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老家 (沧桑岁月之一段童年记忆)

野云天(晶华)

<p>  往事渐渐地落下了帷幕,记忆里只剩下年少的迷离,那年的时光,那年的记忆,如今都已被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当指尖划过的那一刹那,我仿佛又看见了昔日自己天真无邪的童年。</p> <p> </p> <p>  夏天雨后的一个早上,我站在篱笆边上,看见一轮通红通红的太阳在东边挂着,好大好大,好像并不太高,似乎伸手就能摸到,柔和的光影投在篱笆的牵牛花上。炊烟在房顶袅袅升腾,一只芦花大公鸡抖开红红的鸡冠,高叫着,领着一群母鸡在啄食。牵牛花绕在篱笆上,上面有好大的露珠,晶亮滚圆的,透过阳光,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真好看。我將露珠小心的放在手心里,可还是碎了,又顺手掐了好几朵花,放在嘴边嗅着,微风徐徐,在脸上划过,好舒服……“早霞里牧童在吹小笛,露珠儿洒满了青草地,我跟着朝霞一块儿起来,到学校快乐学知识…..”耳畔听见有小孩在唱歌,我好奇的向那里张望,看见北山顶一家三个,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一起去上学,正从我家房后走过来。那个弟弟都念小学二年级了,脑后还留着”一撮毛,”说是好养活,他家七个孩子,就这一个男孩,所以上学都是两个姐姐保护,刚才唱歌的是那个男孩。</p><p>  “秋,还不回来拿书包,该上学了,你姐早就走了”。听见母亲的喊声,我不得不懒洋洋往屋走,拿上书包往上学的路上走着。学校在离家大约三、四里路的公社所在地—杨树房。</p> <p>  我独自慢悠悠的走着,路上没有人,(那时老家汽车很少)偶尔,有挂马车从身边掠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弯弯曲曲的碧流河上,银光闪闪,村庄树影不时地倒映在河里。我被这景色所吸引,忘了上学的事,朝 小河走去,河水很浅,刚没脚脖,清澈见底,两岸长了矮矮的毛柳,夏天有人在毛柳的遮掩下洗澡。我淌着河水走,细细白净的沙子,在脚下软软的,凉凉的好舒服。蹲下,掀开薄薄的石板,“哎!小鱼”。我欣喜得自语着,开始捉小鱼玩。追到一个公路涵洞,涵洞挺宽敞的,又不会被别人看见,小鱼一条,又一条,捉到,总拿不住,又跑了......在那里不知玩了多久,看见有小学生背着书包往回走了。听见他们说笑,我才知道,已经到中午了。心说完了,我还没有到校哪。怕妈妈发现,我就不去学校了,跟着同学一起回家了。</p><p>  逃学的日子越多,就越不敢去上学了,就每天假装去上学,实际是去捉小鱼玩。这种逃学的时光忘了过了多久,才被妈妈发现,可能是因为同学廉素华早上来找我上学才露馅的….. 这是我随母亲回老家的一个片段, 那是我童年青涩的一段往日时光,那时我七岁。</p> 我的老家在新金县杨树房公社下廉屯村。<div>  一九五八年春节后,爷爷给爸爸来信说,今年要搞大跃进,农村分粮食按人头算,不按劳力算,爷爷家都是大人,爷爷、奶奶、一个姑姑,一个叔叔,粮食不够吃。老叔正在搞对象,奶奶觉得媳妇来家白吃,都有些承受不住了。让母亲带着我们回老家生活,户口也得转老家去。我们家四个小孩,回家粮食就够吃了,就这样母亲带我们四个孩子离开了鞍山,回到了老家,爸爸还留在鞍山红拖厂。</div> 那时爷爷家在村里最东头的山岗上,这一带并不是山区,也不像广袤的大平原,虽沟沟坎坎却比较的平坦。村东边就爷爷一家,是五间土坯房,房顶是平的,一个带门洞的好大院子(其实也不大,因为当时是小孩,看什么都大,包括太阳)。这门洞特别的好,夏天能遮阳,又遮雨,又通风,坐在宽门槛上往外望,近处远处的风景都收入眼里。院里有棵枣树,院外是自留地圈上了园子,平时锁门,小孩进不去。<div>  我们和母亲住在东边的两间土坯房里,冬天只能住一间,五口人住很挤,里间屋是仓库,因为是火炕,烧不到那边屋,炕凉,所以不能住人。