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舱医院我想赞美你,可是那些

死去的灵魂不愿意


我想用个子最高的形容词

还想用刚刚长出的青草


为了赞美你

燕子和燕子的叫声

我也都拿过来用了


方舱医院我想赞美你

我想用我全部的声音来歌颂你


用桃树的通俗唱法

用梨树的民族唱法

甚至用玉兰的美声唱法


可是离你最近的那一棵水杉不愿意

连梅花都举起了反对的手指


在冬天,她开着开着

就有了春的意思

但你,却把天空变成了帐篷的样子


方舱医院,我想把最会唱歌的动词给你

最会跳舞的形容词给你


但我,却我不敢赞美你

我怕呼吸机不愿意

肺部的磨玻璃不愿意


死去的哨子,都姓李

燕子怎么飞都像那页纸上的文字


方舱医院,我想把我的心跳

一颤一颤地捧给你


可是,作为一个戴口罩的诗人

我没有资格,文字只能倒在纸上


那个导演替我死了

接着,那个女孩又替我去死


每一页日记都是状纸

钟表被拆了,而时间还一瘸一拐地站在那里


方舱医院,今天的泪水是春天的味儿

我的遗憾在于,不能替武汉的一条街道去死

不能替街道上的路灯去死


那敲锣的女子,是我亲爱的妹妹

她把太阳敲破了

又把月亮拎在手里


虽然没有见过面

面对锣声,我是有罪的


听不见锣声,我是瞎子

看不见锣声,我是聋子

我是你八千公里之外的破碎


方舱医院,我想用我温暖的双臂拥抱你

给你一个父亲的爱,给你一个哥哥的爱


在东湖的水声里独坐

我也可能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的羞怯在于,不能替汉口的一朵花发烧

不能替汉阳的一棵草咳嗽

不能替武昌的一只鸟无力


不能把整个武汉,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你说:亲爱的

方舱医院,其实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赞美你,我还不够格

歌颂你,我还没来得及


你怡人的歌声,是嗓子在高兴

你欢快的舞姿,是泪水在跳高


通过你,我第一次不敢想象

长江的样子


六千公里的伤痕

唯有经过武汉的这一段最深


如果长江是少女

今夜我就是她可以依靠的男人


我要用月亮的创可贴

安慰她受伤的心


我要牵着她的手,在星空下散步

我要把浪花全部写成情话


用现代语,也用文言文


方舱医院,你全身的钢铁与布匹

让鸽子飞得像助词

我该用什么比喻你


如果横在发烧

竖在发炎

撇在咳嗽

捺在输液

翻遍字典,也找不到一个可用的词


有些话,是被禁止的

有些消息得珍珠一样放进蚌里


有些疼痛

得像针尖一样扎在肉里


我已是一个没有泪水的人

尤其春天来了


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星星死去

有些星星还很小啊


有些星星刚刚有了毛毛虫的样子

可是它们在变成蝴蝶之前

就和蝴蝶的尖叫一起死去


方舱医院,我想用我全部的血液来赞美你

可是我身上的红血球都不同意


包括太阳——这最大的一粒


那些布匹,本来该是汉正街女子

转身时的华丽


那些钢铁的柱子

本来该像铁轨一样

去丈量960万平方公里


你身下的土地

本来可以承接春雨的小蹄子


那些说着普通话,但依然带有

各地方言的医生

本来该是樱花的访客,热干面的爱好者


那些花朵般的护士

本来该把来苏水味的春天

放在一次性塑料袋里


她们手中的的那瓶盐水

本来该是长江小时候的样子


我如果赞美她,必须经过早晨

也必须经过黄昏的同意

方舱医院,我想用刚刚泛绿的青草

狠狠的批评你一次

你本来最不该出现在江汉大地

用一句俗话说:哪儿凉快哪儿呆去


你每一根奏鸣的凯歌里

都是孩子离开妈妈的哭泣


何况,根本就没有凯歌敲响

只要那敲锣救母的女子还在

我赞美你,连你椭圆形的空气

都不愿意


其实,我更害怕你翻过身子

把全部的痛苦,一米一米的摊开

整个武汉躺下来了

长江这条胳膊在咕咕的流血


方舱医院,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拆除

这每一根钢铁的骨架

不用任何改造,都是最合格的耻辱柱


希望有几根是弯的

他们要向天空认罪

甚至跪下来的

那是铁被掏出来的姿势

涂上了再漂亮的漆

不合格的柱子也是有罪的


有谁懂得一块钢的愤怒?

他发出的脾气都叫刀子


方舱医院,最后我还是想把你

比喻为花朵


小草发芽了,那是小草的辩证法

虫子抗议了,那是虫子的政治学


你是开的最晚的那一种

也是开得最痛的那一种


如果我死在你怀里

请至少用三千公里的长江

为我嚎啕

另外三千公里,用来哭泣


沉默也是有罪的

花朵是枝条的魂

而枝条却不是花朵的赎罪之身


方舱医院,写完这首诗

我就把自己交给武汉了

到底是得三十分,六十分还是一百分

取决于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有些甚至没来得及上花名册

就替我把整个世界放下了


我替他们活着

连同愧疚与罪


那通过烟囱的孩子

终于接近了苍穹


春天已经大面积来了

我却不敢睁开眼睛


黄鹤楼,从来就不是注射器

但是这一次,却直接略过云朵的皮肤

把苍穹扎出一个个星星的窟窿


接着,又一针下去

把生锈的风

扎成叽叽喳喳的燕子

2020.03.16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