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慕姚赠施蛰存诗书

编者按:在开封二十世纪书法家群中,武慕姚在时下"粉丝"是最多的,这和他的作品传世量大、成名早、字体全面、书法风格、水平高等等都有一定的关系。前两年,开封书画收藏协会联合官方艺术部门于开封文化客厅举办了先生的书法大展并出版了书法集,为广播先生的书法艺术成就和影响力做出了突出贡献。最近开封作家张晓林先生以文学传奇手法为近现代夷门书画家立传,亦从新视角挖掘、再现了这批豫味艺术家的生动形象,其所写"武慕姚"一文尤显书法家之个性、艺术追求和时代对他的冲击,让人感慨!武先生的书法现在越来越受大家重视了,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下选文字即晓林先生所写)


武慕姚(1900—1982),名福鼐,以字行。自号拙叟、瓶翁等。擅各种书体。

文化名家施蛰存在他的《北山楼诗集》中,写了一首题为《夷门三子墨妙歌》的诗,其中的一子,就是武慕姚。一段时间里,武慕姚收集了大量的碑帖,准备写一本名叫《北碑南帖论》的书。为写这本书,武慕姚可以说是耗尽心血,吃饭、走路,甚至晚上睡觉、做梦想的都是这本书的事。

也是在这段时间内,施蛰存一连给他来了好几封信,对北碑南帖风格的界定及二者相融合的途径等诸多问题进行探讨。施蛰存的信都写在自制的信笺上,素净而别出心裁,武慕姚一见爱不释手,把这些信函用一个小乌木匣子贮藏起来。

写作艰难有序地进行着。有一天,一件细小而琐碎的事情搅乱了这种宁静。那一天,武慕姚坐在窗前,面对淡黄色的稿纸,感到文思空前枯涩。恰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这是一个大杂院,住着五六户人家。其中一家是屠户,户主程大胖子正站在当院,用一双油光光的手紧握一把铁锨,他要在公共场地上挖一粪坑,好把他宰猪时的粪便、血污及退下来的猪毛排进去。

那几户人家慑于程屠户平日的蛮横,敢怒敢言而不敢出面制止。武慕姚隔窗目睹了这一幕,一股无名的火气“腾”地就冲到了头顶,他像发怒的豹子一般冲出屋门,冲到程大胖子面前,伸手就去夺程大胖子的铁锨。程大胖子开始有些吃惊,愣住了,但很快他就扬起油腻的巴掌,照武慕姚脸上扇下来。

武慕姚的眼镜被扇落在地,霎时,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这一掌雷鸣般地击在武慕姚的耳畔,瞬间让他明白了北宋灭亡的原因。当文明遇到野蛮的时候,就像美丽的冰雕撞上了花岗岩,只会有一个结果:粉身碎骨。

粪坑很快挖成了,粪便和血污的浊气在夏日的微风中肆虐飘荡。

武慕姚再没有著《北碑南帖论》的兴趣。
很快到了冬天。武慕姚病倒了,躺在病榻上,他总是闻到那种烫猪毛的味道。一闻到这种气味,他就不思饮食,喝口米汤都会吐出来。

来年春上,武慕姚在北京中国大学求学时的老师邵次公来到了开封,出任河南大学国文系主任一职。当年离开北京的时候,邵次公曾执着他的手说:“有缘自会相见!”不想这句话果然应验了。武慕姚拖着病体去拜见了邵次公,师徒二人谈得很是投机。

武慕姚的病慢慢地好起来。不久,邵次公聘他到河南大学国文系讲授版本目录学。出乎意料的是,在河南大学他碰到了好友范文澜。当年,中国大学毕业后,武慕姚应聘到察哈尔第五师范任过一阵子国文教员,在这里他结识了范文澜和郭风惠,三人志趣相投,遂成莫逆之交。范文澜劝他重著《北碑南帖论》,并说:“现在著书恰当其时!”武慕姚也动了这个念头,回到住处翻出了原先收集的资料和写了前两章节的《北碑南帖论》草稿,开始重新谋划写作方案。对于资料的薄弱环节,授课之余多次到河南大学图书馆进行查找补充。

正当武慕姚一心想重著《北碑南帖论》的时候,邵次公因与一女诗人的桃色事件东窗事发,被女诗人的丈夫在河大校园当众扇了耳光,不堪受辱吞食鸦片自尽。这件事对武慕姚无疑是当头一棒,让他无缘由地联想到程屠户那记油腻的耳光,重新燃起的著书兴趣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的数年间,因为抗日战争,武慕姚避居南阳深山之中。这期间他先后著成《安陵游草》诗集一部,《淯水觚谭》《毡椎闲话》学术专著二部,唯独《北碑南帖论》一书,只字没有进展。

抗战胜利。李培基(涵初)出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李与武慕姚是旧交,他想邀请武慕姚去杞县做县令,遭到拒绝。武慕姚拒绝的理由在今天看来近乎荒唐,他给李培基的信中这样说:“你我现在是朋友,平起平坐,一旦我做了县长,成了你的下属,交往起来心理上就有了障碍。”信的末尾又说:“我不想因为一个县令而丢失一个朋友!”

写这封信的时候,武慕姚正在南阳石佛寺任教。他刚刚给学生讲完庾信的《哀江南赋》。他讲得声泪俱下,学生听得群情激昂。窗外,恰有一字北雁南归。

解放后,武慕姚重新回到省城开封,调入刚成立的河南省文史研究馆任职,负责古代字画、历朝典籍版本及碑帖的鉴定与研究工作。这期间,他精读古代典籍四百余部,为六千多种碑帖作了归类与题跋。一个夜阑人静的冬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再次动了著述《北碑南帖论》的念头。

不久,一场运动如潮水一般涌来。很快,就有一群年轻人闯进武慕姚家中,将他多年苦心收藏的碑帖资料、古今典籍一股脑抄了去。一个如花少女看见了那个盛有施蛰存信札的小乌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顺手扔进了抄家用的旧麻袋。这些东西被运到开封鼓楼广场,一把火焚烧掉了。

武慕姚很心疼那些书帖,在床上躺了几天。起来后开始养鸟,他养了两只鹌鹑,每天早早起床,提两个笼子去杨家湖畔遛鸟。遛鸟回来,或者浇浇花,或者练上几笔书法,再不然独自小酌两杯,喝到微醺,还会哼上几句“祥符调”。

他再不提著书一事。

武慕姚先生简介:
武慕姚(1900-1982)名福鼐,字慕姚,自号拙叟、瓶翁,斋号贞默。河北永年人,久居河南省开封市。是河南省当代著名的书法家、鉴赏家、诗人。一九二八年,于中国大学国学系受教于梁启超、陈寅恪、范文澜、黄侃、邵瑞彭等。著有《淯水觚谭》、《毡椎闲话》、《枣香梦影》、《安陵游草》、《适斋题跋》、《书法韵语三十六首》、《春草轩小稿》、《河南省金石目》等。

编者旧藏的武慕姚题拓片

编者收藏的武慕姚对联

武慕姚楷书

开封美術館藏武慕姚隶书

开封书画藏协主办的武慕姚作品展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