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畔


(一)

永定河的上游有两条支流。一条是发源于山西省宁武县的桑干河,一条是发源于内蒙古自治区兴和县的洋河。两条河在北京西郊汇合,改称永定河。

永定河是北京市石景山区,房山区和大兴区的界河。历史上,由于上游充足的水源,永定河夹带着大量的泥沙,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曾被称为“小黄河”。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上世纪四十年代,永定河流域还是一片原生态的自然环境。河水从崇山峻岭中奔流而出,沿途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潭,湿地。夏季,谭中莲花盛开,鱼儿嬉戏,蜂蝶漫舞。潭外古木避日,百鸟争鸣,鲜花盛开。

然而,这样优美的自然环境却无人欣赏,因为这里人烟稀少。行走在山间小路上的大都是当地采药的山民或者砍柴的樵夫。

这年盛夏的一天午后,永定河石景山段的沿河山路上,出现了三个不速之客。他们由北向南缓慢地行走着。然而,他们不是普通的行路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着手铐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的,是两个端着步枪,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戴手铐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低个儿,一张黑瘦的圆脸,两只狡黠的小眼睛。他走得很慢,似乎对路边的景物十分欣赏,两只眼睛始终不愿离开右边的河流。尽管两个年轻警察不停地催促,他仍然我行我素,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好像一个游山玩水的旅行者。

他们的脚下是永定河边一条大路,左边是高山,右边是河流。河水时而湍急,时而舒缓。河里有的地段长满了荷花或者芦苇。有的地段却什么也没有。

一会儿,一行三人走到一段河里没有荷花和芦苇的地方。中年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显出为难的神色说:“二位警官,我实在憋不住了!让我方便一下吧。”其中一个警察很不情愿地为他打开了手铐。中年人急忙走到岸边,一边做着要解手的样子,一边回头看了看押送他的警察。然后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投入急流之中!两个警察急忙举枪射击,红色的血水随急流而去……

河边芦苇


(二)

月亮时而躲进身边淡淡的云层,时而露出它那瘦长的脸,使夜色中的永定河显得更加神秘。风声,水声,蛙声,虫声,汇成一曲独特的交响乐,让那个特定的夜晚更加迷人,也更加吓人。

一阵夜风吹来,在硕大的荷叶下面,露出一张我们已经熟悉的面孔。如果是在白天,我们会看到,原来黑瘦的脸变得煞白,狡黠的小眼睛睁得很大,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怀疑自己 是不是还活着。然而肩膀上剧烈的疼痛和眼前时隐时现的夜景让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活着!他的脑子逐渐恢复了记忆。投河逃生是他唯一的选择。枪声是他预料之中的,死亡是他准备好了的。听到枪声的同时,肩膀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知道自己中弹了!他想趁着自己还清醒,靠着自己过硬的潜水能力,尽量远离落水的地方。他憋着气,忍着肩膀的疼痛,一口气游出一百多米。枪声在他身后断断续续地响着,一会儿沉寂下来了。粗大的荷花茎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换了一口气,然后折断一根荷叶,去掉宽大的叶子,含住叶柄一头,让自己再一次潜入水中。这样,他可以长时间潜伏在水里了!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梦见自己拉着警察放下去的一根绳子,从那个该死的墓坑里回到地面。他非常感谢那些警察,心想如果没有他们,几天以后,自己就会死在那个坟墓里。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恨那些警察,他们拉自己上来并不是要救他,而是要把他送上刑场!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倒不如死在那个墓坑里,一了百了,倒也省了许多麻烦。可是想到自己苦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想到自己如果能够活下去,一定不会再受人蛊惑,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然而,命运会给自己一次机会吗?

