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兴安岭寄深情

胡杨

<p class="ql-block">  接连几天的大雪,把北国大地妆扮成琼玉般的世界。到处是白雪,阳光从雪地里反射的光芒似万缕金线在闪烁。一辆解放牌汽车,载着农场采伐队,向依兰县境内的烟筒山林场进发。</p><p class="ql-block"> 此刻,三江平原已进入寒冬,松花江已封冻。朝旷野望去,天地苍茫,浑然一体。 “坐”在敞蓬车里的我们,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景物。 </p><p class="ql-block">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雪地里一团奔跑着红色动物问道。 </p><p class="ql-block"> “是火狐!”砖瓦𠂆的老张兴奋地说“好兆头!大家的运气真好!”</p><p class="ql-block"> 司机一踩油门朝火狐出现的前方驶去,火狐也不害怕,往前跑一阵子,停下来看驶近的汽车,见车子渐渐逼近,一阵狂奔,消失在茫茫的地平线上。 </p><p class="ql-block"> 这是五十多年前我们进山伐木时在路上看到的一幕,我们是先遣队,老张是农场采伐队的“联络官”,也是进山的向导。 </p><p class="ql-block"> 车子出了农场地界后,不一会儿就来到依兰县的迎兰镇,该镇地处交通要道。停车休息,在供销社的火炉边烤暖冻僵的身体。老张向大家介绍,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古代的五国城,宋钦宗宋微宗被掳后,就是在这里“坐井观天”的,以后可以来这儿看看。 </p><p class="ql-block"> 汽车离开公路后,拐进了林区公路。这条路依山傍水,水就是直通松花江的扒浪河。只见两岸连山,夹一湾秀水,景色格外迷人。如果不是地上残雪提醒,人们还以为自己是处在小兴安岭的暮秋时节:松树青翠,柞树锈红,白桦叶黄。湍急的扒浪河水依旧“激情澎湃”,河面上浪花翻滚,似冰似雪的混合物不时地从人们眼前掠过。看来,扒浪河封冻也就在这几天了。 </p><p class="ql-block"> 老张说,他十月底来林场联系工作时,山里景色比现在还要美,他当时就看到黑瞎子(大狗熊)坐在柞树上悠闲地吃果子。说话间,车子开到了森林检查站,在核对、检查进山手续后,车子朝烟筒山林场的纵深驶去。我们终于到达此行的终点,林场附近的村屯——劈山岭。 </p><p class="ql-block"> 黑龙江的地名有时给人的感觉既随意又霸气,烟筒山,劈山岭,扒浪河,这些字眼形象地告诉我们,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采伐工作决不会順顺当当的,它将充满了艰辛。 </p><p class="ql-block"> 劈山岭村位于扒浪河的“冲积平原”上,范围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村民们以狩猎为生。家家户户的墙上挂有风干了的兽皮,其中以狍子皮居多。老张代表农场向投宿的人家送上“见面礼”:大米、白面、豆油,把房东人家主妇高兴得眉毛都笑弯了。当晚,先遣队一行人夜宿劈山岭。 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河边的“渡口”,只见一条钢丝绳架空在两岸,一条小船栓在绳子上,摆渡过河的人站在船里,手拽钢丝绳,一把一把捋着,就可到对岸。“野渡无人舟自横”,在小兴安岭林区,还是别有一番情趣。 </p><p class="ql-block"> 采伐队的宿营地选在河谷处,距渡口不太远。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每天要在雪地里艰难地走上二里多地,在营地搭建帐蓬。帐蓬有三种,分别是棉帐蓬,单帐篷,苫布和草袋搭建的帐蓬。“屋里”的大通舖是用小树枝排列在一起搭建而成,上面铺好稻草,炕蓆就可以住人了。 </p><p class="ql-block"> 中午在野外生火,我们把烙饼烤热吃,渴了就抓一把雪,放进嘴里嚼食吞下。天很冷,烙饼烤糊了,里面还有冰碴子。烤火时,我们感受了“火烤前胸暖,风吹背后寒”的意境,当年抗日联军的勇士们就是在这样环境中战斗,我心中涌动着无限感慨。 </p><p class="ql-block"> 投宿劈山岭那几天里,每天从山里回到村子,常常看见村里的狗追着一个穿毛皮坎肩的猎人狂吠,按理应该冲着我们这些陌生人叫才对。老张笑着说,这皮坎肩有“戏”,向房东一打听,被狗追着“咬”的人叫二愣子,二愣子有风湿病,身上穿的是狗皮做的坎肩,下身穿的皮裤子也是狗皮做的,难怪让猎犬们“恨之入骨”。这是我当年在劈山岭看到的难忘一幕,有点意思。 </p><p class="ql-block"> 扒浪河封冻后,大队人马陆续进驻宿营地。林场山场员介绍采伐的注意事项,简言之,要间伐,不能平推“剃光头”。作业时要注意安全,看清所处位置伐木状况,要特别注意“喊山”。