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第三章

立德行言传身教

树家风良好榜样

一条清澈的河流如银色纽带由东向西涓涓流淌,一桥横跨南北将沿河两岸的粮管所、林业站、食品公司和医院、镇政府紧密相连,把这座小镇点缀得如诗如画。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里还有一所初中、高中一体化的中学。它地处大洪山南麓,是这方圆百里群山峻岭中,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唯一索取知识、认知世界的摇篮。

……

母亲肩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地叙述着千言万语,母亲急促的脚步一步一步承载着无限希望,十一岁的我背着书包,静静地一路小跑着紧跟在母亲身后,跨入这所中学的大门。

母亲把劈柴和米送到学校食堂过了称,一斤米交三分钱的柴火钱,外加学杂费、书本费,报名的程序母亲带着我去一一办完,该付费的地方母亲都一一付清所有费用,母亲微笑着,撩起她那件珍贵的英蓝色布衫的衣襟擦拭脸上的汗水……。

母亲头也不回地肩扛扁担和伽蓝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父亲母亲周日复始地默默地承担着这里的一切。

时光飞逝,年华似水。弟弟妹妹们陆陆续续如排队攀峰一样,上高中的、上初中的、上小学的一个接着一个,父亲母亲的压力与日俱增、万般无赖,父亲只得向继祖父继祖母借钱:“你们还得起呀?”,父亲空手而归。

……

木窗外看不见一丝光亮,土笼里听不到公鸡打鸣,可天井边上的磨刀石上“哗哗”“哗哗”“哗哗”“哗哗”的声音均匀而揪心,接着,父亲往扁担上挂伽蓝的声音,最后,父亲关大门的声音。

父亲上山了,父亲寻钱去了。

……

深山老林里,父亲找到一棵很大很大的杂树时,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

“你将来想做什么呢?我如实地回答父亲:我想……”。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各自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我和父亲面对地面围在大树根部坐下,互相制约、互相配合平稳地拉扯着宽大的锯条。

我们沿着大树正反两面向中间围攻,当大树快要被锯断的时候,父亲反复叮嘱对面地上坐着的我:“快起来!快站起来,离远点儿,靠着上边、贴着上边、靠着上……”。

我明白,父亲是防备大树倒下时把我带倒掉下悬崖,我警觉地贴紧与大树根部有一定距离的山坡的上边。

只见大树轰然一声倒下,大树落在悬崖下面的杂树林里,山下的树林子稀里哗啦被我们放倒的大树压倒一大片,惊愕中的我突然觉得头顶上一下子亮了许多,天空是那么的晴朗。

父亲开始把大树锯成大约四十厘米长的一段一段,再劈开成两个半边就成劈柴了,这样干的快些,我帮着父亲钶去树枝,父亲把树枝捆成一捆一捆的都堆放在山上。

然后,柴禾在山上经过风吹日晒渐渐干枯,父亲再等天黑进山往家里转那些堆集在林子里的劈柴,然后再乘天黑挑到舅父十几里外的区食堂里卖钱为我们攒学费。

我们每周每个人都得从家里的米缸里带六~七斤米,父亲往学校挑劈柴抵交现金作为伙食费。虽然我们的身高都长得和父亲一样高了,但父亲母亲从来都不许我们自己挑劈柴到学校,父亲说:“长身体的时候,山高路远的,不能自己挑……”

有时父亲不在家,母亲就从她那个只有鸭蛋大的灰色旧钱包里拿出三角钱给我们,千叮万嘱:“一定和米一起交给食堂,不要弄丢了”。

那时候,有的家庭里,有人在外工作、吃商品粮,就交粮票、交现金到学校,我们农村的孩子没有那个条件。

在那个半工半读的年代,学校积极响应“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要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的最高指示精神。从上初中一年级下学期开始,我们班就每个人轮流放一天牛,我对那头喳角大水牛很有几分敬畏,我总是把牛绳子放的长长的,牵到学校后边的山脚下,找到绿油油的青草给它吃,大水牛呼哧呼哧地吃着青草,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牛的表情,时刻提防着害怕它发威。

后来我随着年级的递升到了高中,砍柴、烧窑、搬砖。城里的知识青年陆陆续续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农村的孩子回乡也要结合农业生产的需要,为全面实现农业机械化而学有所用。

