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24

文 字 龟欲

图 片 龟欲


“如果有一天,我暴病身亡,或客死他乡/请记挂我的亲人,爱人,茫茫水岸,滩涂/有一丛飘摇的芦荻,便是我的替身”。


这是游子雪松的一首小诗,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就在刚刚过去的冬天,他因染新冠病毒不幸暴亡,他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没能走出“春天的逃亡”。

湖中的芦苇摇弯了身子,白茫茫的芦花透着凄美的凉意。


微风溜进了窗户,捧起了轻轻的白纱帘,弥漫着无法被搅扰的安宁。

一切都在慢慢过去,此生罕见的空城街景​,角落里默默无声的悲泣,还有那些埋在了雪覆深寒下的绝望与希望。

“飞时遮尽云和月,落时不见湖边草”。

秋水长天的时候,生命的节律就是湖沼岸滩上一支动人的告别长歌。

当我们仰望侯鸟空中迁飞的身影,当我们看见黄昏的燕雀如凝烟掠过大地,你会走向水岸滩途去观照那一丛飘摇的芦荻么?你会走向苇场湿地与曾经的伤逝完成一次对话么?

人生如旅,只有远方的地平线。​


市井嘈杂远远退去,走进阳光的缝隙,走进天幕的深处。四周是不羁的风,身上散发着胆怯又不可名状的气息,用沉默聆听来自大漠的苍凉和温暖。

旷野只与天地连接,犹如混沌之初。它是随着时辰而变化的色彩;它是星光闪烁的夜晚突兀在地平线上的剪影;它是明月映照下近似虚幻的朦胧。

在黄山策杖而立,在戈壁御风而行。

莽荒和无垠会让我们心头袭来一种可畏,渺小的无助感,但向前走去,就会看到漫无边际中隐藏着包容与生机。

让身体披上一层风沙的颜色,就什么都不怕了。上苍给了人类一腔孤勇,去迎接扑面而来的震撼。


人是一株脆弱的苇草,却因思考而伟大。古希腊哲学家喜欢仰望苍穹,它的深奥莫测和神秘浩渺会让人领悟生命,获得智慧,想明白一直困惑的问题。

对于我来说,这些先贤是一个遥远的存在,是一座圣山,需要绕着走。但是今天,我把他们看作高山,主动去接近。

白天有云朵,夜晚有星语,感受自然景致变化,寻找内在的喜悦和宁静,练习把心安住。

想象着化作头顶的一片云,自由自在,不为形役,来去亿万光年;也羡慕墙角下的一块旧砖,无人注目,在阴凉的地方,让自己长出苔藓。

天上地下,都是情真真,意切切,气象丰盈,悠长万千。


出岫之云,飘过天际,一些惆怅,一些寂寥。

一朵云归,可曾知它的故乡在哪?

一朵云去,可问了它要何处流浪?

来去无踪的云朵,在天空聚散成一幅又一幅的画卷,去寻找那些曾经的擦肩而过,和那些尚未抓住便急急溜走的幸福。

“得月便佳,是山都好”。

能望到山,有月光倾泻,当然是最好的。倘若没有,隔着窗,看到一扇绿,一树粉红也是欢喜的。

无所求的偶得,恰如久旱的甘霖,人间被染得春光旖旎。


轻雷隐隐初惊蛰,春风细雨浸润了冬季的泥土,揭开了万物生机的序幕。动物们探头探脑怯生生地钻出土壤,迎接它们的是薄雾散去后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切正在醒来,等待花开的声音是寂静的。

