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Lily

　　奶奶的一生，用苦命两个字来描述最为贴切。

　　在那个没有实行计划生育的年代，奶奶一共生了八个儿女，最后活着的只有三个儿子。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奶奶多次对我说，她也生了一个女儿，到了能够挑水的年龄却因生病离开人世。因此，奶奶对孙女总是特别关爱，尤其是我。

　　奶奶八十多岁时，每天仍然早起，喂猪、煮饭，晒米。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她做。我们经常叫她休息，她却总是闲不住。“不让我做事，我会闲出病来。”奶奶常说。奶奶不得不停止做饭是在家里添了液化气和高压锅后，因为她不会用那玩意。奶奶的衣服，总是她自己背到离家二百米远的小河边洗。奶奶喂养的猪，特别肥壮，最后的结局却是屠夫总把价钱压底，屠夫说：“猪太肥，不好卖。”奶奶是不知她喂养的猪卖不得好价钱的，她满以为，这么肥大的猪定能换回相当多的票子，为我们读书出一份力。因而，每次家里卖猪时奶奶总是笑得合不拢嘴。那幅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奶奶不识字。记得在某个暑假的一天下午，我正在看书，奶奶来到我的小房间，她拿起桌上的《英汉词典》，惊奇地说：“丽啊，这么厚的书，读几年才完呢，我来数数有多少张。”我笑得前俯后仰。这不，奶奶把书拿反了。她依然一本正经地从一数到二百张，也许是词典太厚的缘故，她没有再数下去。我告诉奶奶词典一共有多少页后，奶奶更加惊奇：“你怎么懂？”她疑惑不解。

　　奶奶擅长猜谜。每年寒假，我们从学校回来，是奶奶最快乐的日子。吃完晚饭，一家人围着火盆，调皮的弟弟就对奶奶说：“猜谜吧？”奶奶爽快答应。“一棵树高又高，风吹不倒，刀砍不断，你猜是什么？”“火烟”“四四方方的站柜，里面装满黑头妹。”“火柴。”弟弟回答如此迅速，奶奶感到十分不解。奶奶可能忘记了，每个寒假，她都重复这些有趣形象生动的谜语。有时，她还未说完，我们就已猜出谜底。这时，奶奶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奶奶十二岁时，便成为爷爷的童养媳。嫁给爷爷后，她的苦难开始来临。每到收获季节，家中仅有的两担谷子还没晒干就被他挑去赌；家中的牛犊能够干活时，赌输了的爷爷就把它们当作赌金叫别人牵走；奶奶陪嫁的衣服，竟然也被爷爷拿去赌。而家中的一切开销，却均由奶奶承担。奶奶说，爷爷过世时，她没流一滴眼泪。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家隔壁王大爷因病去世。我害怕得直哭，奶奶安慰我：“别怕，人都是要死的，若我死时，你怎么办？”我傻傻地回答：“奶奶会长生不老的！”奶奶伤感地说：“丽啊丽，我的日子不多了。我能活到你读书毕业的那一天就好了。若我死时见不到你，我不会闭眼睛的。”1997年冬天，奶奶因病离开人世。当时我在远离家乡180多公里的南丹工作，父母怕影响我工作没有要我回去参加奶奶的丧事。

　 次年暑假，我回到家。一进家门，就问妈妈，“我奶奶过世时她闭眼睛吗？”妈妈说得很伤感：“没闭好，我用手抹一下她才闭完。”我的泪水涌了出来。

现在，奶奶去世已近十年。清明又至。奶奶，您在天堂过得还好吗？

(本文写于2007年，曾发表于07年4月6日《河池日报》、《南丹文学》07夏季号、《河池文学》08第一期。每逢清明思故人，今年因为疫情，不回去扫墓，谨以此文缅怀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