那时候,我们那一届分机械班和卫生班,卫生班学医,我们班学机械,我们开着新型的手扶拖拉机,在宽敞的操场上“突…突…突”地吸着黑烟、跑着圆圈,也没有考大学、跳“农门”的理想,但是,的确让我们增长了书本里学不到的知识和才干。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年年待来年,父亲一生唯一的一门砍柴的绝活,也被我们兄弟姊妹这样无休止地殆尽耗绝。

……

夜幕降临,我站在张子冲的山口,壮着胆子仰着头,对着深山老林里扯开嗓子呐喊着父亲。

夜色如一层纱雾笼罩着大地,一棵棵大小树影在风中若隐若现,树叶的莎莎声和鸟叫声,还有那只躲在灌木深处的山羊,也附和着我的呐喊声发出震荡山谷的嚎叫……。

顿时,我有些头皮发麻、身上阵阵发凉的感觉,不敢左右看一眼,只希望父亲快点出现……。

父亲亲切的声音回荡在山谷的上空,渐渐地渐渐地夜光下的黑影、伴着“嘎吱嘎吱”的声音由远而近、由小到大。

父亲扁担的中间一截挑裂了缝隙起签了,父亲舍不得丢也不能丢,因为在父亲看来,换一根扁担也需要求人的,他自己不会木工,就贴着扁担用铁丝仔细的绑缠两根活木棍,所以扁担和木棍经过重量的压力发出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也就知道父亲离我不远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继续喊着父亲,父亲一声接着一声地答应着。

我试图从父亲的伽蓝里拿出几块劈柴来我抱着走。父亲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喘着粗气:“前头走,把斧头扛着就行了”。

黑夜里的土路是白色的,父亲把我放在前面,他挑着重担走在后面,有时会踏进雨后的浅水窝里,我们就穿着泥鞋一路摸着黑回家。

……

一天,父亲不知在哪儿得到一条寻钱的新门道。

父亲说:“干千年,湿万年……”,那些经过多年日晒雨淋腐烂的红茎柏树芯值钱。

于是,每逢周末,父亲腰间别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和斧头,带上我、带上干粮上山,到那些犹如原始森林一样的高山上,去寻找枯死腐烂的红茎柏树芯。

有时候,晌午过了连柏树的影子都看不到,但肚子饿得“咕咕”叫,父亲总说不饿,由我先吃,父亲吃剩下的。

那天,我和父亲爬上悬崖峭壁的“青树尖”山顶,只见几堵高高的围墙,周边有好多枯死的各种树干,这里没有路、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枝繁叶茂。

我问父亲:这些石墙是谁做的呢?父亲说: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是一座寺庙,但地势险要、水源枯竭,不便于人畜生息,和尚和信徒们都自动解散逃生去了。后来,一张姓员外为了避难逃到这里。仇家追到这里将这家人斩尽杀绝,一把火烧了寺庙,再也没有人敢来这里。

这里的树叶枯黄、林子阴深、树干细而高,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青藤,我们继续寻找着。

……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衣服上,落在我的鞋上。

冬天的清晨,夜色朦胧,镇上的街道空空的,寒风呼啸着,食品公司门口的古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尽情地感受着冬的清凉、冬的宁静,我仿佛融进了这地儿……。

我怀抱一根腐烂得只剩红茎的柏树芯,努力立身贴近古老的树干,警觉四周有人路过这里会发现我。

父亲趁着天没见亮,轻轻地去叫开林业站的门……。

天空虽然飞舞着雪花,我和父亲的心却是暖暖的。父亲肩上的那根红茎柏树芯卖了七元钱,我扛的那根卖了五元钱。

我们享受着恬静与快乐。

回到家的时候,天渐渐亮了,我用手抖落头顶上的雪花,父亲去忙他自己的事情……。

有一次和父亲闲聊:那时候,我看见村里有人就在我们家附近山上砍松树,为什么您就要跑到那些险要的深山老林里如海底捞针一样?