3月20日的11点50分,太阳已直射赤道。此后,直射点将持续北移,天文学意义上的北半球之春正式来临。

大地解冻,春雨如膏,感春阳清新之气弥漫,升腾。

“仓庚乃黄鹂,鸟出而啼鸣,桃令以作,粲然而花华”。

这样来理解节气,理解季节,是有深意和感触的。

​南方犁地播种,北方小麦返青拔节。田野阡陌,日出而作,泥染衣腿。


疫情暴发前,Chu参加了老妇人重孙女的生日小聚。我曾再三叮嘱拍点照片和视频,可最终还是只听到了描述。

天气晴朗,空气很通透,呼吸里带着甜。辛​辛那提的春天我是有几分熟悉的。

如果晴天,阳光是泼洒的直泻下来,无遮无拦地把你擒住;如果雨天,氤氤袅袅,细如牛毛,淋得你心里痒痒的,凉凉的,却不惹一丝尘埃。

绿茵如毯的草坪上,湖水平静,几朵云浮在上面,纹丝不动。光影或明或暗,高低错落的房舍与湖水互为衬托,构成了一幅色调明快的春色小景。


四个孩子还有狗狗莫扎在宽阔的草坪上嬉戏,追逐,笑声喊声惊醒了春天,也惊扰了湖边上晒着太阳的慵懒的鹅。

这里的鹅多是一家一家的,妈妈带着几个黄绒绒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家伙。它们似乎总在躲着你,待你靠近,它便一头扎进水里,或“嗖”地飞走,肉肉的身体轻巧灵动,张开的翅膀矫健如鹰。

四个孩子,四颗开心果。椰子味的,酸梅味的,也有蛋奶味和巧克力味的。他们和Chu很亲,一年又一年,Chu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每一年都会有Chu送去的四张精美的生日贺卡,四份精选的生日礼物。成长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互给予和渗透,这是一件十分美好又深情的事。


挂断聊天,不由地在心底冒出一句——小驴羔崽子(把自己也捎上了),不懂得惜福啊!说的情深意切,怎么就不能变成画面留下来呢?

人一辈子能有几个高光时刻不知道,也许一个也没有,但一定会有不少至暗的时刻。当你陷入黑洞,当你跌落悬崖,当你被泥潭荆棘围困,当你被暴风雪侵袭,这些细小而又温暖的瞬间会让你坚持,让你感动,会给你力量,给你勇气。

它就是把你拽出深渊的那根藤蔓,它就是冥冥之中的一束微渺光亮。这些守心自暖的东西,不仅仅是拍给妈妈看,更是留给自己的精神救赎。


半年多来,莫扎也是一直让我放不下的。​这是一条11岁的狗狗,2个月大时来到老妇人身边,开始了没有结束的漫长陪伴。

前年秋天,我和它生活了一个多月。灰色的皮毛,滚圆的身子,顽皮又乖顺。我很惊奇它对于人类的判断与感知。

认识它的第二天,我们身挨身坐着,互相打量着,不一会,它把前肢递给我,又舔了舔我的腿,然后就熟悉了。

每天清晨,它会跟着我穿过铺满落叶的树林,在层层霭霭的薄雾里绕着田野慢悠悠散步或奔跑。

远处的山峦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太阳跳出了地平线,大地披上了金色的光芒,宛如一幅欧洲十九世纪的乡村风景画。和它相处的日子让我真诚地感动于生命本身的美好与神奇。


去年夏天,老妇人卖了房子带着它来到了临时住所。

一天,孩子们带着它在门前玩耍,一不留神,狗狗不见了。随之开始了焦急和不停的寻找,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日子伴随着煎熬和难耐,直到最后深深的无助和无望,甚至认为莫扎还在世间的可能性都极小。老妇人开始接受没有莫扎的日子,孩子们学会习惯少了莫扎这个亲密的玩伴。

​一晃八个月过去了,静水流深下,蕴藏着悲喜交加。

有一天,老妇人突然接到她律师打来的电话,急切又兴奋地告诉她快去动物收容所接领莫扎。​


莫扎找到了?这是真的?

刚刚埋葬了久病不愈的老狗伊丽莎白,老妇人决定再也不会养狗了,而莫扎却奇迹般地回来了,是接替,是完成使命,是天意么?

