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寻梦

沐熙一叶

对许多人来说，婺源只是油菜花的故乡。每当“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三月，婺源的油菜花便高调摇曳成经典中的经典，引来四面八方的脚步。

我去婺源，却是因了多年前的一个梦。梦里那个有花香萦舍，有轻烟漫野，小桥下每天都流淌着诗情画意的村庄，一直在记忆中萦绕着，萦绕成一种诗与远方的情结。它不似江南的周庄，太过画面感；也不似乌镇，总倚有一抹斜阳的伤感，它更像一个世外桃源，静谧又清新。我不忍让它就这样被梦寐着，也不想总是在电视宣传片上去吻合每一寸梦境。我得走进它，然后好好去品去爱。

站在婺源的土地上，一种亲切感扑面而来，让忐忑的心得以平复。万顷油菜花，漫山红杜鹃，满坡新绿茶，加上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五种颜色和谐搭配，相映成趣，胜过了世上所有的图画。这是属于婺源特有的意韵，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梦境。洁白的梨花携手粉嫩的桃花，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将村落和田间装扮得热闹非凡。每一个逃离纷繁城市的人，都能在恣肆的原生态中找到心灵的归依。

江岭的万亩梯田高低错落，金黄尽染，就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和大地的肌理，颇为壮观。油菜叶青翠欲滴，与黄灿灿的油菜花相拥相簇，绵延起伏。置身其中，所有的红尘俗念立马烟消云散，只剩下天人合一的超脱和舒畅。原来尘世间，果真有一种风景美到让你窒息，美到让你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美到最后才发现，没有任何摄影设备能比你的眼睛更好地呈现出这份美。

一条沿着双溪蜿蜒伸展的石板路，将我引向了严田村。这是婺源唯一保存完好的水口文化遗址，从宋至清，这里共出过27位进士，是名副其实的进士村。没有过多地去关注古樟、古桥、茶亭和沁泉等景点，我一头扎进了安放在古村落群里的曲曲折折的深巷。

小巷并联起古屋，幽深逼仄，似一本厚重的书，写满了历史的符号。若忽略其表面的斑驳和沧桑，蕴含其中的，都是一些触手可及的文化和民俗。那些已然远去的岁月，需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我无从得知，只能用探索的眼光轻轻摩挲着视线里的一砖一瓦，一屋一窗，一桌一椅，一牌一匾，臆想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以及那些曾经秉承着“贫者因书而富，富者因书而贵”的理念，从小巷里走出的读书人。空气中仿佛蕴含着独特的情感指向，让人冷不丁触及到灵魂深处的柔软，一份对文化的依恋，直抵心脾。我不由地想，如果当年汤显祖来过这里，他还会写下“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诗句吗？

走走停停寻寻觅觅间，就看到了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察关秀拱桥。这桥连着徽饶古道，当年走出了不少求取功名的学子和外出经商的男人。桥身的石缝里挤满了藤蔓青苔，叙说着先民的智慧和岁月的沧桑。因为一个寡妇曾经捐钱修桥的故事，让这座桥显得有些寂寥悲凉。我凝视许久，试图去解读这丝与梦境大相径庭的悲凉，终因悟性太低，只读出了古徽州女子心中那份永远的痛楚和遗憾。

古桥现在成了电影、电视剧的热门取景地，摄影人纷至沓来。桥上一个老农身着蓑衣，肩扛犁耙，手牵老牛，悠闲地踱着“猫步”，勾起不少人“牛归天色晚，荷锄日已西”的童年乡村的记忆；桥下微波轻漾，倒映着桥孔，构成一个完美的圆。透过桥孔望去，远山近水和稻田村落层次分明，别有洞天，俨然一幅岁月静好的水墨画。我走向溪边的老水车，意外地看到插在上面的一束杜鹃花，紫红色的花骨朵微微张开，仿佛向我倾吐着什么。

振源堂胡姐家的茗眉，让我对婺源的茶有了不同的认知。细细透明的水线冒着热气，注入紫砂壶中，有极淡极淡的茶香弥漫，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又似乎无处不在，弥漫于室内，让人忍不住深呼吸去嗅闻。茶香味一层一层递增，每一层有每一层的味道，由淡到浓又由浓至淡。一边是天井漏下的雨水滴答，一边是游客的观赏渴望，混合着闪光灯的咔嚓。此时已无暇顾他，只惬意地闭上双眼，仔细体会着茶的滋味，一杯两杯，如饮人生。

我于脚底一寸寸丈量着婺源的古村落，努力寻找着梦境里的相似处或不同点。不管是虹关、游山村还是汪口、思溪和延村，都将徽派建筑和油菜花、流水和山脉、小桥和长巷的沉淀与张扬搭配到恰好，每个小细节都是古村的元素，如古典的诗行，达到了美的极致，每每让我产生“不知画在眼前，还是人在画中”的错觉。

这里没有过于浓郁的商业气息，更多的是淳朴的村民、厚重的徽州文化和田园风光。虹关村口的那副长联：“试问几何年曰宋曰唐古樟自晓，溯回多少事论荣论辱浙水长流”简单明了，将古村的内涵和魅力做了最好的诠释。特别是那幽深的长巷，会让你发现明亮光线里听不到的静谧，不由会想起戴望舒的《雨巷》，期盼着巷子深处能走出撑着油纸伞的丁香姑娘，用她太息般的眼光，诉说惆怅和寂寥，不觉间你就醉了。

有人曾说，三月不来婺源，你就辜负了美妙的春天。我以为，婺源是每个渴望安宁追求美好的人心中理想的所在，来了就不想走。因为在这里，一定会住着你的心安和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