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宋朝



(文/黄建军)


华夏几千年,王朝盛多,林林总总,如繁星,或明或暗。回望历史,犹如仰望苍穹。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在悠远浩瀚的历史夜空,哪颗星最闪耀双眼?就我个人的视角、视线、视野而言,我想,宋朝这颗星,当属其一。

记得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这样表达他对宋朝的向往——“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活在中国的宋朝。”无独有偶,当代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我最向往的朝代就是宋朝。”

说起宋朝,但凡稍有点历史和文学常识的,便会记得李清照、岳飞、陆游、文天祥、辛弃疾,都会知道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拣取一群人物的悲剧结局,截取一幅长卷的热络繁华,便构塑了宋朝无可回避的两个关键词——文与武。

陈桥兵变,皇袍加身,让太祖皇帝对兵权有了发自骨髓的警惕。这种自私自利的警惕,代代相传,俨然成了宋王朝的历史基因。显然,这组基因的外在表现就是重文抑武,这对于一个王朝的国防来说是致命的,也是劣根的。庆幸的是,这组基因对于那个时代的文化、科技、经济而言,却是积极的、优越的。

所以当我们回望宋朝时,视线视野总是矛盾的,观点也总是对立的。如何评价宋朝,就仿如站在时间的高山上俯视,收入眼帘的是两幅截然不同的景状。

一幅是王朝的尊严丧失殆尽。一幅是经济的发展繁荣兴旺。外族入侵,在抵御外侮的战争中,败多胜少。皇帝被掳、都城改迁、皇族投海,可以说整个宋朝犹如一驾马车,一路南奔,颠沛流离,跌跌撞撞,最终依旧一隅难安。与此仓皇狼狈形成对比的,是《清明上河图》呈现给世人繁华、富庶、闲适、安乐的一个国度。在这幅长卷中,宋朝的子民是幸福的,也是有尊严的。这种尊严,缘于经济的富庶,文化的繁荣和科技的发达。据考究,国防孱弱的宋朝,经济科技却创造了很多世界第一。比如农业生产力第一,手工业生产第一,矿冶业世界第一,造船业世界第一,城市化世界第一。

在这里,不得不特别说一下体现经济文化与科技实力矿冶能力、造船能力,人均GDP指标与城市化水平。宋朝金、银、铜、铁、煤的采炼规模都很庞大。以铜和银为例,宋神宗时年产铜七千多万斤,银一百多万两,产量都超过唐朝数倍。产铁量达十五万吨,而工业革命后的1788年,英国的产铁量也才七万余吨,仅为宋朝的一半。宋朝具备建造大型海船的能力。宋徽宗年间,用于出使高丽的“神舟”载重达一百一十吨。南宋时期,造船技术得到进一步发展,泉州是世界上最大的造船业中心。正因为产业的发展,宋朝时人均GDP基本保持在四百五十美元左右的水平,巅峰时期一度达到六百美元。这项记录一直到西方工业革命后才被打破。

经济、文化与科技携同并进,必然导致人口与城市化的提速。宋朝时人口数量达到巅峰,估计超过一亿人。北宋的汴京和南宋的临安都是人口逾百万的大都市,此外还有六个像泉州这样的大城市,人口在二十万以上。

难道这就是宋朝让人向往的真正原因?或者说这就是宋朝的全部真实魅力?依我看来,至少不是全部。

那剩下原因或者说魅力何在?

我的家乡江西铅山是南宋词人辛弃疾晚年寓居并终老的地方。这让我对辛弃疾有了更多的关注和了解。历史记载,辛弃疾在铅山总共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年。在铅山辛弃疾主题公园和辛弃疾广场,辛公的雕像都是持书握剑,意寓辛弃疾乃文武双全。三百年宋史,文与东坡齐名,武与岳飞并举,也确实仅有辛弃疾。但就是这样一个写下《美芹十论》、二十三岁便率五十余骑勇闯金军大营捉拿叛徒张安国的忠贞之士,在宋朝依旧逃不过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下场。一支羊毫,成了陪伴他终老的武器,而驰骋疆场、浴血杀敌、收复山河,只能成为他醉后的嘶喊、纸上的慷慨、梦里的激情。

与纸笔为伴,以醉梦托慰,远不止辛弃疾一人,而是那个王朝志士的宿命。

在文天祥的笔下,我们读到了“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忠贞执着。在岳飞的酒杯里,我们读到了“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以及“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臣子之恨和收复山河的豪迈决心。在陆游的梦魂中,我们读到了“铁马冰河入梦来”、“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泣血之盼。在李清照的马车内,我们读到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一位女子的表弱骨刚和一位文人的沸心热血。

一个王朝的孱弱交困,借着一群文人武士在诗词中的呐喊吟哦,加上整个皇族崖山一跳,终于挽回了一个王朝的形象和尊严。那一首首诗词,那一串串人名,那一个个纵崖的身影,惊艳了世界,让人不得不对一个王朝的覆灭肃然起敬。这种敬意,让宋朝穿上了一件永不褪色的历史皇袍。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朝的历史早已走远。那些当年创造文明的科技再不能引领今天社会的发展,那些尚在的历史遗存终会沦为一道时光的标记,而那些曾经骄狂的外族也早已融入中华的大家庭。

是时间消弭了屈辱和仇恨,是武弱成就了文盛。也正是当年的屈辱和仇恨,繁衍了炎黄子孙的家国情怀,也正是当年那些壮志未酬的铁血文人添增了中华文化历史山峰的高度,也正是那整个皇族自断血脉的崖山一跳为整整三百二十年的宋王朝铸就了气节丰碑。这一高度,这座丰碑,令我们直到今天都不得不用仰望的姿态来回望宋朝。这也许就是后人向往宋朝的魅力所在。

当我们仰起头颅时,总有一种东西在脑际萦绕,是一首首豪放婉约的宋词,是一串串彪炳史册的人名,是一个个纵身跳崖的身影……(2020.3.10随笔于D6268次列车)

作者简介:黄建军,男,1974年生,江西铅山人,现为铅山县人大常委会选任联工委主任,喜欢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国旅游报》、《人民公安报》、《当代江西》、《厦门文艺》、《上饶文艺》、《上饶日报》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