红色的“马自达”停在了收容所门前,老妇人从车里走下来,院子里的莫扎惊呆了,一时愣在了那里。然后,挑起眉头,使劲儿晃动着尾巴,表情有点久违又陌生,突然跑上前扑向了老妇人的怀抱。

原来,有一天莫扎孤伶伶地在一片空旷中不停地叫唤,四处张望以寻求帮助。

很幸运,它遇见了生命中的陌生人,抱起了他,很奇迹,它又遇到了似曾见过它的热心人。

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情与弃,在人身上,在狗身上,在所有动物身上,都是那么真切与透彻。


狗狗不会说话,没有人知道这八个月发生了什么。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抗拒?它又是怎样来到了荒野?是逃脱,还是丢弃?

但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那就是莫扎颈部那一串生命的号码。那是老妇人收养之日就刻在它身上的护身符,从此也刻在了自己的心里,成了彼此的血脉。‌

所幸莫扎没有外伤,可谁能知道它内心伤痛呢?它变得郁郁寡欢,没有了从前的活泼,趴在床上,连以往最喜欢的零食也索然无味。它还在恢复当中,需要一点点回归,重拾安全感。

世间本就交织着深情与无情,有牵挂,有疼惜,有怜爰,有眷顾,有了这些柔软的情感,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我们活着。


苍穹深处神光离合,横绝四海而无禁忌,云如涛涛白浪,扑面而来。庄稼收割归仓,灵魂从地上升起,一切静荡荡的。远远望去,漫无边际,地老天荒。

人群中是拥挤的,也是一种生命的奢侈。搞不清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时间久了便囿于其中,困顿其中,也无感于其中。

各种声音催生出急迫的叫喊和吹卷的浮沫,而大地却正酣歌于漏舟之中。人类在自然面前越发情绪饱满,顾盼自雄。

时间的长河里,我们的蛛丝马迹都像是神话。天大地大,生命偶尔经过真是一个奇迹,有春秋鼎盛,也有自生自灭。


流云姿态万千,错综变幻。这种浮于天空的风景,有时低调的让人感觉不到,有时又翻滚的让人胸雷激荡。

热烈与深沉交织,在极简和极繁中绽放,排山倒海而来,如异军突起,又悄然遁隐。

风来,是一道涟漪,终会归于平静;雨落,是灰瓦上的清音,终会落幕成寂;云过,是一片风景,终会刻成印记。

守护好内心,它是诗歌,是长调;是雨林,是沙漠;也是一湾清丽的春水,是夜空下一簇跳动的篝火。


厚厚的云团被大风掀起,好像一座积雪的山顶,稳稳沉默而又随时可能崩塌将生命掩埋。

幸福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家庭在火海中化作烟尘,横遭灭门罹难的林生斌用了828天踏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这个深情又儒雅的男人忍痛48小时将爱妻和三个孩子纹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刻下了一生的相随相伴和朝暮不离,绘下了一世绵绵情深和无法告别。

他接到了第一袋骨灰,表情几近呆滞,眼睛发出钝钝的光,无意识地喃喃道,“我知道,后面还有三袋”。​。。

有些痛是扛不动也要扛着的,时间不会帮你接过来,只是给你个喘息的机会,所有的虚空最终都需要自己用力填满,因此,只能不断地寻找活着的"理由"。


"每到深夜,我会大声呼喊,喊进那个虚无。晚上哭着入睡,早上醒来,我会再经历一遍同样的情绪″。

"我回来了″,经过炼狱的鞭打,简短的四个字需要他倾尽余生所有的力气。

“潼臻一生”重新开业,他去山区帮助贫困儿童,他积极投身于公益,不久前他默默地为武汉捐赠了医疗物资。

人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我说时间不能治愈任何心里创伤,尤其是灾难中失去亲人的伤痛,只能让我们学会接受现实,逐渐适应并捂着伤口负重前行。由此,我们才看到了生命的柔美,凄美,壮美。

不要说红尘意远,不要说僧道点化,真实的人生每天都在高空荡秋千,但不是对生活的割弃与绝望。

在凡俗中了悟生命的苦难与涅槃,如果硬要探究人生的意义,那就是山的巍峨,水的宽阔,云的轻淡与厚重。


这个世界需要隐晦和荒诞来遮掩,可我还是想看到坦露的胸膛,赤诚的呐喊。

活下来的过程很残酷,但无法抱怨,灾难不给生活情面,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悲催的俗世里培养自己享受人生乐趣的襟怀。​