没有电灯,点的是煤油灯,晚上基本是摸黑的。窗外是个大鸡窝,鸡窝前面堆了一大堆海螺,蛤蜊壳。门外一条小路通到远处的公路上,爷爷家在高岗,门前种的是队里的花生,因此四周视线很好,一直能看见公路上人来人往。<br>  </div> 大跃进年代,我看见的是全村一起吃食堂,记得每顿饭,我老叔或者老姑去食堂打饭,用瓦盆打回来,食堂也得一里路远,饭打回来都凉了。因为在食堂吃,非常的不方便,全村老老少根本就无法在一起吃,家里也基本没有锅,大跃进大炼钢铁,能收的都收上了。大锅饭记不得吃了多长时间,好像是到了秋天,天凉了,没法再来回打饭了,才结束了集体吃食堂。 <p>  那时农村很穷,很落后,口粮很紧,菜还可以自己种,家家也没有什么来钱道。爷爷家养了鸡鸭猫狗,没有猪。爷爷是村党支部书记,我看见他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粪筐出去捡粪,到吃早饭时回来,然后就和姑姑、老叔一起到队里干活,母亲在家料理家务,纳鞋底,补衣服,一天到晚的忙。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要带,跺食喂鸡鸭猪狗什么的,不吃大锅饭了,母亲还得负责给全家九口人 做饭,我和姐姐也得经常帮拉“风箱”。人们有时可以到皮口赶赶浅海,弄点小虾小鱼,蛤蜊海蛎子。穿的就是 一两件,鞋,很多男人穿“靰鞡草”鞋。我们是城里来的,还多几件衣服。冬天穿着小棉袄,里边没有衬衣,外面没有大衣,好像也没有带什么帽子,有个小围巾戴在头上,也没有手套,薄薄小矮帮棉鞋,是母亲用旧布纳鞋底,给我们做了小棉鞋,但不暖和。</p> 快到春节了,那天我看见大人要去集上,我也要去,可谁都不带我去。我站在山岗迎着风咧嘴大哭,脸都有点皲裂,脸蛋哭的红红的。是我堂姐(堂姐十七、八岁吧)看见我哭,哄我:“问我为啥哭”?我说:“要坐马车,要去集上,都不带我。”后来堂姐看见一马车,她认识 车老板,就让我们坐上了。数九寒天,还飘着清雪,真冷啊!我身上那点衣服,根本抵御不了北风,不一会,我就觉得浑身打颤,脚不会动了,身子快冻僵了,心里很害怕,后悔,刚才坐上马车时的兴奋荡然无存,但我不敢吭声,怕大人说我就不该来。好不容易到了,都下不来马车了,堂姐把我抱下来,我冻得都不会说话了,堂姐使劲搂我,帮我揉手,让我赶紧走动,活动脚好一会才缓过来。<br>  集上就是公社所在地,有供销社,赶集就在学校的操场上,没有大围墙,集上挺热闹,都卖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堂姐问:“给你买点啥。”我在集上看见年画《嫦娥奔月》很喜欢,还想吃一个烧饼,但我不敢说,怕回去,母亲会生气。堂姐给我买了个烤地瓜,我推让了好几次才要了,其实我早想吃了。回去时我们是走回去的。 六一儿童节到了,我不怎么去上学,学校管的也松,来不来不大有人管。因此学校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听别人说今天是儿童节,学校可热闹了,我也去了,站队都不会,觉得好紧张,一个同学都不认识,特不自在。看见有个同学穿着袜子,同学都围着看,那同学把鞋脱下,同学一看都笑起来,原来她穿的是她妈妈的袜子,因为长,卷到脚底,她一脱袜子,耷拉出半截,所以大家都笑了,那时穷,小孩哪有穿袜子的。<br>  夏天学校搞除四害运动,苍蝇,蚊子、老鼠、麻雀。(后来不打麻雀了)我就不会弄那些事。一天,听说学校老师要来检查学生是不是在家参加了除”四害“,我便跑到屯子里廉喜家,她也是从城里来的孩子,我两躲在她家仓房的苞米囤子上,快到晌午了,听听没有声音了,估计老师走了,我们才悄悄的溜了出来。回到家,被母亲好顿训:老师说了,每人都的完成任务量,(多少量我忘了)你躲不掉的。老鼠我害怕,麻雀我捉不到,怎么办呢?什么都捉不到,没法交差啊!只好到姥姥家找表哥表弟帮忙。