见我们不明白,他解释说,喊山就是采伐的树木快倒下时的喊声,提醒周边的人注意,别让倒树砸着。树木顺着山坡倒下时,就喊“顺山倒!”树木横着倒向山坡时,就喊“横山倒!”别喊错了,也别乱喊,这是山里的老规矩! </p><p class="ql-block"> 正式开采后,山谷里迴荡着油锯突突的响声,人们各司其职:修“剪”枝丫的,细小枝条用斧子砍下,斧子砍不了,就用刀锯锯断,油锯手有时候也会帮一下忙。倒套子的,赶着马爬犁或牛爬犁上山,将山上的原木运下山。老张每天上山,清理运材小道,他挎包里放着几管炸药,上衣的两只口袋,一只装着镭管,另一只装一包烟。看到运材道上有障碍物,就现场组装爆破,山里时不时响起炮声。几天下来,远近动物都吓得消声匿迹了。老张肠胃不太好,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泄放肚中之气,加上专门放炮,砖瓦厂知青尖酸而形象地送了他“张大炮”的绰号。他为人随和,听了后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挺好的!” </p><p class="ql-block"> 釆伐先遣队现在“变成”后勤组,主要工作是修理损坏的斧头柄,或者锉锯。我被抽调担任集材统计工作,成天呆在集材场,跟林场山场员待在一起。在算好一车木材的体积后,开出运材单,林场和森警的检查站照单放行。现在看来,我这个“县官不如现管”的统计员权力还是蛮大的,以致于有汽车司机冒充我的签名,将一车“烧柴”私运下山。我向领导汇报了,他们也没当回事,看来司机这小子社交活动“神通广大”,深谙权权交易,本领不可低估。林场山场员说,算了吧,头儿都没当回事,你又操那门子闲心啊。烧柴,在林场根本就不当回事! </p><p class="ql-block"> 运材汽车进山场没有固定时间,也摸不出规律,我待在集材场,老张闲着的时候,会过来烤火,我们也就有时间唠嗑。 </p><p class="ql-block"> 老张比我大五六岁,听老职工说他是牡丹江知青,问他,他不置可否,反而问我:“你说呢?”别看他大大咧咧,肚子里墨水可多了。在闲聊中我们聊过大小托尔斯泰,聊过《静静的顿河》,聊过莫泊桑,聊过雨果……两人无话不谈,大有相识恨晚。 我特别喜欢听他唱《梅娘曲》,一首经典的抗战情歌,经他甜润的男中音一演绎,让人柔肠寸断,尤其是歌曲开头的那句“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我还喜欢听他背诵反映北大荒军垦战士情怀的诗: </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不爱你啊亲爱的姑娘,为了我心中的理想我离开了家乡……” </p><p class="ql-block"> 从领导交给他的工作可以判断,他是农场的公安干警。有一点绝对肯定的是,他还是个性情中人。 </p><p class="ql-block"> 这天在打发第一辆运材车走后,我问山场员,山高林密,人迷路了咋办?他说,很简单,首先确定自己的方位,然后朝山沟最低的地方走。有山水流淌的,顺着流水走,就走出了。你要是满山瞎转悠,没准会把自己困死。 </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突然听到前方的采伐点传来嘈杂声,隐约听见喊“快跑!”不一会儿,就见农场的油锯手来到跟前,一问情况,原来在锯大青楊时,碰到在枯树干里冬眠的“黑瞎子”。好在当时采伐点人多,大家抡起斧子就朝狗熊奔去,一边追,一边喊,声震山谷。黑瞎子见人多势众,不敢恋战,慌不择路地朝密林深处狂奔……油锯手有惊无险逃过一劫,不过,他当时也够狼狈的,帽子都跑丢了! </p><p class="ql-block"> 事后,山场员告诉我,黑瞎子冬眠栖息场所有天仓和地仓之分。前者,是爬进枯树蛀空的树干。后者,则是钻进天然的石头洞。一般情况下,冬眠后的黑瞎子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它的居住地受到侵扰。山场员还告诉我,大兴安岭野免是白色的,这儿的野兔是灰褐色的。在雪地地行走,地上动物的足迹就告诉你处境是否安全,以老虎的梅花脚印为例,如果发现品字形印爪中间有红色血丝,说明老虎已进食过,肚子不饿,不会袭击人,如果脚印新鲜,无血痕,那你行走得当心点,最好绕道或避开……. </p><p class="ql-block"> 忙碌中送走了元旦,迎来了除夕。考虑到采伐队具体情况,报批农场领导后,采伐指挥部决定春节不休息,年三十休息半天,初一休息半天。在小兴安岭里过大年,我已另文陈述,这里就不赘叙了。初一上午指挥部领导前往烟筒山林场拜年,考虑到山场员先前的盛情相邀,老张叫我跟他们去林场。 </p><p class="ql-block"> 林场场部比劈山岭村子大不了多少,环境非常优美,扒浪河绕场而过。房舍与农场职工住的差不多,唯一有区別的是,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木柈子,劈得粗细长短匀称。朝阳的墙面“琳琅满目”,上面晾晒着捆扎好的辣椒,大蒜,苞米棒,蘑菇干,最惹眼还是山里人家特有的兽皮。