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对东北,对黑龙江最初认知的关键词是:森林煤矿,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源自于脍炙人口的抗战名曲《松花江上》,张寒晖作。 </p><p class="ql-block"> “棒打獐子,瓢舀鱼,胖胖的野兔钻锅底。”我高中学友曾眉飞色舞夸耀三江平原上的未垦荒地,“土壤黑油的,肥得插根筷子都会发芽!”他老家在黑龙江,对故乡的溢美之词多少带有点东北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夸张与幽默,这是我未到黑龙江支边前他向我介绍的情况,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 </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四月十四日,由杭州始发黑龙江的知青专列,绿皮列车在祖国广袤的原野上用了四个白天,三个夜晚的时间终于到达香兰站,香兰农场出动了一切可以用的车辆前来接站。大批知青的到来,也使镇上的居民纷纷前来观看,人们好奇地打量这一大批不军不民的年轻人:清一色土黄棉军服,穿在身上臃肿松垮。有几个在社会上混得油里油气的,活脱脱象被遣返的“国军”战俘。汽车、拖拉机、大车载着知青,碾碎了地上的残雪,卷起尘埃,烟尘滚滚地驰向农场,场面蔚为壮观。 </p><p class="ql-block"> 离杭前,专列上,我们从带队的农场干部那里了解农场的基本概况:农场原属公安部管辖的劳改农场,因边境局势紧张,战备需要,在押服刑人员全部迁往北安监狱。杭州来的知青被分往总场各直属单位,更多的则是安排在8个分场。休息一天,熟悉环境后,我们的知青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p><p class="ql-block"> 由于早就知道农场位于松花江畔,大家纷纷徒步来到江边,仔细欣赏江景:时值谷雨,在杭时已感受到“暖风薰得游人醉”,而眼前的松花江却是被冰面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岸边感觉寒气逼人。江面仿佛被罩上了一层厚玻璃,江风更象一个熊孩子,把残雪在冰面上推来送去,显得很无聊。江岸的缓坡,几处低洼窝里尚有些许残雪,干枯的小草用柔弱的身驱抗击凛冽的寒风。一切征候告诉我们,黑龙江冬季是漫长的,但再长也有边,待到大江开江时,那才是松花江最真实的容颜。 </p><p class="ql-block"> 回来后,老职工给我们“补课”:松花江开江有文武之分,文开江顾名思义,江面自下而上有序解冻跑冰排,一般一天时间江面就干净了。武开江则要气温升高快,上游的冰面先融化,猛然开裂,冰排互相撞击,发出阵阵巨响,场面既壮观又刺激……真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这可遇而不可求的“武开江”。 </p><p class="ql-block"> 松花江开江,标志着三江平原结束了长达半年的“猫冬”,进入了农忙状态。由于无霜期短,人们恨不得把一天掰开当两天用。春播、夏锄、秋收、冬藏。印象中,拖拉机在地里耕作的轰鸣声终日响个不停,既或是红日西沉的傍晚,农机手们仍然贪恋着原野上飘浮的一抹醉人的晚霞。 </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在总场木材加工厂当木工,主要是生产门窗。机器生产的半成品通过我们组装成件,分场的大车就停在木工车间外面等着运走。因为这也是一年里基建的黄金时刻,也得抢时间。没有豪言壮语,有的是浑身的力气,我们知道这是在为农场添砖加瓦,为边疆描绘最新最美的画图。我和我的“战友们”不仅仅是撸起袖子干,常常是光着膀子,汗珠直往下淌,融进脚下的黑土地。 </p><p class="ql-block"> 我们刚来农场时由于住房紧张,住的是原先的监舍,不管怎么样,住在里面情感上十分别扭,比起兵团住帐篷、住地窨、住土圆仓虽然要好多了,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恨。令知青们难以容忍的是,某些干部时空错位,还把自已当作“管教”,动辙就颐指气地“训人”,可以想见,见过世面的知青是不吃这一套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也有双手,我们要盖新房改善住宿。当年时兴“星期六义务劳动”,领导批准了我们的计划。盖宿舍时,利用业余时间,木材𠂆出工,基建队出力,一栋新房拔地而起。</p><p class="ql-block"> 浑身的干劲,起早贪晚的努力,当房子砖砌到窗框时,砖供应断链,我们都傻了眼。“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不知谁出了馊主意,直接用砖坯接着砌。房子建成了,参与施工的我们却高兴不起来,不伦不类,与想象中的砖房差远了。 </p><p class="ql-block"> 由于农场得水路之便,所需生产用煤都是通过松花江运来。为了抢时间卸煤,总场各单位轮流前去松花江。平常支援分场干农活,谁要是耍小心眼,玩点猫腻,还真看不出来,可这卸煤却是众目睽睽的劳作。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连夜奋战,一直干到第二天中午。望着江边堆成的煤山,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这真是“人心齐,泰山移”。倒底是小年轻,一个晚上的通宵折腾没怎么样,有几个自诩老虎都打得死的哥们居然悠哉游哉下江游泳了。 </p><p class="ql-block"> 除了卸煤,我们经常去三分场,在松花江边拉沙子,一般两小时能装满一车。休息时,我最喜欢上小江叉子玩,那是汤原县和依兰县的界河。站在浅而急的水中,掬一捧凉水擦拭劳作后的疲乏,一股快意洋溢全身。 </p><p class="ql-block"> 平时我们在𠂆里上班,农忙时都要根据各分场情况支援农业生产。