虽然是夏季,山区的夜晚仍然很凉。一阵山风刮来,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他的脑子清醒了。唉!这哪里是做梦,分明就是今天的经历啊!命运已经给了我机会!现在就是机会,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绝不能等到天亮!他感到特别饿,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体力。他探下身子,在脚下的淤泥中摸到一个很大的莲藕。想到这里是个偏僻的地方,莲藕竟然能长这么大!他继续摸着,很快就摸到好几个。然后小心翼翼地淘洗干净。

月亮钻进了一片深色的云层,四周顿时暗了下来。一个黑影爬上岸,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月黑之夜

(三)

浸泡在冷水中几个小时,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当他决定尽快离开河道的时候,先用一根芦苇把几个莲藕串起来扔到岸上,然后想赶快走上来。然而,几次抬脚却没有迈出一步。他只好两手抓住岸边的杂草,手脚并用爬上岸,然后扶着一颗小树,慢慢地站起身来。

这时,月亮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好像一颗炸响的照明弹!他不由得跌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发现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天很快就要亮了,自己还在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他想,如果这时候有警察出现,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精神的力量是神奇的。他竟然快速地站了起来,带上那几个莲藕,摇摇晃晃地向大山深处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啃食着莲藕。那东西他吃了几十年,但从来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莲藕!它是那样甜美,简直就是人间的美味!一个莲藕下肚,他感到脚下陡然增添了力量,走路的速度不知不觉就加快了。

转过两个山凹,前方豁然开朗起来,两山的距离宽了许多。漫山遍野的松树林遮天蔽日;林中不时传来鸟儿的叫声。远处山崖上,一挂瀑布飞流直下,隐约听到瀑布下落的声音。小溪从山边流过,溪边野花盛开,姹紫嫣红。然而,他无心欣赏这儿优美的自然环境,他看到的,是生长在小溪边上许多可以充饥的野菜。他蹲下身来,贪婪地拔着野菜,然后抱着野菜向一处有阳光的地方走去。

在一处山崖半腰,他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洞穴,里面还有干燥的柴草,好像曾经有人在这里待过。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出现在他的心里。这时候,他感到了胳膊上的疼痛,感到了穿着沾满泥水的衣服是那样的难受!

时间已近正午,火热的太阳照在他脱光衣服的身上。这里没有人笑话他,没有人抓捕他,他放心地吃着甜美的莲藕,喝着干净的泉水,得到了久违的安宁。

水下莲藕


(四)

吃完剩下的三个莲藕和所有的野菜,他总算暂时解决了饥饿难耐。一股强烈的困意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白天一定不能睡着,必须要等到天黑!然而,他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山坡上,尽管身下是树枝和石块。

山路特别难走,可自己却像腾云驾雾一般走得飞快,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住的村庄。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自家的院子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他大着胆子走进去,可这哪里是自己的家啊?这不就是那个该死的墓穴吗?只听本家二叔喊着:“手脚麻利点!把棺材板扔到一边,用手摸,脱了鞋,用光脚丫踩,凡是硬的,不是金银就是珠宝!快!快!”

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他看见墓坑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中间并排躺着两具骨架。棺木已经腐朽不堪,胡乱地倒在地上。照着二叔说的,他把碍手的棺材板扔到一边,脱了鞋,手脚并用,开始在死人骨架中间抓握,赤脚在泥泞的地上踩踏,把所有硬的东西都放在一起。突然,他摸到一个指头大小的圆形物件,在衣服上轻轻一擦,那物件竟然发出一束神奇的亮光!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如果真是,我和二叔可就发大财了!他被这巨大的喜悦吓着了,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在他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二叔的时候,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吆喝喊叫的声音。只听二叔说:“有人来了!处理好东西,等我来接你!”

所谓“处理好东西,”意思是保护好盗取的财物,不要丢失或被人抢去。在盗墓生涯里,常常会遇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尴尬局面。为了弄到的东西不会得而复失,关键时刻,要及时处理好那些东西。或埋或藏,特别贵重的物品,只要不是金器,甚至要吞进肚子。于是,他先把那颗大珠子在衣服上擦干净,然后吞下肚子,再把几颗小一点的圆形物件放在手里搓了搓,像吃豆子似的一下放进嘴里,一扬脖子咽下去。

这时候,一根绳子放下来了。他想一定是二叔接他来了。于是把其它东西一齐装进衣袋,急忙拉住绳子,喊道:“拉吧!”