人对时间的感觉就是你所呈现的生命状态,局限的条件下,以最不将就的方式活着,让自己也佛系一次。

此时此刻,就是若干年后的过去,既使无人听我诉说。​“当你身居高位,看到的都是浮华春梦;当你身处卑微,才有机缘看到世态真相”。

现实杀掉了幼稚,也误伤了纯真,收起矫情的梦呓,不言不语地微笑。


峰峦如聚,群山苍茫,云海翻腾变幻,逶迤而去。

天地的廓大和时空的缥缈让你明白,什么叫作大境界。它像一位伟岸的神祗,无时不在接受世人的祭拜。它的丰富和涌动都是大自然难能诉诸文字的深刻。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投入云端,那是天空的心脏和灵魂。每一座山峰,每一片森林,都是前世故人,都是风云际会。

云从山的背后腾空而起,如浪卷起千堆雪,是一种精神,一种气势,是极高、极远、极大、极古的代表。

流光一丝一丝随季节逝去,也许我终可老到茎茎白发,苍苍疏落,微笑着看天空那些曾经的痕。


脚踩大地,像婴儿睡在了母亲怀抱。静静地安然在初春的时光,白云苍狗变幻着岁月的模样,轻轻掠过眉尖心上。

站在世间苍茫的对岸,不回首,不追寻,过往就是一条陌路。

″朝暮与年岁并往,我们一同行至天光″

湛蓝的海水延伸到无尽的远方,看不到岛屿,也看不到陆地,仿佛在世界的边缘,面对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土地。​

宇宙洪荒的初始让我们恐惧,也让我们兴奋,生命诞生于海洋,又被抛向荒野。


这个地球还是两百年前达尔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探究生命起源的那个地球么?

瘟疫再一次向人类发出了诘问,其实自从人类开始行走于地球表面之上,便已揭开了这场杀戮的序幕。

儿时那没有任何人造光线干扰的星空,闪耀着与远古时代一般的璀璨光芒。

夏夜,好多萤火虫在草丛中舞动,晶莹剔透,如痴如醉;秋夜,天空呈现出银白色的光带,那是耿耿星河。

这样的夜晚,是天地巨大的拥抱,所有人都在其中。只是今天说起来都是从前的故事了。


当世界被病毒席卷,当人类陷入恐惧与慌乱,另一场灾难也正在酝酿之中。

南极在 2020 初始迎来了一波长达9天的热浪,气温首次跨越摄氏 20 度门槛。9天内积雪消融 20% ,前所未见,但未来恐将成为常态。

而此刻的北极也上演了悲壮动人的一幕。

意大利钢琴家 Ludovico Einaudi 把钢琴运到了挪威斯瓦尔巴特群岛的冰面上,倾情演奏了自己创作的“极地悲歌”(Elegy for the Arctic),极简素白,唤醒善与美。

从来没有人会在世界上最冷的北冰洋演奏钢琴曲,这位意大利老头在他的作品里倾注了对自然的担忧与关爱。


海冰中间,漂浮台上的钢琴安静而悲伤,期间,每 20 分钟就会有冰川轰然塌落,激起巨浪。

我们为极地的壮美而折服,也为它面临的危机而扼腕。此刻,人类仿佛站在巨大的浮冰上,而光滑的冰面会因不堪负重而碎裂。

南北两极的冻土荒地让我们看到自然美中最特殊的部分——崇高。

极地对我们来说很遥远,很陌生,但这些冰冷荒地的稳定性,对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是至关重要的,冰层的融化对各种生物来说都是灭绝性的。


也许我们的一生都无法踏足静谧辽阔的极地雪原,无法看到那蓝幽幽的冰塔林恢宏壮阔之美,无法感受大自然浑然天成的原始力量,可知道有这样一个让人神往且惊叹的地方就已经很美好,因为它是地球生命创造出来的奇观。

