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四月,我支边到黑龙江香兰农场不久,学友来信告诉我,他们也来黑龙江了,在兵团独立二团,就是兵团组建前的国营十月农场。下放的连队是新建的生产连队,条件虽然艰苦,但可以看到原生态的荒地。他知道我对北大荒的景致感兴趣,力邀我去他们那儿去看看,感受并见证军垦战士艰苦奋斗的生活。他戏称今年是绝佳时机,等到“生米做成熟饭”,就没啥可看的了。来信内容,激发了我的好奇与冲动。找机会去铁力一趟,看看林区,也见识见识位于小兴安岭山麓新开垦的荒地,看看兵团战士怎样生活。</p><p class="ql-block"> 在参加农场的护秋执勤后,攥了几个休息日,向领导请好调休假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学友所在的连队就建在荒原上,到达连队的当天,他们就陪我看新开垦的土地,土壤黑油油的,真让人感到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后来我从书本上得知,这种土是草炭层堆积物,是沼泽地荒草在兴衰败亡的轮回中演变而成。翻耕时特别费劲,农机具耗损大。现在秋翻地是为了来年的春播,新翻的土地带有一种特有的芬芳,这也许是岁月的积淀在瞬间绽放吧。馋嘴的鸟儿跟在拖拉机的犁铧后抢着啄食刚见世面的虫子,兵团战士屯垦戍边的豪情如文似诗般地刻在这刚被唤醒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新建连队看来也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忙接受大批知识青年:一部分人住帐篷,一部分人被安排住土圆仓。土圆仓比帐篷要好一些,就是进出得从梯子爬上爬下。当天晚上,夜宿土圆仓。我的做客,让知青伙伴们挺兴奋。来自京津沪杭的战友,就自已的家乡,北大荒的见闻,兵团农场的未来海阔天空地聊天。荒原夜话,兴味浓郁,彼此间共同话题还是聚焦在边疆建设上。我们聊了很晚,直到驻地稀疏的灯光渐渐融进璀璨的星海。后半夜,内急,在他人陪伴下方便。夜深星疏,苍穹如璧。环顾四野,万籁俱寂,旷野里有几个萤光点在驻地附近晃动,伙伴告诉我,那是狼在游走。它们不敢靠近驻地,夜间执勤战士手里有枪,子弹是上膛的。我在农场护秋时背着空枪晃悠,这玩意儿一但没子弹,还真不如烧火棍好使……</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们坐大车到团部,团部设在铁力县城内。在团部,北京知青用九元钱买的《幸福》牌照相机为我们拍下纪念照片,为了保险,我们在城里的照相馆特地又拍了一次纪念照。后来照片洗出来了,光圈、快门、速度掌握得很好,照片质量与高级相机拍的一样。看来那位北京知青是摄影中资深玩家,一台玩具相机硬是让他玩出了极致。</p><p class="ql-block"> 下午,我们返回连队,看了看正在施工中的“新居”。由于是给自己盖房子,他们沿用了东北村屯盖房的办法:地基打好后,用长茅草编成辮子拧成大“麻花”,在稀泥中打个滚,然后一根接一根,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垒。这边在“砌墙”,那边已经在竖大梁了。速度挺快,要赶在上冻前竣工。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不少战友脱掉上衣,干脆赤膊上阵。这熟悉的劳动场景非常亲切,我们在农场也是这么干的。用这种办法快速大规模盖房子,是权宜之计,也是为了解决居住房欠缺的燃眉之急。听连队首长介绍,三年后要争取让大家全部住上砖瓦房。看了连队规划中的沙盘,我对兵团战士奋斗目标充满信心。在开发北大荒,建设边疆的过程中,军垦战士始终做到了心中有奋斗目标,施工按规划蓝图,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因而创造一个又一个让人敬佩的奇迹。</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凑一块儿,往往会找乐子,寻刺激。看完基建施工工地后,有战友牵来了一匹马,提议到萝卜地里骑马去。马是拉车的辕马,腿又粗又壮,非常老实,任人摆布。没有马鞍,也没有马蹬,就一块麻袋片搭在马背上,大家你推我让地先后骑着玩。看来他们经常这么干,个个都是熟练的骑手了。学友建议我也上去试试,在几个人的保护下,我爬上马背,趴在“马鞍”上。马往前没走几步,一撂蹶子将我甩下,重重地摔在地里,痛得我呲牙裂嘴。