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父亲去世已然快18年了。按照俗规,每年春节初一要去给他拜年,清明前要去上坟烧纸。除却有一年在京工作清明未回外,每年我都会去看望他两次。纵然知道早已阴阳永隔,但这既是必要的传统,也是我对父亲的一种怀念。今年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却因为新冠病毒的阻隔,没有回去给他拜年,清明节也不能上山祭扫。惆怅之至。只有将对父亲的零星记忆写下,化作一纸青烟,给他老人家带去儿子的思念。<br><br>父亲出生在那个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时代。他是1937年生人,老家是红安永佳河黄家畈。儿童时期正值日寇侵华。我没有听他说过日寇的暴行,可能一则是当时年纪尚小,记忆模糊;二则老家偏僻,不值当鬼子去。再有就是我的记忆也在衰减。其实1938年武汉大会战,湖北打成一片。在据父亲老家20多里的麻城宋埠就有日本人的据点。少年时应该正逢国共内战,刘邓挺近大别山,白崇禧坐镇武汉围剿。记得父亲提过一句:桂系老兵枪打得准。当时,父亲家里一头一尾是女儿,中间6兄弟,他在弟兄中排行第四,长辈喊老四,同辈比他小的叫四哥,晚辈们要称呼“四爷”,穿越到现在该是何等威风霸气!当时就是动荡年代的一个乡间少年。<br><br>父亲家是中农成分,半干半稀的能饱肚子。许是祖父看他聪慧,在6兄弟中难得的只送他进了私塾,一年后因为大伯被抓壮丁,需要打点,再无余力供他读书,就回乡务农了。相比同龄人,算是认得几个字,以后也改变了他的命运。<br><br>记得小时候,唯一一次看见父亲醉酒(他酒量不宏,平时喝得少),躺在床上大呼小叫,讲他14岁就一个人从老家到京山做学徒,讨生活,多么不易。但我当时以一个孩子的直觉,认为他在夸耀自己。据他后来回忆,刚解放不久,他才14岁,就跟随同乡,从老家步行三四百里,好几天才到京山。其实按照过去计算年龄的方法,我想他那时最多13岁,也有可能12岁,搁现在还是个小学生。的确应该感到骄傲。<br><br>黄冈一直地少人多,一些人就靠手艺吃饭,有个说法是黄冈出三匠,即某县出木匠、某县出瓦匠,父亲家乡则出锡匠。所谓锡匠,俗称“敲(kao)白铁”。具体讲,其一是补。过去物质匮乏,家里有点锅碗瓢盆的铁器,都是传家宝,轻易不得丢。穿洞破皮怎么办,就得锡匠将化开的锡水补在破露处。其二是敲。就是敲锤镀锌后的白铁皮,做出蒸笼、烧水壶、脸盆等日用品。说起来简单,真正的技术活。一要接缝严密,不漏汤水;二要经久耐用,不怕摔打;三要好看美观,锦上添花。父亲就拜当时县城里手艺最好的同族兄长为师,学习锡匠手艺。<br><br>手艺人苦,做学徒更苦。刚解放时交通不便,县长都是骑马。14岁的父亲和师傅师兄就挑着担子,串乡走户,上门服务。挑子一头是煤炉子,上面挂着工具,诸如锤子、剪子、焊锡条等,一头则是做好的成品半成品,还有吃饭的家伙。走到哪,做到哪,也就吃到哪。因此,父亲除了学手艺外,对吃也能对付一下。虽然苦,但因为师傅是不出五服的哥哥,师娘也是好心肠的人,三年学满,顺利出师,没有受额外的罪。出师后,师傅也很开明,吩咐以后就还是按兄弟相称。此后,他的师傅我们就喊大伯,师兄就是二伯。父亲因为年轻,就被大伯的孙辈称为“年轻爹爹”,三家走的非常近。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他们才是亲兄弟。一直到上世纪七十年底末,父亲都还保留着锡匠吃饭的家伙,在他调离工作十多年的永兴到陈集上班时,还拿出工具给同事做了些锡匠活,据说比街上的师傅做得好。这是我唯一一次看他的手艺。那以后,他就把工具送人了。<br><br>大约是五十年代中期的一天,县粮食局的一个干部来锡匠摊前修东西,问做活的二伯:粮食局招通讯员,愿意去不?二伯头朝我父亲一摆,答道:我又不认识字,他认识,让他去!而父亲识文断字,长得也精神,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成了一个公家人。