农村的学校经常的让学生”帮农”,春天间苗,夏天拔草,秋天捡地,冬天拾柴等,所以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学会干活。 姥姥家(姥姥家在上廉屯)离爷爷家只有三里地,我可以自己走着去姥姥家,姥姥家是大家族,一个屯差不多都是一家子,直系也有几个舅舅,好几个姨,还有表姊妹,特别热闹。觉得去姥姥家比在奶奶家开心,温暖。姥姥会拿出家里仅有的黄米给我单独的在蒸锅里带一碗饭,别人都不舍得吃,平时老家人就是大饼子,小碴子(他们叫小咯子)地瓜,细粮很少,我家里因为爸爸在城里,回家探亲会带些回来,那也得等到过年才能吃上饺子和馒头<br>  姥姥家有许多沟沟岔岔,都长着野生槐树,槐树沟离姥姥家特别近。到春天花开的时候,满沟雪白,风轻轻吹来,到处飘着雪花一样,走进沟里,浓浓的清香沁人肺腑。老姨领我和姐姐,拐着小筐采槐树花,拿到家里洗了和上细玉米面,放在一个籐笸箩型的盖帘上,然后上锅里蒸一下,非常好吃,有股清香味,当然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点心。尤其是到灾荒年,这更是美味了(可惜,到六二年时槐树都被砍了)。 乡村的夜晚,满天星斗,天空深邃,碧蓝如洗,一弯斜月挂在天上,四周的庄家挺立在夜色里,似乎一点风都没有,人们嫌屋里热,蚊子多,都爬到房上乘凉。在房顶上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官道上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后边驮着两个大桶,从道上经过,我爷坐在房上和骑车人说话。“老弟,是去照蟹子回来啊?蟹子好抓吗?”?骑车人边骑车边说:“还行。”当地人都知道,满月时蟹子不好抓,月缺时,用手电照,吸引蟹子奔亮来,就好抓了。 <br><br>  爷爷也去赶海,有时弄些鲜海蜇,小蛤蜊什么的,把海蜇一块一块的盛在碗里,放点自家酿的酱油,他们可爱吃了,我嫌腥不吃。贵的海鲜是不能吃的,都得换钱。不知姑叔们吃没吃着,反正我记得没吃过,但鸡窝前堆那么多的贝壳,显然是有人吃过的,(长大后我想是他们背着我们吃的,因为是后奶奶吧,亲奶早已过世) 秋天,收获的季节快到了,大人们都去地里干活。爷爷家院里有一棵枣树,看着枣大了,但还没红,非常想吃,有一天,看见奶奶扭着小脚出了门,我使劲的摇了一下枣树,枣便哗哗的掉地上好多,还没等我捡起,奶奶气喘嘘嘘的跑回来,“谁让你摇枣树,还没红,还等着卖钱呢,七岁八岁讨狗不喜见。”说着还撵的我转圈跑,要打我。原来,我太着急了,奶奶刚走不远,就看见枣树在动,就跑回来了。我又害怕,又有点恨她。可那时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得留着换零花钱,院子外的园子里有血桃,地上有草莓,我们都吃不着,(再加上农村中重男轻女的习俗很严重,根本就不拿女孩当回事。)包括园边上的苞米都不能随便的烀着吃,大地苞米更不行,“啃青”是要被罚款的。现在的孩子是要什么给什么,那时不行,小孩子是没有一点特殊的,馋了,也不行,没有大人允许,什么都不能动。正长身体时候,却什么也吃不上,多亏粮食都是绿色食品,什么东西都没污染,五谷杂粮都能把我们养大。 <p>  深秋的一个夜晚,四周漆黑一片,村庄已沉睡,只有一,两点弱弱的烛光从窗纸后透出,整个村子死一样沉寂。一觉醒来,我听见母亲的屋里有微弱婴儿的哭声,第二天,我看见炕上有个孩子,我问母亲:“这是谁家的孩子?”母亲没有直接说是我妹妹,却看见她眼圈很红,我不懂为什么?但我听见奶奶和母亲小声说话,知道是我新添了个妹妹。等到第三天早上我想再去看看那个妹妹,看见炕上已经没有了。问躺在炕上的母亲:“妹妹呢?”母亲难过的说:“死啦。” 那时母亲坐月子,只吃了三个鸡蛋,三天后就得照常干活。 </p><p> 几十年过去了,我曾问过母亲,那个妹妹是怎回事,怎么死的?母亲回忆说:“生下她时,脸很黄,接生婆说是得了‘黄疸性肝炎’,你奶一听,说这孩子是‘要账鬼’,治病的花不少钱,看她也活不长,扔了算了。