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王贵堂

王贵堂 　　在回忆我槐树原王氏家族的发展史中，有一个细节是不可绕过的，那就是在民国末年我家在庄子上住的时候，被土匪抢劫五次的经过。也许是因为此劫对刚从河北逃荒来山西仅十来年，光景还很艰难的原因，或者是对人身催残非常严重而终生难忘的原因，我等几十位晚辈从记事起就听爷爷奶奶唠叨土匪的事了，至使我辈更是难以忘怀 ! 一、艰难创业 我在《我爹姓李我姓王》文章中已作过介绍，一九二六年我爷爷挑着年幼的大伯和姑姑，奶奶背着包袱，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一路翻山越岭从河北来到山西，在圪垛村安家落户。十年后又在槐树原村西的山沟里打了几眼土窑洞，购置和开垦了数百亩土地，羊群和牲畜全部增加。也正由于我爹兄弟三人逐步进入成年，爷爷奶奶和三爷勤劳创业的原因，使得这个家业迅速发展壮大。当时每年卖出的粮食都在一万多斤，销售家畜家禽的收入已不少，光景过得日益兴旺。为了出入行走方便，长辈们又在庄子的上下修通了上到圪垛塬顶，下至孙家沟村底的道路，使从王禹塬到坛镇塬上的行路者更方便和快捷。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当时正值日寇占领灵石，民国政府风雨飘摇的动乱时期，地方上的土匪便盯上了山沟里的我们王家。仅在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的两年间，土匪就光顾过五次，但损失最多，抢劫最残忍的是第一次。 网络晋西土匪照片 　　二、第一次遭劫 那天晚上，手持枪支和刀具的七八个壮汉把看门家犬打死后，强行破门而入，先是将我爷爷和正在我家住的姥爷捆绑起来，用手巾烂布把嘴塞住，关进里屋，然后把我奶奶手脚拴住摁倒爬在地上，举起木棍从脊背到臀部再到腿部狠狠地击打。打过一遍烤问一次：金银财宝在哪里？全部交出来! 每次土匪来之前好像预先侦探过一样，对这个家庭人员结构以及当时外出人员等全都观察分析得十分清楚。第一次抢劫时正是时年二十岁的大伯刚刚病逝，我爹在茹泊村居住，三爷和年少的叔叔外出办事没有回来，家里只有老实巴交的爷爷和当家作主的奶奶以及临时来帮工的姥爷三个人。被捆绑在里窑的爷爷和姥爷听得外间声声不断的棍棒捶打声和威严刺耳的恐嚇声，使得两个大男人心如刀割，撕心裂肺的难受。然而面对刺刀相逼和绳索的捆绑，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遭受过一遍又一遍的毒打后，这位时年38岁的中年妇女对数十年苦打实熬积攒下的一罐罐银元看得比命还重要，死活不肯交出来。一次次求告过后又是一排子棍棒伺候，一次次强顶硬撞后换来的又是更狠毒的棍棒捶击。手持棍棒的土匪打得累了有人顶替，爬在地下挨毒打的奶奶实在支撑不住了只能发出声声哀叫。奶奶的双手和脚是被捆绑着的，因在地下爬得时间长了，加之背上受到多次的棍棒打击，晚上喝得稀饭全都吐出来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无论被捆绑在里窑的爷爷和姥爷咋样向土匪哀求都不顶事，只好向奶奶发出无奈的求告了：顾人吧! 顾人吧! ！这时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奶奶总算醒悟过来了，这帮恶魔不见银子是不会罢休的，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还会让里屋的男人遭受更凶狠的毒打，到时候落个人财两空更不划算。还是给了吧! 土匪抱上一罐罐六百多块“袁大头”银元还不死心，把麻油灯的灯芯挑的更大了些，两个窑洞旮旯搜了个遍，终于又在窑洞顶上的天窗台上探到一个装有30块大洋的小口袋，奶奶哀求说：这个可不能拿走，那是女婿“三秃子”放到这里的买牛钱。其实奶奶不知道，她这是白说。 在土匪把麻油灯芯挑得最亮满窑找钱的那一刻，奶奶把除在院外把守的土匪没眊见外，窑内七个悍匪的身形面目看了个一清二楚，也把他们说话的口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民国三年发行的袁世凯头像银币 　　三、亡羊补牢 被土匪抢劫后的第二天，邻近村里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人，众人先看望了遍体鳞伤的奶奶，而后开始出谋划策“亡羊补牢”的事了。三天内，先是在里窑的码面上方打了个小窑洞，家人们习惯叫“二楼”，然后从里窑的后墙和二楼打通了只能一个人上下攀爬的小通道，可谓“一夫当关百贼上不来”了。二楼留有一个二尺见方的窗口，里面堆放着几百块料礁石头蛋子；二是加固了所有的门和窗户，室内配备了几件防御和打斗的器械；三是领养了两只强壮的家犬护院等。在之后的两年内先后又有三伙土匪前来抢劫，但总被凶悍的家犬和二楼扔下来的料礁石头蛋子击退。而后我爹又向村公所找来两枚手榴弹，用以吓唬驱赶土匪，前提是决不能将土匪炸死在自家院里。果然不出所料，当拒不死心的土匪第四次光顾王家山庄时，时年14岁的叔叔从二楼向远处扔下了一枚手榴弹，没响。又向远处扔出第二枚手榴弹后，巨大的爆炸声吓得数十个土匪抱头逃跑。 