父亲马上一幅严肃的表情说:国家有《森林法》,不能乱砍乱伐。松、柏、梨、檀、楸一律不能砍,那是犯法的

父亲说:“人,从小要学会自己约束自己、不能信马由缰,要学会自立自强,从小要学会循规蹈矩,要遵纪守法。我们人穷。志,咱们不能短!穷则思变。我们要勤要俭,要一分钱当一毛钱花”

稻田里,那一株株饱满的稻穗充满着成熟的喜悦,一吊一吊、一片一片黄澄澄的如金子一般,铺满形状不一的大小田块山庄,它们面带羞涩、低头微笑,好一派成功者谦虚的姿态,站立在那里召唤着人们的希望和梦想。

父亲照例乘着夜色进山,去转回那些堆积在山上的柴禾,我和母亲拂着秋风、披着月光去田间挥舞着银镰,将长在田里细细长长、娉婷袅娜的金色稻杆一行行、一排排放倒在田间,我们基本每个早工都会挣二十多分,夜色才有胆量渐渐退去。

那天,读高二的兄弟突然赖在家里不上学,奇怪!小时候的他虽然上树掏鸟下河摸虾,但自打上学就开始守规矩、懂礼貌、成绩也好,绝对不会在学校有什么问题,但母亲没有问他的缘由也没有催促他去上学。

母亲不动声色地在磨刀石上“哗哗、哗哗”地磨了两把镰刀,在大门的角落里拿了两条铳担,母亲说:“跟我走”,母亲带上他,并要求他和母亲一样,肩扛铳担手拿镰刀到深山老林里砍茅草兜子去了。

晚上,我偷偷瞅了一眼闷在那里端着碗喝着菜粥的弟弟,那平日里喜挂眉梢、清秀白净的脸变成了苦瓜脸,那灰头土脸的样儿一看就是吃苦头了。回来的时候铳担一头挑着一虎口粗的一把茅草,估计最多只有不足五、六斤的重量,可能是体会到这碗饭实在不好吃,第二天一大早,连声招呼都不打一个人就悄悄地往学校走去……。

他有心事了。我知道,自打那次部队到学校“招飞”,他的各科成绩包括体检全部过关。

部队到村里政审座谈时,村里有个别人反应强烈,以“亲属有历史问题”为由将他“刷”下,(那时候,政审相当严格,“五父五母”全部受到筛查。一则我们的老一辈的亲属中有“历史问题”。二则因为我们超支户几个孩子读书,有的人有意见,并在村里开会时就公开提过),从那时起,他突然长大了许多。

母亲,对我们从来没有一句夸奖或娇宠。纵然你做得再好,但凡有错,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用她独到的方式来处理,让你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让你心服口服觉得理亏。

母亲一生苦,但她从来没叫一声苦。她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让她的孩子们再受苦,那就必须读书识字。在母亲身上真正体现出了“妇人弱也,为母则刚”。

母亲的艰难和辛苦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我们没人拧得过母亲,父亲虽然嘴上不说,我们也十分明白他们的用心良苦。

父亲时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十五、六岁的我们纵然有千百个于心不忍,也只能照例安稳地坐在教室里,让父亲母亲每周一担又一担地翻山越岭往十几里外的学校里挑劈柴、换学费。

那几年,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超支户过年不得杀猪!其实,我们家里年年喂的有年猪,可就是不能杀。

春节一天天逼近,村子里上上下下时常传来年猪被宰时的嚎叫声。

那年,母亲急了!她大清早起床用家里的大铁锅烧了满满的一锅开水,硬是把村里的屠夫找到家里,请了两个人帮忙,把我们家的年猪给宰啦!

这下可捅了篓子,村里还有其他超支户,怎么办?“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的是干部”。自以为在村里说得起话、并讥笑、讽刺我们家的个别人极力主张:要求父亲背着猪肉游村。

可天外有天,县工作队驻村办范、刘两位主任:“某某同志一向工作……,杀个年猪怎么啦”?那人无语。

那晚,小弟小妹踮起脚尖围在土灶旁,看着母亲在锅里熬着猪油,等待着香喷喷的猪油渣子。

我的父亲母亲对于那些以强凌弱的人,会忍让、会回避、会不计前嫌。

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人取笑我的父亲母亲“一个超支户,还想个个读……。”

从那时起,我非常憎恨那个取笑我的父亲母亲的人,但我没有能力改变眼前的困境。

不再年幼的我渐渐明白:当你的才华还撑不起你的野心的时候,你就应该静下心来学习。当你的能力还驾驭不了你的目标时,你就应该沉下心来历练。梦想不是浮躁,而是沉淀和积累,只有拼出来的美丽,没有等出来的辉煌。

我们幸运能有这样的父亲母亲,他们用别人意想不到的寻钱门道和方式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索取知识认知世界,为我们开辟美好的未来。

———待续

第四章 当我们成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