这是一个美丽的星球,保留它真实的样子,继续敬仰千年万年,以及更久。

人类无论如何都要与这个抱恙的地球相依相偎,和平共处。取一半,留一半,方可共生共存,不可逾矩,如此平淡安然地过下去就很满足。


一缕云,如浮在天空上干净明朗的笑容,牧歌般地从林间的梢上飘来。轻轻挽起,辗转于绿茵上凝望,可盈盈一握,却又倏忽而逝。

虫鸣月清,花木扶疏,身寄星云,爱及八荒,虽然微若蚁蝼,却也圆融安详。天地的怀抱里,人对周遭会生出一种似宗教情绪的敬重和贴近。

云,是浪漫,是忧郁,是风神和天神送来的礼物。

寻一条脉络,春天的脉络,去祭奠那些飘逝的生命;踏实一条路,铺满花朵的路,​用一生来追忆这个沉重的季节。


天上的一粒灰,落在自家的房檐上,就是灭顶之灾,可对于人类,如同壁虎断尾。灾难往往质感粗粝,朦胧不清。

生命骤然消失,沉重的死亡因无人在场而显得轻飘飘,甚至没过多久就被匆忙的世界抛在了身后。逝去的会渐行渐远,不仅仅是时间的遥远,也是人与人之间的遥远。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刀刃上起舞,一直都与死亡为邻,只是不想让它来的这么凶猛和无情。

生活越来越充满了宿命的色彩和宿命的悲哀,无论谁都难以驾驭,唯愿记忆会与无穷的现在偎依相连。

手握着手,静静地变成骨骸;唱着同一首歌,踏过许多年代。​


那些未被关照的生命最后一刻的凄凉收梢,那些看似璀璨堂皇实则冰冷黯淡的灯火,化作了天空的故事,只有云知道,而云落下的泪滴,大地会细心收藏在怀中。

我们可以想象苦难的样子,但我们终究无法准确描述苦难本身,它的形状,它的无边无际,它的咬噬疼痛,它的摧毁力量。石墙的缝隙和坑洼还留着残雪的印渍,刚刚过去的昨天来不及细细回味。

很多走出家门的人们,无心沉浸于这明媚的春光,顾不上看一眼如雪的樱花,急慌慌的脚步都是赶着去讨生计的,他们肩上扛的是一家老小的日子。

这个春天,美得有些凄然,有些空荡。

我们在梦幻的河上,手握着长篙,缓缓地向柔波更清处探去。​


碎石凝聚的山崖直插云霄,像一排英勇的武士。

人一生中,不知能否翻越第一座山,但愈早明白爬第二座山的道理,便愈早可以看到山中云雾缭绕,瑰伟秀丽;看到一木一草的动人,看到上锐下丰,四面嶙峋。

石砾谷床之上,峰尖坡弯之处,曾有大地的颤动,千年之后,我们与它相遇。原来的第一座山,已是前世的回忆。

山路崎岖,时而平缓,时而逼仄。人行其间,或匍匐,或长驱。生命的翻滚,自然的残酷,意象之恐怖,心志之迷茫。

太多的笑泪无常,欲说又止;太多的跌宕起伏,魂魄匆匆。有时候需要走出很远,方才有勇气正视已经成为过去的真实。​


星辰流转,日升月沉。

微风初起,风中充盈着过往的群声嘁喳,旧日天竺葵的呢喃窸窣,无法排遣的心绪如聚集在天空的云层,无数人亲历的苦难怎能如潮水一朝退去,熬过未必跨过。

生活有时像水面的反光,不真实,不稳定,一阵风来便立马消失,并且一圈圈的波纹之后变得混浊。

我们又一次见证了历史,此刻,无论怎样书写都显得太轻,太薄。历史不是速描,也不能留白,它需要时间去沉淀,需要几代人去解读。


路旁年轻或古老的植物,悄然无息地指向繁荣,死亡与轮回,时间是一壶陈酿的苦酒,也是一杯悠闲的下午茶。

隆冬和盛夏之间,冷酷和热烈之间,自由和禁固之间,有许多幼芽勃发出来。找一个安全的树洞,将所有的难过和欣慰都知会给它,倾诉给它,是诚实的,是热血的。

这个树洞,守护着卑微与正义,不论盛下多少委屈和愤怒,牵念和悲伤,都不会被人为破坏,不会被连根拔起。

这个世界,没有正能量和负能量,从来不曾有,也永远都不会有。它让我们感受到的只有文明与野蛮;善良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真理与谬误;美好与丑陋。


