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感怀

素心

　　

崽的生日，娘的苦日！往年今日，我必挤出时间前去看望和陪伴双耳失聪行动不便的母亲。今早仍在习惯性准备着，脚跨出门的瞬间才顿然惊觉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1944年冬，长塘镇一个穷山僻壤的穷苦农家，我苦难执着的外婆，接连生下13个儿子后，在她46岁那年终于盼来了她心心念念的满女——我的母亲。在那个避战乱闹饥荒的年代，外公多病，挣不到多少工分，面对一屋子饭量见增的子女渐显力不从心。外婆是方圆数里有名的喜娘，村里的孩子都是她亲自接生，她带着舅舅们外出做苦力甚至讨米要饭，也没有让她的满女受累受饿，也不知是靠着哪里来的那股子狠劲，硬是让她的女儿进了私塾入了学堂。母亲在县一中断断续续完成中学学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可天有不测风云，次年，年迈的外公和曾外公先后疾病缠身和车祸致残，外婆的生活日渐艰难，母亲毅然放弃大学学业，到托坝中学当起了一名代课老师，通过岳阳地区组织的招考分配至湘阴县参加社教，后又相继调入湘阴县供销合作总社和县革委会宣传组工作。为了照顾双方父母让我父亲安心在部队服役，1973年母亲主动申请调回临湘副食公司，1980年调县人民法院工作直至退休。

　 母亲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看报。她性子静，不喜串门闲扯，不爱打牌聚会，只要闲下来就准会拿起书本。于是买书成了母亲最大的花销，家里藏书自然也多。小的时候，母亲的书柜永远是我们探知不尽的谜底，书柜永远上着一把锁，不知道那里面藏着哪些秘密，那锁也被母亲摸得光滑雪亮。母亲总是从里面拿出不同的书来，待她开柜我们都会偷瞄，其实那里并无秘密，都是成套的中外名著，琼瑶、金庸等的言情武侠小说。母亲每年订阅的《电影文学》《十月》等刊物以及我们儿时百读不厌的小人书至今家中也有完好的保存。《红楼梦》旧了破了，她就用透明胶打个补丁。后来大了些，我们要看书，必先请示母亲，看完须要做好笔记方可换另一本。每次放学回家，母亲必定静坐书房看书，那侧影令人终身难忘。书香的熏陶下，我们姊妹都热爱文学，喜好写作，在单位办公室岗位历练时，也均在各级媒体上发表过不少作品。

听母亲讲故事是我们夏夜纳凉的主题。在皎洁的月光下，或躺或坐在竹床上，母亲边打蒲扇边讲封神榜、薛仁贵、包文拯……听入迷时，天气炎热或蚊蝇叮咬我们全然不顾。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我们姊妹考试得了好名次，母亲必高兴地将讲故事时间延长半个小时。在这种激励机制的影响下，我们小学成绩始终在班里名列前茅。

　母亲特别爱干净。不管工作多忙，生活负担多重，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铺捡得平平整整，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邻居曾开玩笑：你妈象当过兵似的，把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法院档案室里充满着樟脑丸的气味，老式档案柜也给人沉闷压抑的感觉，母亲于是请人写了一幅字画，买来两盆兰草花，洒几滴花露水，洁净的档案室顿时有了生机。

　 年轻时母亲爱运动喜欢打乒乓球。以前湘阴县革委会大院里砌着两张水泥球台，只要空闲，晚饭后准在那里找得到母亲。打球时她轻盈飘逸的长辫、精彩横拍削球的镜头和不时发出银玲般的笑声，总让当时忙碌严肃的机关生活充满活力。母亲当然也成了我们晚辈们的乒乓球启蒙老师。母亲双耳失聪后还曾代表单位参加过全市老年乒乓球赛，并得了好名次。她满脸兴奋地把获奖证书递给我看。我则通过纸笔询问她，在听不见的情况下是如何打好球的？她嗓门很大地讲熟能生巧全凭感觉，见我伸出大姆指，她笑得像个孩子。

　母亲一生节俭温良贤淑。一辈子从来没有摸过牌，没有穿过名牌衣裳用过化妆品和戴过金银首饰。但是她对别人却很舍得大度。结婚后生活本就拮据，但还是和父亲一道，将他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妹抚养成人送读完婚。伯父家贫，见父亲将两个侄子带得学医，帮着送进大学，母亲毫无怨言。舅舅们家境不好，外公外婆的后事都是父母亲一手一脚亲自把持操办。母亲也总是与人为善，我们从没发现她与人红过脸吵过架。机关院内的小朋友都爱来我家玩，只要母亲在家，她们总能分到一点小零食。老家人来县城办事，只要去我家坐，妈妈总是留他们吃饭。

母亲工作起来也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母亲在刑事庭任审判员兼院会计时，白天当法官办案、开庭，晚上当会计为机关财务做账。尤其八三年“严打”期间，母亲还常常为公判大会书写宣传标语到深夜。上世纪八十年代，交通不便，每逢龙源、壁山等偏远乡镇有案子调查，母亲必会提前一天乘客车前往。记忆中母亲总是穿着法官服，提个公文袋，跟男同志一起下乡，从不示弱落后。后来，母亲因为耳背，不得不从审判岗位调整到档案室工作，她坦然接受无怨无悔。由于业务精通，尽职尽责，母亲退休后又被法院返聘工作了两年，2001年，母亲因为左眼视网膜脱落需手术，才依依不舍离开工作岗位回家休养。