不知马欺负生人,还是我笨,一场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气氛让我搅黄了,所幸人无大碍。</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来,大家都喜欢在网上社交媒体中晒“箱子底”,我一看到当年的“芳华”们骑马的照片,就暗暗哂笑,折腾拉车的老马,就这点出息,还臭美!笑归笑,还是忘不了在萝卜地里那痛并且快乐着的一跤…… </p><p class="ql-block"> 我在农场第七个年头时,兵团农场这两家国字号的大单位合并了,成立了农场管理总局。原兵团的六个师与原农场的各分局也相继整合成八个管理局,我们合江分局的农场被划归宝泉岭管理局,政令统一下的黑龙江农场,农业生产有了质的飞跃,续写着新的辉煌。</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整合前的农场各方面都小打小闹,那么与兵团合并后所做的都是大手笔。其实兵团的基础是十万转业官兵,大多数老职工就是朝鲜战场上的铁道兵,新建农场的命名就是原铁道兵部队的番号。</p><p class="ql-block"> 农场的老职工资历比兵团老战士要老,他们大多数来自祖国各地,主要是公安干警。也有从朝鲜战场上回国的老战士,他们在建国初期就来到北大荒了,拖家带口的,真是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建国二十周年时,大批知青响应国家的号召,屯垦戍边,投身北大荒的建设。他们先后从京津沪浙,哈齐牡佳等大中城市来到农场,众多年轻人的到来,让黑龙江的各个农场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充满了活力。</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被抽调在农场文教科帮忙,在处理教育事务的同时,顺带兼顾文化业务。场部学校在五月份派老师去黑龙江农垦大学(八一农大)业务培训,八月份文教科就接通知派我去八一农大参加文化干事培训。</p><p class="ql-block"> 八一农大在密山县裴德镇,属边境地区。由于当时中苏关系紧张,加上边境发生过激烈的武装冲突,边境地区管控很严,入境要凭边境居住证或边境通行证。一直以来游离于汤原县的农场人员,因为要办边防证,不得不上汤原县城。那年月办边境通行证不亚于现在办出国护照,严肃认真,郑重其事。记得在县公安局里办证时,碰到民族乡的一位朝侨,一身朝鲜样式西服,胸前佩带着金日成像章。他对办证的公安人员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我在旁边看了感到既新鲜又好笑。</p><p class="ql-block"> 到了八一农大后,我见到了原兵团文化界“各路英雄豪杰”。在各单位(农场)通报完情况后,交流,参观,研讨成了主要活动内容,尤其是对附近农场的考察。</p><p class="ql-block"> 在密山期间,我结识了一位东海舰队的转业干部,他叫李海忠,是十万转业官兵之后来农场的。当时他带了一部长篇小说,是反映海军组建成长的重大题材。参加培训的知青管他叫老李,是一位可敬可亲的长辈。</p><p class="ql-block"> 由于原农场系统的人是首次参加农场总局活动,原兵团的文友们热情地向我们介绍北大荒的开发建设的历史:铁道兵从朝鲜回国后,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成建制集体转业,进军莽莽荒原。在没有农机具,畜力短缺的情况下硬是用人力拉犁,开垦荒地,播下理想和扎根边疆的信念,播下种子和期待,秋后,在当年就向国家上交了打下的粮食。这就是军垦战士们的自豪创举。</p><p class="ql-block"> 在边生产,边建设的劳动中,他们战胜了无数艰难困苦:化冻时沼泽的泥泞(战士们称之为大酱缸),盛夏时的小咬(一种蚊子),冬季里荒原上的大烟泡(暴风雪),这些都在军垦战士心目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青天一顶星星亮,荒原一片篝火红”,没有住房,就露宿。用木棍支起马架,上面搭上雨衣,人住在里面。有的战士则挖地窨住。白手起家,艰苦创业。亘古荒原的沉寂被打破了:一幢幢砖瓦房拔地而起,一排排白杨树拱卫着家园,一台台农机穿梭在原野,一座座工厂机器轰鸣。</p><p class="ql-block"> 我特别感佩军垦战士们顾大局,舍小家为国家的无私奉献精神。据老李介绍,三年自然灾害的年月,北大荒各农场超额完成了粮食上交任务。有不少战士省下自己的口粮,上交国家,与全国人民共度难关。