</p><p class="ql-block"> 老张他们团拜去了,我被山场员迎到家里。 林场人特好客,我在山场员家里吃到了粘豆包,还有狍子肉饺子。粘豆包是粘糯小米粉制的,小豆馅,又甜又糯。饺子吃起来有点象羊肉馅的,配上特制的蘸料,味道好极了,我至今还回味未尽。 </p><p class="ql-block"> 返回营地时老张没跟着回来,据说他上林场会计家做客去了。 </p><p class="ql-block"> 春节过后,天暖和多了,山风也不再刺骨了。山场里采伐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倒套子的民工们先撤回,只有农场人马还在收拾残局:整理山场。 </p><p class="ql-block"> 运材车加大运输车次的密度,在扒浪河解冻之前,能运出多少就多少。朝山场望去,采伐现场一片狼藉,当初说的间伐成了“剃光头”,因为当伐倒的大树倒下来时,不可避免地要砸断周围的小树,看到这情景我们都很心痛:大自然要多少年才能形成的秀美山林,似乎在很短的一瞬间我们就让它从眼前消失了。照这样方式与速度推进,小兴安岭林区森林资源终究有一天耗尽。 </p><p class="ql-block"> 这天,我和山场员在集材场忙碌,又一辆运材车到了,车门打开,从副驾驶座位上跳下一位女士,身材修长,打扮随意,年龄也就三十左右,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干练而知性的气质。“八林班来了!”山场员兴奋地嘀咕,“她来干啥?” 见我有点诧异,山场员向我解释,她是俺们场的会计。 “看见老张吗?” “在山场呢”,山场员说,“我这就给你去叫!” </p><p class="ql-block"> 我忙着统计运材车装原木,顾不上和“八林班”搭话,只是礼节性地朝她笑了笑,点点头。不大会儿,老张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和“八林班”抄小路,肩并肩朝林场方向走去,密林深处清晰地“洒下”了两行脚印…… </p><p class="ql-block"> 林班是林场山场作业点的标称,如同农场的几号地一样,管人叫“林班”,这里面一定有“学问″。见我不解,山场员笑而不语,用手指敲了敲自已的大门牙,我顿时醒悟,想起那位女会计门牙是有点引人注目,林场这帮人也够损的…… </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在扒浪河解冻之前,我们结束了冬季采伐工作,带着对小兴安岭的无限留恋回到农场。 </p><p class="ql-block"> 老张如愿以偿地调到烟筒山林场,和八林班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消息传到农场,有人说:“张大炮艳福不浅,上了一趟烟筒山,把人家林场的老姑娘给划拉到手了。” “婚宴上老张可要给咱场子挣面子哟,别把不住自已,把客人晾一边,管自己痛快地放炮……”砖瓦𠂆刘会计语带双关,咽着口水酸酸地说。 </p><p class="ql-block"> 不管什么年代,大龄青年总是有的,找对象是要缘份的,所谓情投意合,就是要有共同的语言与情趣,老张在山上的一切活动我比谁都清楚,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写出了爱的传奇,一切都在按他们“既定方针”办。 </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过去了,老张也该是含饴弄孙的垂垂老人,当年在集材场闲聊时,他就已经在考虑林场的未来了,守着这么好的绿水青山,林场人一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大小兴安岭已全面停止采伐,林场纷纷改制转行,以造林养林为主,森林间的养殖、种植业使昔日的职工快速致富。 </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黑龙江卫视的新闻中,看到省城哈尔滨人夏季纷纷到烟筒山旅游,扒浪河漂流更是让游人沉醉在绿水青山中。老张和他的老伴“八林班”是不是常带着孙辈徜徉在河边,望着欢笑的游人?也许旅游项目的设计、开发,老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因为我知道,这俩口子都极具浪漫气质,是典型的性情中人。 </p><p class="ql-block"> “驴友”中有一句很精典的话,一个地方去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就是旅游胜地。烟筒山、劈山岭、扒浪河,自打下山后,这些年来一直在我梦魂中萦绕。多好的山水啊,值得老张一辈子相守,也值得我终身“品味”。 </p><p class="ql-block"> 我真想再去那儿看看,看看那有着许多传奇的小兴安岭……</p><p class="ql-block"> (作者∶李 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