我们农场是种水稻的,水田每年都翻耕,田埂每年都要重新打一次。这是既费力又费时的活儿,常常是干得手上打血泡。 </p><p class="ql-block"> 忙完水稻播种,紧接着就是旱地的间苗除草,俗称“铲地”,这也是能让人精神崩溃的农话,可以回想,一条垅沟一眼望不到头,两三天也铲不完,待到每天收工时,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不少人玩起了小聪明,我们几个书生气十足的家伙就是一根筋轴到底,倒要看看怎么样,我们都把这种劳动当作是对人耐力、意志的一次磨练。 </p><p class="ql-block"> 铲完地后,春小麦也成熟了。麦收时节正赶上连绵阴雨,“康拜因”(联合收割机)下不了地,只得人工下地割,记得当年我们支援一分场时,是在齐膝深的水里割麦子。秋涝让到手的丰收成了泡影,这就是靠天吃饭的“机械化”大农业不堪一击的脆弱。 </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过了四年。我们这些高中生被农场子弟学校相中,抽调做了教师。俗话说“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我之所以被选中,是源自一次下班后逗学生玩,只见一道简单的数学题:2十3X3居然让校长先生给教错了,应该是先乘除,后加减,老兄给出答案是l5……实际情况告诉我,农场的教育现状令人堪忧。于是,我“好为人师”地理论一番,隔三差五地出些题让孩子们长长见识。 </p><p class="ql-block"> 我在场部中学当了四年教师后,有机会参加了农垦总局在黑龙江农垦大学(八一农大)业务培训,回到农场后,由于工作需要调到三分场中小学,从此工作到恢复高考,名正言顺地离开农场。上学读书,我的知青经历就此画上完美的句号。美中不足的是,我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武开江” 。就是“文开江”,看到的也不过是顺流而下急促掠过眼前的冰排。看来,松花江还是蛮任性的。 </p><p class="ql-block"> 三分场的生活让我在农场度过了难忘的岁月,留下最美好的印象。我独居的茅屋到学校近,到江边更近,得以更深层次地接触生活,感受松花江迷人的魅力。 </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条充满野性的江,岸边原生态的景观诠释了曾经的古老沧桑。也只有在地广人稀的黑龙江,才保留着这独有的画面。 </p><p class="ql-block"> 我更忘不了那醉人的松花江之夏:孩子们终日在江边的阳光下厮混,一个个象刚出水的泥鳅。当溯江而上的蒸汽客轮冒着黑烟蹿出地平线,轰隆轰隆的蒸汽机声音搅碎了江畔特有的宁静。船后的拨水轮似乎要把整条江掀个底朝天,巨浪扫向岸边,裹挟枯枝败叶而去。每当这时,光屁股小孩总是欢天喜地追赶着轮船,追逐着浪花,清脆的欢笑声会在江面飘荡许久。 </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住宅区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之声激起了一天中最后一波的喧闹。收工下班的人们径直来到江边,身披金色的余晖,用略有凉意的江水洗去一天的劳累。 </p><p class="ql-block"> 我特别喜欢宿舍前蹿天大白杨,它们就是当年知青的化身,默默为边疆奉献自己的芳华。我觉得分场的知青农工特别伟大: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即使是冬季,还要三班倒,奋战在脱粒机旁。最让我心灵震顫的是,往香兰粮库送粮时,他们肩上扛的麻袋近二百斤。现在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时不时会在父母的呵护下撒娇,使性子。而当年的知青,稚嫩的双肩却要过早地扛起人生的重负。准确地说,农场,北大荒今日的富裕繁荣也有我们曾经付出的辛劳,当地人民记住了我们,老职工肯定会经常向孙辈们讲述小青年们当年的“荒唐”,就象发生在遥远冬季里的童话。 </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过去了,每年的四月中旬,曾经在香兰农场工作过的杭州知青总要自发地聚会,倾诉着对那片热土的眷恋。当然,在过去的岁月里,也有人不感念农场的推荐上 学,反而在辞行宴上“吐”出“真”言:“我总算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知道后,感到就象吞了死苍蝇。当年建设中的农场确实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可以抱怨,但不要诋毁,更不能诅咒!因为这样做实际上是对大家的一种亵渎,同时也贬低了自己的人格。 </p><p class="ql-block"> 离开农场后,几十年来我经常梦中回到香兰,时时在关注着农场。当年一同支边的战友更是有不少人重返第二故乡,嗅一嗅黑土的芬芳,抚摸蹉跎岁月里的遗迹,重温激情燃烧过的点点滴滴。教过的学生也经常在微信上给我发出来农场的最新动态。当年我因公出差时,曾有幸考察过兵团的样板农场,非常羡慕供外国专家住的小洋楼,如今农场的场部职工大都住上了楼房,社区里设施一如城镇。乡亲们过上了富裕的日子,开着小车下地干活应该不是新鲜事。 </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想起东北民歌歌唱家郭颂唱的一段词:“江水酿美酒,青山作锦绣。举杯歌一曲,酒浓情更浓。好山、好水、好日月,山水间醉了咱赫哲人!”好山水,好日月,岂只醉了赫哲人,应该是醉了边 疆各族儿女!郭颂唱的是黑龙江,用这支歌来唱松花江也一样,只因赶上了好年月,边疆处处赛江南! </p><p class="ql-block"> (作者∶李 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