据他后来讲,解放之初,公家人可不如后来的铁饭碗吃香,工资也比不上他这已经出师的手艺师傅。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舍弃稳定的收入,加入异乡的革命队伍,我想应该他也有一腔热血吧。<br><br>父亲应该是有一些才气和能力的。参加工作后,很快成长为业务骨干,送到省粮校进修,不到30岁就在一个省级农场的粮食科主持工作。但他绝不会想到,这竟是他一生职场的最高点。他为人耿直,有些聪明,职场开端顺,年轻不知低调。有些小幽默,常开点不大不小、没轻没重的玩笑。加上出生农家,少小离乡,无人帮衬提醒。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实在不是一个混职场的料。更何况是在那个政治挂帅,因言获罪的年代。很快,他就遭到举报:彼时正值困难时期,要用粮食偿还苏联外债,要求把所有的粮食征集上去,包括口粮和种子。父亲心有抵触,执行不力,还私下里说这不是毛主席的做法。这就犯了大错,遭到批判,从省级农场的临时科长发配到一个公社粮管所当一般干部。可他依然不吸取教训,管不住嘴。文革开始后,又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对遭到造反派批斗的当权派表达了同情,被打成了保皇派。造反派把他绑在柱子上,用棍子打得奄奄一息。他的腰肾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关键时候是另一派的革命群众救出了父亲,让他逃到了老家,才算躲过一劫。那年的冬天我出生了,父亲在给他的长子取名的时候,记住了革命群众的救命之恩,取名“晓群”。 父亲虽然被扣上“政治上不成熟”的帽子,年年要求进步却始终不得加入组织,但业务上却离不开他。他是粮食防化的骨干,干着最危险的工作,每年都要组织人员带上防毒面具对仓库里的粮食消毒防止虫蛀霉变,主要是喷洒剧毒“666”(上世纪90年代就禁产了)。每逢征公粮时,县局组织学习班,培训业务人员和助征员。这时候他又是当仁不让的老师。虽然如此,改变不了他在领导中的印象。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又从大公社调到小公社,母亲和我们四个子女也跟着兜兜转转。记忆中,我上过四所小学。最远的一所在近十里外的一道半山坡上,每天早上挎着书包,带着网眼兜子,里面是搪瓷碗装的米,走一个多小时到学校去。午饭就是搪瓷碗煮白米饭。晚上再走回来。最差的一所是利用一排农具厂的废弃车间平房改建的,车间只有两头和一面有墙,班与班之间和另一面墙用我们上山砍的荆条,裹上泥巴稻草做隔断,既不隔音也不保暖。坐在教室里能听三个老师讲课,寒冬腊月冷风从缝隙中穿过,加倍的动人。<div><br>改革开放,环境宽松了,领导换代了,父亲的业务才干也有了用武之地,四十多的他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终于入党提干,当上了公社粮管所的主任。那几年我应该是上初中和高中,学习重,离家多,对他的工作知之甚少。只是在他走后的告别仪式上,单位介绍生平时,才知道他的工作也是出色,颇有些亮点,还上过什么专业名录。后来县局领导决定调他回城,担任一个新组建二级单位的负责人,负责对外粮食销售和物质供应,应该是照顾和重用。母亲也随调回城,还在县城分配了新的住房。一家人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div><div><br>父亲的一生注定是坎坷的。在他职业生涯即将发挥最大价值的一刻,还没到任就一病不起。现在回想,那时他还不到五十岁,有了干事的平台,正是施展抱负的好时候。这一病就再也没有回到工作岗位上。可想他心中的不甘和憋屈。记得是1987年春节的初五,他离家住进了沙市中医院。几个月后,病情得不到好转,转到武汉协和医院,确诊为尿毒症。