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九) 一个被困农民的疫期独白

胡伟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六 出关进吉</b></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罗田隔离微信群里,各地老乡都在通告自己的出行遭遇,威说东莞无需隔离,已返司工作;红说江苏进不去,将被劝返;秀说西安隔离政府买单;表哥说自费隔离,伙食不好还贼贵;最幸运的当属哲了,不仅隔离及生活免费,而且隔离期间工资照发;富贵的遭遇可怜,返厂第一天,就接到辞退通知书,租不到住房,又住不上酒店,只能窝在面包车里,啃馒头度日;丽仿佛自言自语,湖北人找工作太难了!建国在群里逐一安慰,毕竟是国企正式职工,他对未来的信任远胜于我们......。</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车上睡觉不是办法,我决定再相信一次我生存的社会,通过手机导航,我把凯子开到了三十公里外,秦皇岛卢龙县境。找了两家酒店,一致不让我们入住,但服务人员态度极好。我能理解他们,人人自危的时代,谁能顾及他院门前雪?川困得不行,牛脾气难以自制,他说:我就不信,咱几个健康的湖北人,今天找不到地儿住,他拿我的手机拔打110,我心里苦笑,这个川啊,平时像个草莽汉子的人,关键时候还是有些心思的。</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接警的阿sir态度和蔼,听完叙述,一边安慰,一边替我们想办法,大概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警察没有明确表达帮助或拒绝我们,只让等候通知,其实,我已作好静等天亮,坐宿卢龙的准备了。半小时后,警察真的回电了,明确拒绝,他说无能为力,我苦笑,对川和爱人说,淡定些,明天此时我们就可抵达长春。</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3月20日零点刚过,手机又响了,这么晚谁会打电话呢?虽然头脑清醒,但疲乏的眼睛迟迟不愿张开。</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接电话,警察打来的”,爱人说。</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胡先生,你好,我是卢龙县刚与你通话的警察,你在哪里?经于酒店沟通,你可以到格林豪泰酒店办理入住了”,警察说。</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怀疑听错:“阿sir,你、你是说我们可以回酒店入住对吗?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从疫情开始,我还没有遇见如此负责、有耐心的警察,感动之余,不禁为他考虑着。</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警察说:“是的,辛苦跑一天了,赶紧办理入住去吧,我马上赶到给你们登记、测体温”。</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格林豪泰酒店在当地算得上极大的酒店了,从装修、到接待及服务人员的专业程度都能看出来,爱人站在酒店门口,看到硕大的酒店霓虹广告牌自语:这得多贵哦。</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刚进门,酒店前台便迎了上来,保安大叔接过我们的行李,让我们先于大堂沙发就坐,前台美女在我耳边低语:“哥,可千万别说你们从湖北过来的,你也看到了,酒店这么多客人正办理入住,如果听说湖北人来了,他们肯定会恐惧,甚至退房”。我会心笑之,又颇感酸楚。</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警察很快就到了,询问前台美女,是否已将我们妥善安置,我抢答:“警察同志,酒店服务非常好,早将我们安排妥当”。量完体温,作完登记,警察过来问询了一些湖北疫情的事情,便告慰着让我们快些休息。我目送三位警察离开,感动油然而生。</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湖北人,今年真是太难了”!与我通话的那个警官说。</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警察连续打来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还是问询是否入住顺利,第二个电话告诫我,如有人问起我们,一定要告知对方,因为车子坏于高速,不得不进入卢龙地境修理。在这风吹草动的时期,任何一丝差错都将改变人的命运,还是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20日上午10时起床。</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卢龙天气不错,蓝天白云环绕的小城,海风轻轻抚过,给人一种清爽之感。今天必须赶到长春,如放在往昔,肯定会走国道,到北戴河、山海关稍作停留,看看包容的大海,看看巍峨的长城,听听军舰的轰鸣,感受岁月洗礼后的大汉印迹。也许苍天看懂了我的情怀,在秦皇岛服务区,接到高速再次封行通知,把我们“逼”向国道。</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山海关著名景点老龙头处于封闭状态,我开着凯子,在海岸缓行,关口高高耸立,连绵的长城从海底升起,与雄壮苍凉的角山相连,守望着祖国勃海,护佑着锦秀江山。