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春天里总有些难忘的

金子

　　家中阳台，这株去年我自老家山岭找到挖来移栽的兰草花，芳香四溢，在春风阳光里摇曳着身姿，把我的思绪带回了一年前故乡的春天。

一

我是不折不扣的生在大山的孩子。

老家青龙垭村，依山傍水，四面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层峦叠嶂，恍若世外桃源。

记得儿时趴在吊脚楼上，放眼望去，满目皆山。门前的山低矮，河溪环绕，在溪边浣衣，总能见着白的红的杜鹃花。右边高山连着峡谷，峡谷连着溪涧，山间小路呈现若干个“之”字，蜿蜒而上，岔路口往左是去外公家的方向，往右继续上山，是孩子们拾干柴采野菌子的枞树榔。当年那个背了几根柴火的小姑娘，实在走不动又赶不上哥哥姐姐了，便干脆赖在山路上哭喊，引来山下田里劳作的大人叫骂起已归家的大孩子。视线的左边，是水田与河流，远处的山坡种着庄稼，半山腰有条公路，顺着隧道延伸出山外……

屋后，散落着各家的菜园，还有伯父家种了板栗、李子和枇杷树的小果园，那些果树练就了我高超的爬树本领，如今依然身手矫健。沿山道再往上走便是梯田和茶林。挖野韭菜，扯茶泡，摘野莓，是乡村孩子们最常规的玩法。村子背靠的这座山高且大，记忆中从来没有登上过山顶。

当我亳不费劲儿地爬上当年背不动一小捆柴火的那座山，感觉一切都变小了，道路也变得窄而短，站在山顶岔路处，回望村落，小时候的木楼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各种楼房。

村村通工程让乡间小路变宽变硬，走在其间虽少了些野趣，但可以早起驱车前往后山最高处。登上一处在建别墅的屋顶，发现记忆之外的一些景象。

原来，记忆中的乡村与现实有些不一样。

儿时沿着公路七弯八拐似乎走了好远才能到的乡集，居然就在村背面的山脚下。往东望去，那一排如城墙般的山岩，就是杨家界风景区。脚下的公路，就通往天子山景区。虽然天公不作美，朝阳并未如天气预报所言出现，但蓝色晨曦中的山影，和着林间花木的清香，让人心醉。

幸好，習日就阳光灿烂，三五友人午后相约上山挖兰草，然后山顶守候落日。

一身湿汗，一阵山风，一片斜阳，一群忘归的俗世中人。

二

春天的老家，总有让人垂涎的美味，来自山野，挑动人的味蕾。

那天在天子山镇的一个小店，吃到野香菇炖猪肉，柔嫩鲜香令人食指大动，还让店家一旦有货就通知我们。不想几天后赶上乡集，正碰到一位老人采了一背篓来卖，表妹一口气挑了七八斤，恨不能把人家的背篓都翻个底朝天。这样的美味，的确可遇而不可求，叫人念念不忘。

趁着赶场，表妹买了十斤糯米，又将糯米和五斤粳米打成米粉，妈妈也从城里过来，在河边采摘野蒿，准备做春天里最常见也最特有的美食——蒿子粑粑。把切好的大蒜叶和腊肉丁炒香，把煮制的米粉和蒿子叶揉搓，大家一起动手，其乐融融。我自知缺乏制作美食的动手能力，便主动承担了采摘和清洗粑粑叶的任务，也不算吃白食。

在村里，如果哪家做了好吃的，除了现场一起分享，见者有份，也会盘算着给相熟的亲朋带上一点。这份原始的情感，同这传承了几辈子的美食一道，将一直延续。

吃着香糯的粑粑，我不禁想起儿时的一件糗事。记得是农历五月，姐姐和堂哥带着我在田埂边打猪草，不知姐姐从哪儿拿出个绿豆粽子，说三个人每人吃一口。我最小，所以让我先咬，不想我把嘴巴张成了圆底烧瓶状，一口就咬掉了大半个，只留一个小角，弄得他俩笑骂不停，这一念叨就是半辈子。

也许，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人们才更懂得珍惜食物，也才更有对美味的深刻体会吧。

三

表妹是单位驻村扶贫的负责人，她们因地制宜，依托旅游筹划建设了乡村客栈、生态农业等项目，附近的李子园、茶园、梨园，处处春意盎然。

与此同时，随着旅游市场的规范，以往就近就业的“野马”导游也无法生存，只能另谋生计，大部分青壮年选择了外出务工。漫步乡村，遇到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尤其是在集市看到流动牙医的操作，我不忍直视，而乡民却习以为常，不免令人忧虑。乡村的经济发展相对容易，精神层面和科技知识的革新仍任重道远。

少小离开，四十年后，我还是第一次回老家小住，第一次这么心无旁骛地感受乡村，回忆童年。感谢表妹和远道而来的朋友，陪我度过那么一段惬意的春日时光。

乡村的亲人在变老，乡村的外貌又焕然一新。随着杨家界大道的建成通车，更加缩短了故乡和世界的距离。

想起去年回长沙时，我和表妹曾相约要爬朝天观看日出，今年不知何时才能践约了。

　　故乡的春天如期而至，朋友又去茶园采制新茶，表妹带着推迟上学的孩子宅回老家、李园赏花……世事虽无常，而四季风景，自有一种恒常的美。

愿我亲爱的故乡，保有那份宁静，永远山青水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