眨眼之间他已来到地面,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制服,端着步枪的警察。他吓得尿了一裤子,几乎拉在了裤裆里。

大梦初醒,他真的要拉屎了。在一堆黑绿色的粪便中,他找到了大小共八颗不知名的珠子。

墓穴之地


(五)

看着八颗闪闪发亮的珠子,他陷入了沉思。不管按照盗墓贼的规矩,还是普通人的良心,自己都不能独吞这些东西。可眼下见不到二叔,自己又是个逃犯,随时有被捕的危险,这些东西不能长久带在身上。特别是这颗夜明珠,一定值不少钱,可越是好东西越不能急着出手。怎么办呢?考虑再三,他决定回一趟村子,找到二叔,妥善处理这些东西。

经过两天两夜日伏夜行,他终于在第三天拂晓回到了熟悉的家乡。

离开才几天,但感觉却如隔三秋。离开那天月亮是长条脸,现在成了圆脸。借着月光,他在一片树林边远远望着村庄,不敢冒然进村。

这是永定河上游洋河岸边一个偏僻的山庄。洋河从两山间流过,村子就在河道的两岸,叫“两半庄”。河东叫“东半庄”,河西叫“西半庄”。“两半庄”全村都姓“郝”,河东称“东郝”,河西称“西郝”。他们是一个祖宗的后代。据说祖先是延边朝鲜族人,因为年代久远,有的已经算不清具体的辈份关系了。村里有一个规矩,两个半庄的男女可以结婚,同一个半庄的男女是不能结婚的。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故事中两个当事人都姓郝,为了方便叙述,就以“小郝”和“老郝”称呼他们吧。

天很快就要亮了,村子里十分安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小郝便小心翼翼地向东半庄二叔老郝家走去。

过了一座破旧的石桥就到了东半庄。二叔家在东山坡上,需要爬一段缓坡。走到一个转弯处,前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小郝赶快躲在一堵破墙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了,只听一个人说:“鬼精灵那么精明,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结局?”

另一个声音说:“哦!就是嘛。要不是二娃回来告诉,恐怕郝清林至今还在暴尸荒野呢!”

“二娃?二娃是谁?他咋知道的?”

“你不知道?二娃是我们邻居家的孩子,靠舅舅的关系,在西城区当警察。他参加了那天的抓捕行动。”

“哦!是这样。”

“二娃还说,郝仁被从墓穴里拉上来,戴着手铐押走了。听说中途跳河逃跑了,现在还在到处抓他呢!”

两半庄总共几十户人家,东西半庄各家各户相互都认识。小郝听出说话的两个人都是西半庄的,与自己是近本家,还没出“五福”。他们谈到的“鬼精灵”是二叔的外号,大名叫郝清林。“郝仁”就是他自己。二娃是西半庄一个年轻人,确实在西城区当警察。

两人渐行渐远,他们的谈话听不到了,却从二叔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郝仁决定放弃回自己家和到二叔家的想法,马上离开村子。

天刚破晓


(六)

天已大亮。郝仁又回到来时那片树林里。望着又要离开的村子,他是多么留恋啊!曾经让人讨厌的故乡,原来是那样可爱。

洋河像一位慈祥的母亲,以她丰富的乳汁,哺育着两岸的儿女,也滋养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两半庄更是得天独厚,享受着洋河给予的更大恩惠。河水在这里打了个弯儿,形成一片湿地。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劳动,高处开发出大片耕地,低洼处修成了池塘,种植了荷花,养了鱼,既是荷塘,又是鱼塘。

远远望去,两半庄掩映在大片松树林中,山坡上,道路旁,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村子北面的山洼里,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每到夏季,那里是孩子们的乐园,可以脱光衣服,尽情地玩水,摸鱼,许多孩子都练成了潜水的高手。

洋河流域是京郊风水最好的地方。在崇山峻岭中,有不少历代皇家的陵园,也有许多官宦人家的墓地。所以,这里历来是盗墓贼的天堂。虽然政府制定了严厉的惩罚措施,但利益驱使人铤而走险,盗墓犯罪一直屡见不鲜。

