翻滚的浪花象河水一样逐船而去。可是没过多久,父亲沮丧地回来了。原来,父亲在湖南被人用假币骗走了全部货物,血本无归。他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可是迟迟得不到破案的消息。历经这次打击,父亲脸上的皱纹增加了许多,头发全部白了</p> <p>1989年三月,我的儿子来到世上,镇领导照顾我,分配了两间办公室,而且还搭建了一个小厨房,总共35平方米。父亲来了,我同他喝点小酒,心情很愉快。但酒后父亲又忧愁起来,他对我说“两个孩子长大了,要分铺,这房子住不下啊。”我说:“到时再想法吧!”父亲说:“现在有些人种湖田,两年就能盖楼房。你承包一块地,我帮你照看。”在父亲的支持下,1991年我同一个战友在总后沉湖基地园林场承包了100多亩湖田,用来种西瓜和棉花。父亲在田头搭了一个窝棚,日夜守护在那里。有次我给父亲送给养,他戴着一顶破草帽正在挖腰沟。我递给他一瓶水,他边喝边指着满田西瓜对我说:“西瓜长得好啊,估计亩产不会少于8000斤,可以净赚80000元,棉花收入不会低于20000元,你和你的战友都可以盖个平顶房了。”父亲摇动着手中的破草帽,心里充满了美好的憧憬。我看他的帽子太破了,提议换顶新的。父亲说:“别看这顶破草帽,对我来说是个宝,当作帽子可遮日,当作垫子可防潮。有时用它做扇子,有时用它做提包。”父亲出口成章,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种田的喜悦。可是,7月2日一场大雨,把父亲卷进了痛苦的汪洋。那天降水280毫米,我赶到那里,看到窝棚进水了。父亲蜷缩在床角,手里抱着一个尚未成熟的大西瓜,默默无语,目光呆滞。百年不遇的暴雨连续下了三天,一个一个圆圆的西瓜象小孩的脑袋在水中沉浮,向人们发出“救命”的呼喊,两尺多高的棉花只有顶部的几片叶子露出水面,象不会游泳的少女在水中苦苦挣扎。沉湖又回到了40多年前的模样:大水茫茫,一片泽国。洪水退潮后,我们采取了很多补救措施,到年底结帐时,还是亏损了3000多元。</p> <p>卖网被骗,种田被淹,我的住房梦何时能圆。镇政府理解机关干部的苦衷,于1994年七拼八凑盖起了一栋单元楼。当我搬进三室一厅面积达75平方米的住房时,父亲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好事成双,在华中网局工作的弟弟买了私房,请父亲到那里去休息。那年夏天,父亲在弟弟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回来时,父亲满面红光,银发闪亮,穿着整洁,身体微胖。妻子说父亲的风度象个南下干部,父亲说:“我同南下干部打土壕,分田地,要是再南下,就到湖南广东去了。”讲起革命历史,父亲滔滔不绝,谈论起房子,父亲又心事重重。他说:“新华(我弟弟)的房子,冬暖夏凉,可以长期居住,而你住的房子保温性能差,退休了可能要让给在职干部。那时如果没有去处,就把老屋修整一下,还能遮风避雨。”父亲的话让我寝食不安,难道退休后,我还要回到摇摇欲坠的老屋吗?我的同事中,有的买了商品房,其钞票多数来源于家人的创业。有人说开网吧赚钱,而多祥街还没有一家网吧。三姨妹愿意出资一半与我联手经营,而我缺乏资金,父亲知道后赞助了5000元。电脑买来了,网吧开业了,可生意并不好,加上设备经常出故障,每天收入还不够交房租和电费。妻子下岗后没日没夜地守在那里,而我忙于工作而无法顾及。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将网吧低价卖掉了,我亏损了8000多元。妻子下岗多年了,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全家四口的生活与孩子们的学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父亲安慰我说:“不要急,我现在走不动了不能帮你,但我的退休工资用不完,多攒一些帮你做房子。”</p> <p>父母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钱补贴我们。可是年过古稀的两位老人疾病缠身,经常就医。父亲高血压4次中风,母亲心脏病6次住院,微薄的退休工资捉襟见肘。为了帮我,父母把开支压到了最低限度。母亲在台前屋后种了一些蔬菜,基本自给。每周我送去一点晕菜,开支由父亲支付。母亲把肉炒熟,放在吊蓝上,隔几天才吃一次。有次我到党校学习去了,两周后买了一条鱼去看望父母,顺便在那里吃饭,母亲端出了香喷喷的粉丝烧肉。我问:“哪来的肉?”母亲回答:“还不是你上次买来的。”一斤肉,吃了半个月,父母真是舍不得吃。而我去了,总要变着花样为我改善生活。父母舍不得穿,多少年不买新衣服,一双袜子补了一层又一层,一顶草帽戴了一年又一年。大姐夫送的一双海军靴父亲穿了20年不舍弃。农村许多人用电用气做饭炒菜,父母却坚持烧柴禾。母亲到处扫树叶,拾稻草,捡别人丢弃的桔杆。父亲将家里的废旧树木锯成段,劈成柴。凡是能够省钱的地方,父母都想到了,做到了。每当孩子们回到老屋,父亲就给一些钱。在父母的支持下,我的女儿完成了大学学业,考上了公费研究生,儿子也长成小伙子了,准备参军。</p><p><br></p><p>2006年除夕,吃饭过年饭,在武汉工作的哥哥给父亲打来了电话,一是向父母问好,二是报喜。哥哥全家搬进了新居,房子有140平方米,设施齐全,装修豪华。哥哥请父母到那里去享受和体验现代化城市生活,父亲高兴地说:“一定去,一定去。”放下电话,父亲对我说:“他们都有私房了,你还没有块砖片瓦,怎么办哪。”我说等工资涨了,收入增加了,房子会有的,到时请你和母亲住在我家里。父亲说:“我们年纪来了,恐怕难得等到那一天了。”正月初四下午,父亲外出散步,不慎摔了一跤,大面积脑出血,再也没有醒过来,享年76岁。</p> <p>天门工业园与多祥镇合并5年后,也就是2013年,党委和政府为了解决机关干部的住房问题,采取集资建房的办法,兴建了两栋单元楼,价格比市场上要便宜一点。我在银行办理了按揭贷款,儿女支助了一些钱,我们买了一套房子,三室两厅还有车库。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父亲,您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我的住房从15平米到35平米,然后搬进了75平米的单元楼,再到今天的150平方的私房,每次变化,都表明了改革开放使人们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党的十九大指明了前进的方向,习近平总书记的“中国梦”描绘了美好的蓝图,今后的日子山更绿,水更清,生活更加甜蜜温馨。</p> <p>作者 天门工业园</p><p><br></p><p> 刘新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