母亲去世后，我们打开她封存的抽屉，才发现满满尽是她的荣誉证书和立功奖牌。母亲多次被县政府“嘉奖”；被评为县（市）“政法工作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档案保密工作先进个人”，被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荣记“三等功”……这些现在都成了我们后辈珍惜珍藏的宝贵财富。

　

　母亲听力下降是在弟弟病逝后。弟弟患病的八年时间里，记不清父亲多少次独自驮着弟弟外出各地寻诊，每次不管多晚回家，母亲总默默等待亲手接过父亲背上的儿子，无奈地潸然泪下。我永远都忘不了弟弟离去时母亲那绝望的眼神以及无声的泪水。弟弟走后，母亲满头青丝一下子全白了，她的听力明显下降。为方便母亲工作，我和老公陪母亲乘绿皮火车去省城，帮她配了一个价格万元的美国康铃声耳道助听器，小巧精致只有豌豆大，置入耳道后很隐蔽，母亲说既轻巧又美观。那个晚上，我们陪着开心的母亲在浏阳河边散步看风景。

　 母亲是在我生小女儿期间耳朵完全失聪的。我坐月子时，母亲突然染疾要住院，妹妹不得不丢下才一岁多的小孩，独自一人陪伴母亲去湘雅医院住院治疗。因无人轮班过于劳累，妹妹陪坐母亲床边睡着了，母亲半夜从病床上滚落下来，摔落重响惊醒了妹妹。虽然母亲反复安慰没有责怪，但第二天我接到妹妹电话时，姐妹俩还是在电话两头哭了，甚是自责与内疚。随后再怎么诊治，母亲的世界还是彻底安静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脚力不稳的母亲刚出院，就迫不及待一个人打摩托车到金桥路来看我和女儿，这可是我搬新家后，失聪的母亲第一次来。猛见母亲我吓了一跳，迅速打手势责怪她不该来，担心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她却以自己身体差不能亲自照顾我而自责，让我顿时心酸与感动。留她吃饭，她不肯，给我留下1000元钱催我买补品奶粉后，执意要走。我见无法挽留只好将她送上摩托，并反复叮嘱司机帮忙照顾后，才目送她离开。

　　母亲一直安静地坚守着她的爱好。虽然她晚年主要依赖轮椅和拐杖，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靠躺坐着，但她仍努力坚持到阳台写字，去客厅看书。后来见她手脚不灵泛练字艰难，有时甚至将墨汁泼溅到处都是，我于是在网上给她买了一套水写毛笔字帖，用清水写后立马就干，母亲很是喜欢。再后来，母亲手颤抖握不住毛笔了，母亲又改用钢笔练字帖。我知道母亲这也是为了方便与后辈交流。每次回娘家，我们也总要通过文字告诉她我们生活中的收获与喜悦。她的三个外孙从会写字起就知道用文字和外婆交流，这场景虽有辛酸但更多的是充满温馨！记得我读大学时，因交通不便和节省开支，学期中间我不回家，加之母亲耳背，不方便电话联系，母亲每月便准用书信与我沟通交流。每次收到母亲的来信，我脑海里总会浮现耳背的她孤独地坐在档案室伏案书写的样子。我知道，弟弟去世后，远在他乡求学的我也成了她一份难舍的牵挂。于是，我立马回信。父亲告诉我，母亲每个月最高兴的事就是收到我的来信。在那段青涩的年华，我也被满纸娟秀小楷铺就的母爱，无声地牵引着努力前行。

　 母亲对工作的执着，对法律的热爱，和风细雨般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记得我刚参加工作时，母亲就建议我自学法律。我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取得了法律本科文凭。我转岗到市人大办工作后，母亲教导我学习监督法，多写调查报告，多发通讯报道。当我把在《中国人大》《人民代表报》等报刊上发表的文章递给她看时，母亲开心满足得合不拢嘴。我调到交通局工作后，母亲又反复叮嘱我，分管执法必先自己懂法，建议我学习疏理相关交通法律法规。提醒我工作中既要高举法律的尚方宝剑，公正执法，又要关心弱势群众的疾苦，灵活执法。我听从母亲教诲，在全系统开展交通法律法规的疏理、培训，提升执法人员法律文书制作和执法水平。我也曾两次被省交通厅评为“全省交通行政执法先进个人”，连续六年被市交通局、县政府评为“法制工作先进个人”。妹妹继承了母亲的衣钵，在法院工作期间，通过了全国司法考试，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市纪委工作。母亲还帮外孙们订阅了《法制周报》，假期每天中午都带着她们看《今日说法》。耳濡目染，孩子们从小都喜欢法律，妹妹的儿子高考分数高出一本线几十分，他却义无反顾选择了读警察学院，立志当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晚年的母亲更是疾病缠身。相继左眼失明，双耳失聪，不良于行，还有老年痴呆，高血压、糖尿病。她拖着一身病痛在无声的世界里踽踽独行了十六载，常年的医院进出让她受尽了针药之苦，但她很是坚强尽量不麻烦亲人。因为怕我们难得扶她起来上厕所，她连水都不敢多喝。2019年初的一场大病过后她开始了完全的卧床生活，听不见世界，也看不见亲人。这年12月28日，她终于带着对儿孙们的眷恋和遗憾，撒手人寰。午夜梦回，想起母亲艰难坎坷的一生，痛彻心扉，想起自己平时的不周，追悔莫及。只能在愧疚与自责中，自我安慰：母亲走对她也许是一种解脱。

有一种爱，叫春风化雨。有一个人，给了我们生命及力量， 她是我平凡而又坚强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