郝仁就是跟着二叔一步步走上盗墓这条犯罪道路的。

郝仁从小受父母的教育,是个守本分的孩子。然而,命运多舛,十几岁就成了孤儿。是靠亲戚接济,村民相帮才活了下来的。特别是二叔一家,对他的帮助最大。郝仁长大成人以后,因为穷,一直找不到媳妇。有一天,二叔找到他,说让他帮一个忙。郝仁没问干什么就答应了。二叔说天黑了来叫他。

那天,他跟着二叔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在一片坟盘里找到一个已经挖开的坟墓。二叔说:“我下去,你在上面,发现有人,就往下面扔一块石头。”

郝仁从来没有一个人晚上来过野外,虽然下面有二叔,还是非常害怕。

大约一袋烟工夫,二叔从墓穴里爬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没有说话,拉着郝仁就走。从那天开始,二叔隔三差五找郝仁帮忙。有一天,二叔很晚了才来到郝仁家,把一包东西放在炕上,说:“这是这段时间你给我帮忙的回报。”郝仁从来没有想过帮二叔的忙要有回报。急忙打开包袱,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出现在他的面前。看到侄儿吃惊的目光,二叔告诉他,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是二叔的伴儿了。你不要怕,我们一没偷二没抢,我们是靠苦力把他们不要的东西从地下挖出来的!你已经二十多岁了,该娶个媳妇了。这些钱你先拿着,省着点花,攒着娶媳妇。

在以后的日子里,二叔每次销赃后,都把郝仁应得的钱交给他,两年以后把自己亲戚家一个姑娘嫁给了郝仁。

如今,女儿已经五岁了,自己却成了逃犯。真是成也二叔败也二叔!郝仁不知道是该感谢这个二叔,还是该怨恨这个二叔呢?

这次冒险回村,本来是想找到二叔处理那八颗珠子,顺便看看妻儿。可都落空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一时没了主意。

昔日北平


(七)

解放前的北平人没有不知道“天桥”的,因为那时候“天桥”是北平最大的平民市场。

所谓天桥,那里曾经确实有过一座桥。据《光绪顺天府志》记载:“永定门大街,北接正阳门大街,有桥曰天桥。”因为是为了皇帝到天坛和先农坛祭祀而修建的,所以叫天桥。后来经过多次改建,到一九三四年,桥址就不复存在了。只留下“天桥”这个地名,成了老百姓做生意,耍手艺,或者休息的场所。

一九四七年夏季,解放战争的烽火还没有烧到北平,北平仍然处在一片和平环境下。每天早晨天刚亮,北平城便活跃起来了。上学的,上班的,跑步的,遛弯儿的,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不过,在整个北平城,最忙活的,要数那些到天桥谋生的底层老百姓了。

这天,跟往常一样,一大早,天桥这儿便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炉火生起来了。一会儿,四周就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吆喝声:

“热乎的豆浆油条!”“羊杂粉条!”“山东大煎饼!”“喝来!全羊汤!”

一群踢脚卖艺的艺人,打早就来“撂地”,他们的行话叫“画锅”,其实就是占场子。意思是有了这块地方,今天就有饭吃了!他们中,有“拉弓”的,有“举刀”的,有“抖空竹”的,有“舞叉”的,还有“爬杆”的,“耍中幡”的等等,

日上三竿,各个场子人越围越多,喝彩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钱币疏疏落落地飞进场子里,班主不停地向观众鞠躬致谢。紧挨着的是一个卖膏药的摊子。摊主不遗余力地夸耀着他的膏药,说得满口白沫,但买主却寥寥无几。

还有吃刀子的,吃针吃线在肚子里穿针引线的,有拳头打石头的,手指头钻通砖头的。 那边还有卖米的,卖面的,卖猪肉羊肉牛肉的,卖布匹的,卖烟叶子的等等。

不远处还有卖冰糖葫芦的,耍“九连环”的,看“西洋镜儿”的,说书的,唱戏的和其它许多叫不来名的玩意儿不能一一道明。

有一个特殊的队伍不得不提,那就是乞丐帮。老老少少几十号人,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单独行动的。他们有的会拉会唱,有的死讨死要,有的欢喜乐观,有的心事重重。

