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个沧桑的故事,也与男人无关,酒源于水,水酿成酒,什么时候开始成为男人的专利了?我们不信这个邪的呀,不是有女人如水的说法吗?我们是谁?是三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三十年前,在一个叫范洼的邮电所,我们一次饮酒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
我当时刚参加工作,正因为迟迟没有转成正式工,倍感落寞,每每看到被誉为天之娇子的大学生,用现在的流行词形容,就是羡慕嫉妒恨啊。恨自己不好好学习,没有考上高等学府,没有让自己的青春绽放在最和煦的春天。许是同病相怜吧?我和两位叫玉的女孩成了最要好最谈得来的闺蜜。
大玉是个农村的姑娘,高中毕业后却对农活没有什么兴趣,与村里众姐妹的不同之处是她始终保持了爱看书报刊的习惯,这使她倔强的眼神里又增加了几分深邃。机缘正来自于此,她看到了一篇好人好事迹的报道,她慕名前去结识了主人公,她偏偏与他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她一时间成了新闻人物,她也因此成了一方的传奇。有天,她去邮电所送信,我和她一见如故,聊的十分投机。我们都自认为不是庸俗的女孩,都鄙视女孩的脂粉和世故,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慢慢长夜,聊的是高家林,是人生和哲理,是各自看过什么书,是哪位名人有哪句名言,是认定人生不能虚度和要有价值有意义。有几分与少女和花季不相称的沉重。在她的眼中,我是小她几岁的粉丝;在我的眼中,她的与众不同让我着迷。
小玉则更生活化一些。我们在一起,处的惬意而浪漫,她和我一样爱在白纸上写诗画画,还买了把吉他挂在床头,那时没卡拉OK,我们就自己唱,邓丽君和程琳是我俩的最爱,她的嗓子温润里透出嗲气,我也是没嗓子偏爱抒情,同属温柔型的。买零食吃,也是一大乐趣,那时的零食也就那么数得上的几种,炒花生、炸麻花、龙虾糖,哪种都是高热量,让刚刚校门的我俩短时间里疯胖起来。还爱买衣服,攒点钱,我俩就该去外地了,常去的是开封,马道街买衣服龙亭公园游玩,记得有次回晚了,我们就找旅馆住,两个小女子,害怕着呢。等到回来,我们就把自己武装起来了,一模一样的偏襟衣服,她穿粉色,我穿蓝色,每人背一个画夹,嫌足了回头率,在车站,一位教授模样的人问我们:你们是哪个美院的?我们无言以对,我们朝思暮想上美院!我们只是附庸风雅!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两位闺蜜与我共度了许多美好的时光,这种友谊,比爱情还珍贵还有回味。

两位玉,还是美玉,大玉亭亭玉立、高雅知性,小玉机灵亲和、娇媚可爱。大玉看似豪爽,也时时暴露小女子情趣;小玉外表柔弱,内心则有大胸怀。去我家里做客,却让一向对我管教严厉的母亲有了两种评价。让我和小玉玩,说看小玉乖巧的样子,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听大玉的经历不同寻常,怕我跟她四处跑疯扯了,就不让我跟她玩。一贯叛逆的我哪能听的下去?不说还好,一说愈发的走极端:疯吧,疯个样子看看!
怎么疯?除了大玉有了男朋友,我俩都还没到谈情说爱的年龄,也没与异性交往过,拉上一帮男女聚会的可行性没有;那个年代,去剧院看场歌舞表演算是盛宴,可我们不是主角;要不借个相机去田野里打个滚、拍拍照片?可照相机太稀少了,找了一圈也没借来。当时正值冬天,外面寒气逼人,我值班的话房因为生了煤火,十分温暖,十分惬意,来我工作场所的俩玉说过趣事、谈过畅想,最后实在找不出什么更能释放自己的招数,就不知是谁提了句让我仨一拍即合的话:咱喝酒吧?试试各自的酒量,如何?