开始时腹透,后来是血透,期间多次病情加重,下过几回病危通知书。总算是苍天有眼,组织关怀,还有母亲的精心照顾,在医院住了1000多天后器官移植成功。回家后,由于药物刺激、排异反应,一条腿行动不便,不到53岁就成了孙子口中的拜(足旁,bai)爹爹,外人眼中的黄老头。直到2002年冬月因肺癌去世。<br></div> 心理学研究证明,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愿意记住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而选择性的忘记自己不想记住的东西。我认真梳理对于父亲的记忆,却实在是找不出一丝他的不好来。而且我对他的钦佩随着我年岁的增长而增长,越来越觉得他的不易,他的好。<div><br>父亲首先是一个正直善良豁达的人。他不到三十即遇大挫,近20年间不是挨斗,就是被整。但他从没有向命运屈服。到老都保持一颗正直的心。遇到不平和不公的事情,他依然是仗义执言,不愿息事宁人。不管挨多少整,对于工作,他都是兢兢业业,从不马虎。尤其难得的是,我从来没有在他的口中听到他抱怨那个不正常的时代,斥责哪个人整过他。相反,从他嘴里听到的总是幽默的话,看到的也是从容的微笑。</div><div><br>父亲是一个坚强的人。他挨打受整如何应对,我没有亲见,无从说起。但从他住院到去世应该有发言权。他住院1000多天,我没有看见他有过沮丧的神情,始终是微笑从容面对。我想,他也许是把软弱包在内心深处,积极的和病魔斗争。那时,两个姐姐都没有成家,我正处于高考前的冲刺,弟弟还在上小学。可想而知他如果不在,整个家的天就塌下来了。治疗尿毒症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器官移植,如果找不到合适匹配的肾源,最好的维持办法是血液透析。就是从手腕到小臂处开口,从动脉中接出两根管子,连接到透析机上,一进一出,将血液中的毒素通过机器进行排除。由于病后抵抗力低下,随时可能出状况。那两年多,死亡的阴影始终威胁着他。有在一起并排透析没下机器就直接去世的;有大学毕业当老师准备出国进修却染病去世的(他的同屋,我的学长);有大房二房轮班照顾的倒爷,因为受不了痛苦天天打吗啡上瘾去世的。他却从来不把痛苦传染给我,最多是让我打点最烫的开水,给他擦一擦因为无法排毒而皲裂干枯发痒的身子。后来他移植的器官没事,却确诊肺癌,日渐的消瘦,乃至呼吸疼痛困难。那一年的冬月,最后的日子我整夜的陪着他,他躺在里屋,我睡在客厅,也没有听他喊疼呼痛,最多轻微的哼几声。那是我人生中最冷的冬天。</div><div><br>父亲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年轻时妥妥的小鲜肉一枚,喜爱打篮球,下象棋,听汉剧,还曾上台说过相声。工作之余钓鱼,不管刮风下雨,乐此不疲。病愈后腿脚不便,其他的爱好都放弃了,只有每天拄着拐杖,后来好一点拖着病腿,一踮一跛的走一里多路到三角洲去下棋。下就下吧,还对自己的水平颇有信心,和人下胜负盘,带点彩。偶尔碰到做笼子的,输的惨了,也是胜亦欣然败亦喜。后来喜欢打麻将,捉“家麻雀”。一到春节家里来客了,筷子碗一放,就吆喝着上场,惹得母亲数落。然自他走后,家里的春节就再也没有那般热闹了。他喜爱美食,放现在是个吃货。由于经济条件限制,就只能在小吃上满足点口腹之欲。在武汉住院时,上大学的我每逢周日去看他,就指派我去跑腿,点名吃小桃园的鸡汤,五芳斋的汤圆,老通城的豆皮等惠而不费的小吃。回家后,给个三块五块的,要孙辈跑腿买西街的绿豆糍粑、钟鼓楼的安庆包面等,多的部分就是跑腿费。他最爱母亲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可以吃好几块。可惜母亲勤俭持家,红烧肉做工麻烦,一年吃不了几次。他不但会吃,还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有时嫌伙食不好,就自己做一碗蛋炒饭,或面疙瘩汤,放进满满一大勺猪油。