其中一个老者,伛偻着腰,一手拄着一根干树棍,一手拿着一只边上缺了一块的粗瓷碗。他好像从来没洗过脸,脸上像抹了墨汁一样,活脱脱一个非洲黑人。只有那双狡黠的小眼睛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他。这老乞丐好像不忙着乞讨,而是向一个僻静的小巷走去。

这是天桥有名的珠宝一条巷。除了买卖珠宝字画的商客,其他人很少光顾。老乞丐不慌不忙,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径直走进一家铺子。老板急忙走出来,很有礼貌地说:“这位客官请留步,您还是等中午再来吧!老板显然看他是讨饭的,就很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老乞丐说:“李老板先别急着撵我走,我还有话跟您说呢!您认识鬼精灵吧?他让我找您的。”

老板一听说“鬼精灵”,马上把老乞丐让进门,领进了內室。

那时候,有不少珠宝店都是盗墓贼销赃的地方。老板们可以廉价收购盗墓贼的赃物,然后高价出手,利润是相当丰厚的。郝仁听二叔说过,这个姓李的老板是他的远房亲戚,人不错,东西卖给他不吃亏。有一次,二叔还专门带他来过这家店铺,见过李老板,并且同李老板约定:“今后我的侄儿郝仁来,你要跟我来一样对待。”李老板也曾满口答应“绝不少给一文钱。”

郝仁在李老板铺子的内室待了半天,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下午,从李老板铺子里走出来时,郝仁完全成了一个上流社会的人物: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墨镜拐杖,而且是由一辆民国政府官员的专车送出永定门的。

珠宝商店

  

(八)

阴山余脉在这里拐了个弯儿,形成一个驼峰状的小山凹。几股山泉从小山凹流出,汇成一条小溪向南流去。

独特的地理环境使这个小山凹好像一个世外桃源。山上松柏成林,山下溪水潺潺,土地肥沃,果树连片。

相传在六百多年前的元末明初大移民时,有三个不同姓氏的农民家庭,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出发,长途跋涉来到这儿,看到这山青水秀的自然环境,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他们只有三户人家,就把村名叫作“三户屯”。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选择的新家乡,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几百年的历史进程中,那条西北东南走向的阴山余脉,一直是中原地区与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分界线。从小山凹流出的小溪与它汇入的河流又是晋冀两省的界河。到了新中国建立前,这里仍然是晋冀蒙三省的交界。山北是内蒙,小溪东面是河北省西北部,小溪西面是山西省东北部。人们说,“三户屯”是名副其实的“鸡鸣三省”村。

当年,三户农民白手起家,在山上挖了几间土窑洞,就算安家了。这种“崖打窑”除了节省木料,还冬暖夏凉,在许多贫困山区随处可见。

随着经济状况的改善,“三户屯”的人们逐渐放弃了挖窑洞,在山下建起土木结构的房子,山上的窑洞废弃了,全屯三十多户人家,分布在小溪两边的高坡上,他们在小溪的独木桥上跑来跑去,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属于哪个省。

半年前,三户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五十多岁。他说自己是北平郊区的农民,农闲时收些古物,拿到城里的古物市场卖了补贴家用。因为近几个月解放军兵临北平城下,那种走街串巷的买卖不能做了,只好到远离北平的地方来。他想在三户屯住下来,可是村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房子。有人告诉他山上的窑洞都空着,虽然没门没窗,但里面有炕,有锅台,能做饭睡觉。于是,这个外来人就在山上一间窑洞里住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在那间没门没窗,没锅没灶的窑洞里是如何生活的。人们只知道他像个乞丐一样穿得破破烂烂,每天背着一个破口袋,早出晚归。他很少与村里人说话,在三户屯人们眼中,他就是个乞丐。

三户屯村子南面不远处有一个大水坑。据村里的老年人说,那是个“天坑”,坑里的水常年漫溢不断。每到夏季,天坑边上草木茂盛,鲜花盛开,蜂蝶漫舞。

这天中午,这个外来人正从邻村回来,远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喊叫声:“快救人啊!有人掉坑里了!”而且看到有人向大水坑跑去。

外来人几乎每天从这儿经过,知道距离大路不远有一个圆形的水坑。现在听到有人掉进了大水坑,他忘记了自己还饿着肚子,便奋力向大水坑跑去。

水坑边已经有不少人,有大人有孩子,有老人也有年轻人。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人肯下水救人。