时任农垦部部长王震将军,在视察工作时,发现战士们这一崇高举动后,他望着锅里 的“饭”动容了,含泪说:“你们在朝鲜战场上是祖国人民最可爱的人,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你们还是祖国人民最可爱的人!”</p><p class="ql-block"> 当年年轻的军垦战士,用青春的汗水,硬是从牡丹江修了一条铁路,到达完达山下的虎林,及时将优质木材运到北京,为十大建筑的施工,提供了可靠的保证。后来,他们又将这条铁路上交给国家。北大荒各农场并不满足种地打粮,还办起了钢铁厂,乳品厂……,完达山牌的奶粉在当时就已经享有盛誉了。以麦乳精为例,质量与上海产的不分上下。</p><p class="ql-block"> 八一农大是农垦战士的“大手笔”,是一所着眼农垦系统面向社会的一所综合性大学,足见北大荒人对教育的重视,我的古汉语老师就是八一农大中文系毕业的。我在密山培训期间,发现校基建工程队人数不足三十,却在一周内盖起一栋筒子楼,他们自豪地夸耀:这是完达山速度。在裴德,八一农大的建设与规模,巳远远超过密山县城,简直就是新崛起的小城镇。</p><p class="ql-block"> 很快,为期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了。按惯例,总局文化处的干事安排大家前往兴凯湖“考察”(游玩),老李当仁不让地做起向导(导游),并联系好湖边的生产连队接待。</p><p class="ql-block"> 大巴载着一行人经过密山县城,穿过当壁镇,径直向湖边开去。老李在车上介绍兴凯湖的概况:兴凯湖有大小之分,小的是中国内湖,大的是中苏(俄)共享的,湖中间为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界湖。多少年来脑海中想像的边境线的画面:荒无人烟,巡逻的边防战士,还有战士们的无言战友——吐着长舌的军犬。眼前的国境线长满芦苇,没有见到边防军人,一条天然的“大堤坝”横在前面,老李说这是兴凯“瘤”,左边是小兴凯湖,右边才是大兴凯湖。</p><p class="ql-block"> 站在湖边,极目远眺,水天一色,浩瀚无边,一点儿也看不出界湖的感觉。给我感觉好像来到烟波浩渺的太湖边,又好像身处普陀山千步沙滩。水岸交际处,浪花深情地“吻”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响,仿佛在向远道而来的客人诉说边境历史上不堪回首的屈辱,讲述着北大荒军垦战士们的传奇。光脚走在沙滩上,给人以无比愉悦般的享受。</p><p class="ql-block"> 时值北大荒深秋,湖畔的芦苇已渐渐变黄。长空里,一队队大雁从湖面上空匆匆飞过,呼朋引伴的叫声显得短促,回声显得空旷绵长。秋风阵阵,已略显凉意。</p><p class="ql-block"> 在兴凯湖边连队,我们这一大帮人,观看了拉大网捕鱼的过程,场面也是博眼球的。在老李的张罗下,好客的东道主用大锅,烧柴火,烧煮了刚打上来的鱼。湖水煮湖鱼,一大把盐,一大把干辣椒,什么作料也不放,味美汤鲜,吃得既豪爽又大气。主食大馒头,动都没动。</p><p class="ql-block"> 岁月悠悠,一晃,就到了知青支边五十多年。前阵子央视播纪录片《航拍中国》,我从空中俯瞰了今日的北大荒。唯美的画面让我沉醉了:建三江垦区,广阔无垠的庄稼地里,一架农用飞机缓缓地从“绿毯”上飞过。这就是现代化大农业的标志,军垦战士终于将神话般的理想变成了美丽的现实。</p><p class="ql-block"> 建国初期,毛主席曾满怀深情地告诫全国人民:“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达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还要靠我们辛勤的劳动。”针对当时国家贫穷落后状况,他老人家在著作中自豪而坚定地写道,“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p><p class="ql-block"> 屯垦戍边,建设祖国,保卫边疆,老一辈军垦战士向祖国人民交出了用青春描绘出的宏伟画卷。当年的广大知青也曾用青春的汗水记录下创业的艰难。伟大,总是以平凡的面目出现,让我们永远记住那些为边疆繁荣而默默奉献的人,他们才是国家的脊梁,他们才是我们这个社会最可敬最可爱的人,他们就是北大荒原野上最美的画卷!</p><p class="ql-block"> (作者∶李 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