下班时间一到,我们就忙着去街上买东西,时隔多年,我们还记得那酒是一块二一瓶的伏牛白酒,下酒菜是麻花、花生米和炸蚕豆,摊放在桌上,我们关上门,围桌而坐,将酒分平均,谁也不多喝,谁也不少喝,也不敬,也不劝,就将一瓶酒放进了肚子里。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呢?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刚迈出校门不久,社会这个广阔的天地正等着我们去探究,我们有自由心灵、旺盛的精力,更有不甘心平庸的心气儿。大玉年长几岁,先我们走出了一步;小玉,正左右摇摆着青春,没找出方向;我,最为孤独执拗,也更迷恋这种所谓的生活体验,感觉生命的大树的生长,是需要各种养分滋养的,阳光固然明媚晴朗,污秽的腐蚀物也是很好的肥料;清风拂面是惬意,狂风暴雨是锤炼。这,都挺好!而且,我当时正做文学梦,还不知以后的生活轨迹是什么呢,当然,现在是知道了,知道了又怎么样?太平淡了,平淡的就如一瓶打开了盖子的白酒,天长日久,又还原成了水。
是怪我们天性中都有几丝不安份吗?是怪我们的肩膀原本都是柔软的吗?好奇?逞能?尝试白酒的那一刻,我们是悲壮的、豪迈的,忘了性别年龄的。看那如水的液体,通透清澈,不见杂质,能翻卷出什么浪啊,打开却是一股扑鼻的气味,浓郁中夹带有微微的香,粮食的香,而入口,却是那么那么地难以下咽,一股辛辣、苦涩滞留在口腔,盘旋在喉咙,久久不散。我们坚持着,鼓励着,用好奇的目光彼此对视着,一口又一口的慢饮着,不大一会儿,随着一瓶酒的消失,我们都找到了不同往常的感觉。
大玉首先撤退了,完全失去了刚开始的好神采,蹲在一个角落去呕吐,她家远,没法回去,过了一会就去我的卧室睡觉去了。小玉则一改刚才的话多变得沉默不语,红润的脸变得白皙,一动不动的坐在床沿发会呆,就招呼也不打,骑自行车回她工作的河集邮所了。我呢,表现得最为活跃,话变的多,滔滔不绝的多,还不闲着,还食欲大增。那时乡政府有伙房,就在后排房里,还没过午饭时间,我拿上个黄瓷碗就去打饭了。


那天的太阳似乎是格外的高远,寒风也变得极其温和,一个毛头小姑娘端了一碗面条吃,在其他人眼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了,我却吃的波澜壮阔:脚老想站不稳,手老想抖,我极力地平衡;见人一改往日的羞涩,想笑、想搭讪,我极力克制。清汤面条,来不及咀嚼就下咽,仅感觉是味道好极了,怎么吃也是填不饱肚子一般。我愉悦,仿佛是地球的引力比往常小了似的,生出飘飘的、向上的感觉;我狂喜,我比任何时候都欣赏、爱恋自己,觉得自己很强大、很勇敢;我小心,我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跌了跤、摔了端着的碗,多失一个羞涩敏感的女孩家的面子啊;我害怕,怕我突然间会笑出声,笑出泪,笑出我的不知天高地厚。我觉得时间很短,眨眼间一碗面就下肚了,又觉得时间很长,每分每秒都有钟摆的咔咔响声,提醒我别忘了来时的路。我最终落荒而逃般的回到住处时,仿佛自己经历、认知、长大了许多。

三个女孩,三个平生第一次喝酒的女孩,在同样的环境下,喝同样多的酒,醉态是如此的不同,这在我们的意料之内,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大玉对酒的排斥最强烈,翻江倒海也要将其逼出体外,如她当时的经历一样折腾起伏。酒在小玉的体内成了有分量的积淀物,让活泼爱动的她生出非同一般的沉静,是自然也是必然,隐喻了她之后道路的平坦稳健。我则是一改平日的拘谨,变得极其活跃的飘忽不定,当时,事业前程是未卜的,婚姻爱情是没有到来的,我身在那个偏僻的邮电所,任凭那豪迈的酒水荡起内心的喧哗与骚动、波澜与无常。

许多年后,我们都认定这是我们青春的见证,常常提起。许多许多年以后,我们青春早已不再,依然最难忘怀。

作者:张遐,河南睢县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