快到坑边时,外来人一边跑,一边脱衣服。来到坑边时,他扔下上衣,脱去裤子,只留下短裤和坎肩。

“掉下去时间长吗?”他急切地问。

“不长,不够半锅烟工夫!”有人说。

“那就有救!”他说。

说着,纵身跳入水坑。人们只看到水面上一串气泡,人已经没了踪影。

人们被这个外来人的举动惊呆了!因为在这个水坑里曾经发生过多起落水事故,不仅没有把人救上来,救人者也同落水者一样死去了。

人们为这个外来人感到惋惜,没人相信他能活着上来。

然而,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水面上又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露出两个人的身子,一个大人用一只胳膊抱着一个孩子,用另一只手拍打着水面,像走平路一样走到水坑边,把孩子递给早已哭成泪人的妈妈,自己却像刚刚洗了一次凉水澡一样,提着衣服,向山上的破窑洞走去。

原来,就在刚刚,几个小女孩儿在水坑边拔野花玩,一个孩子突然滑进水坑。

在整个救人过程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开始焦急地等待着,后来又高兴地点着头,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有人落水


(九)

一个外地人,甚至可能只是个乞丐,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这件事让三户屯的村民十分感动。许多人为自己原来看不起这个人而内疚。

那个开始为救人者的安危而焦急,后来又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却若有所思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必须去拜访这个人,何况他救的还是自己的亲外甥。

然而,救人者却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在他看来,自己遇到了,而且有能力施救,那样做就是应该的。所以,把孩子救上来,他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土窑洞。

那天傍晚,他吃了两个烧饼,喝了几口凉水,就在铺满茅草的土炕上躺下休息了。

窑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感到奇怪,因为自从他住到这里,还没有人来过呢。

“英雄救了我的外甥,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就走了,兄弟特来登门拜访!”

“儿子,快进去给恩人磕头!”

随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话音,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和另外两人先后走进窑洞。孩子跪下就要磕头。他的救命恩人赶快跳下地,抱起孩子,动情地说:“让叔叔再抱抱你吧!看见你,想起我自己的孩子,我已经快三年没见过她了。”

这时,孩子的母亲拿出些钱来,说:“您先把这几个钱拿着,还有这些米面。等孩子他爹回来,我们一定重谢。”

听到孩子母亲要给钱,救人者赶快说:“我是个会水的人,既然遇到了,救人是我应该做的,钱我是绝不会收的!”

这时候,孩子的舅舅说:“姐,这样吧,米面留给这位恩人,钱你就拿回去还给人家吧。你们先回去,我再坐会儿。”

孩子的母亲千恩万谢,领着孩子走了。

三个人来时天已近黄昏,加上窑洞里光线又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娘儿俩走时,窑洞里已经黑下来了。

“连个晃亮儿的都没有,让你见笑了!”

“没事,没灯不影响说话。”

“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家在北平,可我已经快两年没回过家了,在姐姐家避难呢!”

“因为啥?”

“因为你。”

“啊!因为我?我们素不相识呀!”

“怎么会呢?两年前,我们在永定河边的事你都忘了?你不是郝仁吗?”

“啊?!”

郝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感觉后背发凉,头上冒着冷汗。

“老兄水性真厉害呀!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让你逃脱了!”

“我这次保证不再逃跑了。”郝仁诚恳地说。

“老兄别害怕,我不是来抓你的,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是民国政府的逃犯,我是到姐姐家避难的。”

原来,那年郝仁跳河以后,两个青年警察以为他一定被打死了,就沿河寻找他的尸体,好回去交差。他们一直走出去十多里,一无所获。他们想,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回去怎么交差呢?很可能被当作同案犯处决!

于是,两个人像郝仁一样,都成了潜逃者。

“兄弟,我害了你,你想咋处理我就由你吧!我没二话。”

“老兄说哪里话!你救了我的外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国民党完蛋了,新中国已经成立了!人民政府发出通告,凡在民国时期干过不利于人民事情的人,只要主动到人民政府登记,承认错误,政府都将从宽处理。我们都可以回家了!”