他的绝活是家乡的炒面。就是用寻常的挂面放进锅里,加入肉、大蒜、辣椒等配料闷炒,起锅后油而不腻,色香味俱全。他走后,我曾经尝试做过,均以失败告终。<br></div> 父亲是一个好父亲、好爷爷。他和母亲都来自农家,都是兄弟姊妹中唯一拿工资的人。即便如此,养育四个孩子也是捉襟见肘。每次都得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寅吃卯粮。还要时不时给老家里的亲戚救急。我想他肯定藏过私房钱,也肯定落过母亲埋怨。但不管怎样,我们四个子女衣食无缺,身体无碍。也给了我们能给的最好教育。大姐初中就寄宿大伯家上县一中,我高中成绩不好又找门路转学转科。他大爱无言。大姐参加工作后,起初在公社下面一个管理区粮站工作,夜里有人入室盗窃(她宿舍里有一个废弃的保险柜),将她脸上连砍十四刀。早晨隔窗发现后,同事看她满脸是血,以为无救。说要保护现场,等着几十里的派出所出警。是父亲得讯后赶到,大声呼叫大姐的名字,砸开房门,急送到县医院,才保住了一条命。小姐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一直内疚没有让她读高中上大学,初中毕业就考了中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想着给外地的小女儿通个电话。我则从小有些皮,绰号“屌三”,可想而知是个熊孩子,但从来没挨过他的打。后来高中时,他偶尔来县上出差,就给我带点零用钱。据他讲,有时候并没有告知我,在走廊外看到我在认真学习,感到颇为欣慰。弟弟小时聪明,后来父亲生病住院期间无人管教,迷上了游戏机,成了第一代电玩伤害者。他也没有严厉指责,而是搭上老脸给他找工作。在孙辈们眼里,拜(足旁,bai)爹爹肯定是最好的爹爹。跟着他有吃的,时不时还可落点小钱钱花,爸妈打过来时也是绝好的避难所。他给孙子孙女都起过外号。大外孙跟着他最长,调皮捣蛋,外号“毛健”;小外孙刚生下来瘦骨嶙峋,浑身没有二两肉,外号“蒿雀仔”;孙女长得白白净净,不吵不闹,他打麻将时在脚边放一个沙发垫,不管战况多激烈,都安然入睡,外号“憨憨”。如今他们都长大成人了:毛健成了热干面老板,有房有车,沉稳许多;蒿雀仔现在一身的横肉,和他大舅有得一比,也是上市公司的员工;憨憨长成了窈窕淑女,银行的客户经理,只不过小时的瞌睡还没睡够。<div><br>当决定写这些文字时,回忆过去,发现一个事实。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作为儿子,尽孝上还是做得及格的。其实,对比父亲给我的爱,我无疑是不孝的。在他工作时,我从来没有关注过他的工作。在他生病时,我按时去看他,更多的是给自己改善了生活。记得那年在医院,大姐出嫁,母亲必须回去操持。委派我在医院顶三四天。好像是干到第三天我就快受不了,给他发小脾气。在他回家后,名义上我回乡工作是为了照顾他,实际上也多数在挥霍青春。吃肉的时候没带上他,钓鱼的时候没记得他,也不知道多挣点钱给他更好的生活,让他抽好一点的烟,带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关于他的生平故事,更多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我守在他床前,我有意问,他也愿意说,才知道这么一枝半叶。从继承的角度讲。我也差他甚远。我有他正直的心,却没有他刚直的骨;有他遗传的智,却没有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试想把我代入他的人生,做得肯定没有他好。</div><div><br>父亲,十八年了,我以为你不在我梦里出现,我对你的记忆应该模糊了,如同你的容貌。但当提起笔,写下去,我才知道,你永远在我心深处,从不曾离开。</div><div><br>待到封城结束,我再来看你。</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