两年后，在亲戚们的再三打劝下，全家从庄子上搬到槐树原村，在保成家院里住下，但每天都要从村里去三里之外的庄子上劳作。 在搬到村里居住后，庄子上留有一个叫六保的邻居，他以木匠为生，一天晚上又有一伙土匪前来抢劫，把他捆绑在树上，劫走我家存放在此的两大瓮小麦。此为土匪第五次抢劫，也是最后一次抢劫。 网络东北悍匪照片 　四、法庭指认 就在土匪第四次抢劫后不久，村公所收到民国县政府的通知，让我家人去双池镇西庄村(灵石县政府临时住地)指认土匪人犯。经全家商议决定让我三爷前去指认，除第一次遭劫他不在家外，其余三次尽管土匪没能进家，但因夜晚有月亮，他在家里都能看清院里人的模样。当三爷到达西庄关押囚犯的地方后，很快就认出其中一人为疑犯，但因对方拒不承认抢过我家，政府便让三爷回家，通知让挨过毒打的奶奶在次日上午十点前去指认。 次日天一亮，奶奶骑着驴，由我三爷带路，14岁的叔叔紧跟其后，赶在十点前到达西庄村。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政府正在召开公审公判大会，前来看热闹的人们挤满了院子，有几十个荷枪实弹当兵的维持秩序。奶奶让当兵的回去报告她来了，然后打听了里面的情况：被公审的十几名犯人中有几位是抢过人的土匪，都得判刑。如果你指认出挨过某位的毒打，且抢劫超过三百元的，当场宣布死刑，立即执行。 此时听到法官高声传唤：传本县槐树原村证人刘三女到庭! 从小就缠过脚的奶奶拄着棍子，迈着小脚，挤过人群，站在公堂上仔细听着威严的法官的高声训问：本庭令你依照大法仔细辨认，不得有半点作假，既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如果证人要有意隐瞒本庭的话，将要受到法律制裁! 当时法官对面有坐在小板凳上的十几个人犯，脖子上挂着写有他们姓名的纸牌子，个个手脚被捆绑着。指认人犯时，奶奶从他们的面前走过，两个来回过后奶奶说都不像，没有到我们家抢劫的人。其实奶奶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人了。指认的时候，法官和法警以及在前面看热闹的人早看出来了，那个叫“武某义”曾用名“双某某”的人犯，面对奶奶的时候早已脸色苍白、双腿颤动、大汗淋漓了。任凭法官对奶奶如何拍案训斥，并提出已有人供出武某义曾几次参予抢劫过你们王家，而奶奶仍一口否认了此事。最后法官在无奈何的情况下宣布:“证人刘三女退庭！” 奶奶在退出庭审现场时遭到数位素不相识的良民的指责。武某义也因证人刘三女的否认，脖子上没有插上已经为他做好的“亡命旗”，因他有其他抢劫案在身，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 网络土匪公审照 　　五、奶奶高寿 在奶奶从公判会返回的路上，三爷和我年少的叔叔就开始埋怨奶奶：“双某某”等土匪差点把你打死，而今天你却背着良心作伪证、说谎话，这样你的心里能好受吗？奶奶说：如果我要如实讲出他是抢劫咱家的土匪的话，他就会被枪毙的。双某某一死是小事，但世上就多了一个寡妇，多了几个没爹的孩子，他的两位老人由谁来养老送终？我三爷反驳道：早知道这样咱仨不来就行了，何必白跑这百十里路哩？奶奶回答说：来时的路上我也是想着要如实指认，不能回避，但一进这个院子听当兵的说如果我供出那个人后就要执行死刑了，不供出他，他也要被判刑的，所以才咬住舌头说谎话的。要知道这一句话就是一条人命呀! 土匪的事王家人们说了几十年，奶奶“咬着舌头说谎话”的事人们也埋怨了几十年。但几十年来我只听到一个人赞同奶奶的做法是对的，这个人就是奶奶的亲家，我姑姑的老公爹――“瞎三子”。那是在我十多岁时村里在庙院召开“忆苦思甜大会”，大队长方玉保让我爷爷控诉当年土匪的罪行。能掐会算、弹弦说书的“瞎三子”告诉我说：你奶奶是位了不起的妇道人家，遇事冷静沉得住气，看事远，她的年龄会超过乾隆皇帝的。当时咱小，也不知道乾隆是谁，活了多少岁，长大后才知道乾隆是清朝的皇帝，他是历代皇帝中活的年龄最大，88岁，实际执掌国家最高权力最长(63年)的皇帝。 奶奶经过清朝、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朝代，于一九九九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 编后记： 1、土匪武某义(又名双某某)灵石县张志村人。出狱后自感名声不好在当地无法生存，便迁居到河东茹XX村居住。八十年代我去采访他时已经下世。 2、另一个土匪叫赵某学，河北省保定人，当年在秋泉和姓任家的女儿结婚居住。解放后我爹在王禹乡任副乡长时有人密报赵某学曾参予抢劫过我王家。在乡政府去秋泉村捉拿他时他连夜逃跑，再没回来。多年后听他岳父家人说赵某学早年在保定去世。 3、为了不让当年土匪的后人受到不必要的影响，本文对其真实姓名作了技术上的隐避。 奶奶90寿诞时母子留念        作者简介：王贵堂，1952年生，山西省灵石县人，初中文化。种过地，放过羊，当过兵，从过政，收过税。退休后闲暇之余喜欢品茗赏景，读书爬格，自得其乐。2018年开始学习写作，收集整理对百姓和社会有贡献、有影响、有正能量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