“真的吗?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天啊!”

郝仁瞪大眼睛听着,高兴得热泪盈眶。

三户屯村


(十)

初秋的永定河别有一番风韵。荷花摘下了五颜六色的头饰,露出圆圆的莲蓬,聪明的小鸟站在莲蓬边上,低头啄食鲜嫩的链子;深绿色的芦苇摆动着柔软的腰肢,让雪白的花絮随风飘去;婀娜多姿的垂柳与河中的鱼儿招手嬉戏;躲在树叶中的“知了”拖着悠长的声调,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经过五天的跋涉,郝仁终于来到了熟悉的永定河边,很快就到永定门了。

他虽然又饥又渴,心里却十分高兴。他庆幸自己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遇到了孩子的舅舅,那个曾经押解过自己的警察,告给自己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想,只要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人了,那怕坐几年牢也在所不惜。

他打算先找到李老板,把存放在他手里的那颗夜明珠和五百块银元一齐拿出来,交给人民政府,交代自己同二叔盗墓的罪行,争取得到宽大处理。

永定门仍然有站岗的士兵,但已经不是“国军”,而是“共军”了。

城里,环卫工人清扫着马路,老人们有的散步,有的坐在路边树荫下喝茶聊天。小商小贩们吆喝着招揽生意,一派安定祥和的生活气息。

天桥市场繁华热闹的情景与两年前没有二样,只是人群中少了那些戴着礼帽和墨镜的便衣警察。

郝仁无心在街上逗留,径直拐进那条珠宝巷,走进李老板的铺子。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李老板像看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说着,给郝仁倒了杯茶。

“谢谢李老板!我是回来自首的。”郝仁认真地说。

“哈哈,你的二叔不亏叫鬼精灵,就是鬼!他没跟你说过?”

“说啥?”郝仁不解地问。

“别着急,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那就听我慢慢儿跟你说吧。”

“北平是一座历史名城,曾做过几朝国都,留下了许多皇家陵园,还有数不清的王公贵族坟墓。因此,这里历来是盗墓贼的乐园。虽然历朝历代都打击盗墓行为,但由于利益驱使,盗墓案件一直得不到有效的遏制。到了民国年间,甚至出现了政府官员,警察勾结盗墓团伙作案的现象。”

“李老板!你这绕远架近的到底想说啥哩?这些我都知道,那次我被抓时除了咽到肚里的,还有一把不知名的东西放在衣兜里,都被那个警察头儿拿走了!”

“下面讲的,你就不一定知道了。”

“清朝末年,有一个叫黄雀的人,看到盗墓行为越来越猖獗,官府又无所作为,他就秘密联系了社会上的武林高手,成立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黄雀党,专门打击盗墓活动。他们没收甚至抢夺盗墓者所得,除留小部分作为自己的活动经费外,大多数都交给了官府。”

“后来,他们发现交到官府的钱物都被贪官占有了,便不再交给官府而交到了革命党手里,支援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争。”

“黄雀党的行为受到许多人的支持,参加的人越来越多了。后来,我和你二叔也加入了黄雀党。再后来,你成了二叔的同伙,二叔也代你加入了黄雀党。”

“哦!怪不得二叔从来没带我亲自挖过一个坟墓,都是已经挖开了,被盗了的。我们只是捡一些零碎东西!对了,二叔还对我说过,我们卖的钱我们不能都得,让我不要嫌少。不过,我觉得不少了,比种庄稼强多了!”

李老板把一张黄色的纸交给郝仁,说:“这是你的黄雀党党证,有了这个证件,你就不用去自首了,也没人找你的麻烦了!”

“从今天开始,我这个老板也要退休了。”

“哦!忘了告诉你,那颗珠子我已经代你们上缴了,有收据。这五百块钱是奖励你和二叔的。”

说着,李老板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袋子交给郝仁。

(全文完)

柳暗花明

作者近照

王志才简介

王志才,1947年5月生,大同市阳高县罗文皂镇人。从教四十余年,代中学语文课,在当地享有盛名。退休后仍笔耕不辍,常常写小说诗歌等,作品散见微信群。

编辑 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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