我忍不住将凯子驻于山海关关楼下面,轻抚城墙上烙印了千余年的岁月痕迹,那铁马奔腾、血肉交织的年代远去了,但历史的号角仍在吹奏,提醒我们要自强、自立,永远不要停下追逐之步。</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终于出关了,身后是泱泱华夏,身前是茫茫辽东,这条被硝烟浸淫几千年的国境线上,每一寸土地,都留下过血的记忆。沿滨海公路前行,耳旁仿佛传来汉武大帝的声音:“犯我大汉,虽远必诛”!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希望还是绝望,但我充满了力量。</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行至辽宁锦州附近,我接到区号为石家庄的电话,来电询问我 是否有在秦皇岛住宿,因何事到秦皇岛?一一作答,心里有些别样满足,哈,一个农民路过河北,惊动省城了。</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过了沈阳,凯子重回京哈线了,几天靠方便面撑肚子的日子,川有些吃不消,自锦州开始,凯子基本把握在我的手心。沈春线上汽车少了许多,临近国土边域,人稀、地大、荒芜、路宽。</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一路与长春社区领导联系,到了长春后怎么办?是否会受阻?领导说,长春下高速没有问题,住酒店应该没有问题。</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21日凌晨2点,顺利进入长春城,东北天气很冷,半夜里,风呼啸起来,卷杂飞尘击打在凯子身上,沙沙作响。凯子行驶在宽阔的吉林省城,貌似有些寂寞与恐惧。2:30,到了吉林紫苹果公司楼下,因时至深夜,不忍打扰同事,便未作联系。社区领导应该也早早入睡,我放弃联系,川在车上睡着了,约莫十分钟工夫,冻得瑟瑟发抖,又从梦中醒来,爱人说头痛,难受。我想,还是找找酒店住宿吧,毕竟我们刚从犹如夏天的湖北,到寒冷冰封的长春,需要些时间适应。</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3月23日,长春市红旗街万达广场28楼,隔离第三天。</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一缕清新的阳光味扑鼻而来。雪已经停了,窗外是长春最繁华的红旗路,拥挤的车流压着白茫茫的路面,缓缓前行。远处,微微能看到南湖之水,不安分的荡起涟漪,湖岸边上从南方引进并培育的垂柳轻轻摆动,光秃秃的枝丫上,偶能看到几颗奋力挣扎的新芽,呼之欲出。雪瓣从树上一滴一滴落下来,汇成水,汩汩流向大湖。</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21日,我们一行三人,被多家酒店拒绝入住后,在车上度过了最漫长的黑夜,约莫三四点时分,天空下起了大雪,这场大雪貌似以她狂野和奔放的姿态阐述对春天的不屈,漫天飞舞铺地而来,不一会儿工夫,整个长春城披上了一身白纱。风呼啸不止,寒意透过凯子单薄的身体,欲击垮我们的意志。我们哆嗦着身体,爱人和川不停抱怨,害怕,但我没有,我分明听到了春天的脚步,可恶的风雪不会张扬太久。</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安置隔离很不顺利,从等待社区人员、被安置,再被安置,又重新安置,一波三折,川和爱人发了很大的脾气,而我仿佛一切坦然了,一路走来,早已形成对不可抗力的免疫能力。下午五点左右,在极力争取下,总算暂时安顿下来,我无力的倒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是时候好好安歇了,为即将到来的春天,作好体力储备。</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朦胧中,听到爱人独自唠叨:四天三夜,花一万多冤枉钱,哎,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哩!我懒得应答,我坚信一个不屈的品格,哪怕面对悬崖,也会逆峰而登;哪怕身困荆棘,仍可劈开生路。</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活着,当有无畏的精神,冬天再长,也挡不住暖阳的大势!滚吧,新冠病毒!滚吧,那些歧视湖北的人们!滚吧,人性深处的魔鬼!</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站在窗台,享受阳光的沐浴。手机里传来父亲苍老之音:</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到了”?</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嗯,到了”我说。</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微微停顿:“到了就好,要努力,路很长,你要稳杂些”。</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爸,没事我就挂了,家里装修,你得辛苦了,缺钱就吱声”,我说。</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亲没再说话,临挂断之际,我分明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爸爸——”。</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span></p><p><br></p><p><br></p><p style="text-align: right;"><br></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