(那时母亲也觉得无力养活)孩子就被你奶用盆扣上憋死了,之后趁天黑埋在乱坟岗,对爷爷和外人都说是生下就死了。”贫穷,落后,再加上重男轻女,我的那个妹妹就夭折在那个漆黑的夜晚,那时很多法律也不健全。</p> <p>  只是过年的日子,却是不平淡的时光,在如痴如醉的亲情里,就像一滴春日里的甘露,滋润了人们干渴的心田。</p><p>  老家最有意思的是过年,浓浓的年味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开始,家家不管怎么穷都开始准备过年的各种吃食,这可是大人孩子盼了一年的大事。什么做豆腐,蒸馒头,蒸年糕,杀猪,杀鸡、走油......每天都有盼头,简直乐坏我们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尤其是杀猪,有许多讲究,首先得请全村的亲戚长者去吃肉筵。有一次。老姨带我和姐姐去唐房一个亲戚家吃杀猪筵,去了好多人,等了好久,也没给我们吃,后来好不容易给盛了一大碗肉炖萝卜片,吃到最后,也没看见一片肉,实际根本没放肉,就是用烀过得肉汤和萝卜片放了点血肠炖的,但挺香,还好吃。</p><p> 老叔的女朋友来了,奶奶说,这个媳妇哪都好,大高个,有力气,就是能吃(奶奶最舍不得就是粮食)。下雪后,老叔把院子里的雪,扫出干净,把一个代眼的大个箩筐,用棍上支上一个角,拴上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直扯到堂屋,里面洒点楂子粒,告诉我们几个孩子别出屋。过了不大功夫,就有几支麻雀进去吃食,老叔在屋里一拽绳,箩筐倒下,里面扣住了好几只麻雀,我们几个蹦跳着冲出去刚要掀箩筐,被老叔制止,看老叔小心的掀开一个缝,用两根指头,把麻雀一只一只的掏出来,装在一个小口袋里,最后再把麻雀送进灶坑烤着吃。(那时的麻雀真多,是四害之一。)</p><p>  到了三十下午女人们开始“砸挂旗,”爷爷开始写春联,爷爷在村中是老保学,字写得很好。(其实爷爷还是老革命,抗战时给八路军带过路。)然后贴春联,门神,门框上挂挂旗。天黑时该去迎接灶王爷,我看见爷爷和姑姑到离房子不远的小庙,放上供品,点上蜡烛,跪地磕头,然后回家。晚上请祖宗,就是在堂屋摆上供桌,供桌上点着两根很粗很粗很高的红蜡烛,再摆上十几道菜,是家里最好的,菜都染上红色,用专用的碗,碟,筷(碗,碟平时放在里间屋,就是仓库,谁都不能用),还有年糕、油丸、饺子、馒头等。墙上挂着祖宗的像,有好几个穿着明朝服装的画像,可能是好几辈老人的像,这祖宗像,(现在回想那像不是族中传下来的,很可能是爷爷他们买来的,因为没听说我们家有族谱)然后爷爷带全家跪下磕头,虔诚的祷告什么?点香、烧纸,放鞭炮,我不敢仰视,感觉他们会下来,抓住我。晚上去茅坑,(就是厕所叫茅坑,在外面。)路过时,看着他们穿着的那种衣服,带着那种帽子,明朝的服装,长什么样我不记得了,因为我不敢看。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我觉得非常的瘆人,就怕他们下来。每次要到外面,都得从他们前面走过,我都是半闭上眼睛,快速跑开,祖宗的供三天,到初三送神,才能撤下供品。</p><p>  除夕夜,更是天堂,我就和姐姐跑到姥姥家玩,因为爷爷家都是大人,我们小孩就找我们般般的孩子玩。我们拿手电玩掏雀窝,放鞭炮,等着守夜,半夜吃饺子。初一,拜大年。穿新衣,的拜所有的亲戚,满屯里跑着玩,那个开心,真是高兴极点。当然,那也是最快乐开心的童年。</p> 在老家生活了将近两年,点点滴滴就记住了几个片段,但却是无忧无虑,快乐的童年,多少年还记忆犹新。一九五九年国庆后,听说城里的户口在年末要冻结了,再不回城里就回不去了,母亲才带我们又回到鞍山。<br>  往事总能在沧桑悲怆的岁月里,唤醒迷茫的人生,鲜活那风干的记忆。<br><br> 202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