四时依序绽放又依序零落,萌发和枯荣之间,都是花朵的细语;都是枝叶的挺阔;都是生命的交接;都是大地的问候。

这个春天,我在花盆里撒下好多种子,不为岁月静好,从来都没有岁月静好,只想为这个惨烈开启的年份留一个纪念。

因为我们常常是遥远地祝福,遥远地祈祷,然后遥远地沉默,遥远地忘却。

若能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懂生活的迷离,读懂冥冥之中的明妙神识,又何须在意目光里的清许。

心如一泓平静的水,身如一朵自在的云。

″山无定势,水无常形″。

生与死、沉与浮、兴与衰,如此咫尺,如此接踵,如此摧枯而拉朽。


苍穹的云团厚而膨松,气流划过,幻化成飞舞的轻纱,阳光强烈地穿过,急急坠了下去。

山脉、河谷、雪域、高峡,是自然赐予大地的福祉,有着神一样的悲悯。高山变沧海,沧海复高山。峰林挺拔,峡谷幽幽,都是地球造物的力量。

历史载着六朝旧事,兴衰存亡,岁月没有犹疑,没有停留​,如风卷残云,裹挟着仓促和迟钝。

世界坐在了火山口上,喷涌的岩浆缓缓而下,将覆盖的生命熔化,将地球重新塑造。

抛弃狭隘,放下愚妄,锁住聒噪,懂得曲突徙薪,体悟人生的灿烂与庄严。


唏嘘感叹之余,将剩下的蜷缩在心里。原有的已被打碎,未来的尚未明晰,或许早就在那里,大水漫过,它依然屹立,本就无需寻找。

病毒撕下了人类华丽的遮羞布,人间变得按捺不住,开始撕咬,连假装的矜持也不要了。动物瑟瑟发抖,目瞪狗呆,世界正在分道扬镳。

我被颠覆着,妥协着,是不是要躲进部落里?有时候,愤怒的沉默是另一声惊雷。

天边飘来颂圣的歌声,隐约中夹杂着刺耳的音符,嗡嗡盘旋,绵绵不休。

恍惚间,百年前的“五·四”青年呼喊而来,如洪水决堤,如黑云压城,一阵阵的价值撕裂,深扎在每一个子夜。

离开索多玛,别回头看了​。走出埃及,别迷失旷野,直奔迦南。


写在后面——天空的下方是纽约,此刻疫情的暴发区。这是一场全人类的灾难,环球同此凉热。

我渴望能够看到人性的光辉,看到心与心的交互,看到目光中的善意,而不是良知的沦陷,不是急着去炫耀莫名的廉价骄傲以及颠狂的民族自豪感。

仔细听听,用心去听,所有的称许和感谢无不充满了沉重,饱含着悲悯,听懂了么?!能听懂么?!


上星期,哈佛校长Lawrence Bacow通知学生撤离校园的邮件里的最后一段话——“没人能预知在后面几个星期即将面临我们的是什么,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要懂得COVID-19(新冠病毒)将考验我们在危机时刻所显示的超脱于自我的善良和慷慨。我们的任务是在这个非我所愿的复杂混沌的时刻,展示自己最好的品格和行为。愿我们与智慧和风度同行。”

庚子大疫,异域同天!


放几张纽约的图片吧,地球不停地转动,世界依旧在那里。​


纽约第五大道街心公园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门前

哈德逊河畔

纽约中央公园

周末的华盛顿广场公园

纽约城外的居住区

清晨湖边山上散步

动物们经常在房前屋后出没

秋天的果园,好像几十个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