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杏花古刹应异梦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来到季常家里,苏学士谈起自己昨夜在团风客舍住宿时,夜里做的一个奇怪的梦。

他说,我昨夜在睡梦里梦见一个和尚的脸弄破了,鲜血直流。那和尚好象要对我诉说什么,自己正想问他时,忽然就醒了。季常兄,您帮我解一解这梦究竟有何蹊跷?季常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第二天吃罢早饭,季常陪东坡到附近山中游赏散心。途中经过一座杏花古刹,庙里有一间罗汉堂,拢共塑有十八尊阿罗汉。二人进庙后,在佛祖神像的侧面,看见一尊古塑阿罗汉,其左为降龙罗汉,其右为伏虎罗汉,而这尊罗汉是第五尊,他的外表和像貌很魁伟,只是面部被人弄坏了。苏学士当时并没发觉这尊罗汉像的异常之处,可平时经常来这里的陈季常见了之后,马上恍然大悟地对东坡说:哎呀,苏仁兄,这不就是你梦里看到的情形吗?东坡说,啊唷,好灵验呀,这不是应了梦么?

数日后,苏公返回黄州时,他请人用车载上这尊罗汉运回黄州,并让安国寺的住持长老帮忙修复神像,最后,这神像没有运回歧亭,而是安放在了安国院的罗汉殿里。从此,麻城歧亭杏花村的这座古寺的罗汉堂里的十八罗汉少了一尊,只剩十七尊了。

当夜,胡监酒听说苏学士来了,连忙来拜见。季常就向胡监酒说了苏公应梦这件异事。胡监酒就说,麻城虽然地僻,但是有名的寺庙还蛮多,既然苏兄台有佛缘,不妨明日到东山我祖上老屋湾那里去拜一回定慧寺如何?

苏公一听,忙问东山定慧寺有么来头?监酒说,定慧寺不知建于何年何月,反正很古。庙的规模也蛮大,名气最大的是定慧寺里有一棵古海棠,枝干蔽天翳日,每到花期,花色灿烂如霞,有“定慧海棠香千里”之谣。我祖屋离定慧寺不远,到时候还可以去湾里品尝东山有名“伏汁蜜酒”!不过路有点远,来去要走两三天。不知苏兄台意下如何?

季常抚掌说,要得,要得!定慧寺值得一游!我晓得苏兄您这次有的是闲空,我一直想去,总没有好机缘,这次我和胡监酒一起陪您去,还乐得领胡公一回人情!苏学士架不住他俩这样一撺掇,就爽慨地答应了。

13、访古定慧醉东山

 

次日,苏学士在胡监酒、陈季常的陪同下,一路谈笑风生地前往麻城东山而来。中途他们歇了一夜村店,第二天下昼就赶到了东山定慧寺。

路上,胡监酒就告诉苏学士说,麻城东山这边古名东义洲,处在麻城东隅、巴水源头,是个山环水抱、风光迷人的所在。由于北周时候这里设置过“东义洲”,巴源水穿洲治而过,所以这里的河流又称“义洲长河”。胡监酒还说,麻城东山农家祖祖辈辈善酿“老米酒”,是闻名鄂东的酒乡,“老米酒,篼子火,过了皇帝就数我!”就是东山流传最久远的民谣。听胡监酒这么一说,苏学士越发觉得东山真是个值得一游的地方。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进得寺来,果然规制宏敞,气势非凡。整个寺院有上中下一进三重殿宇,加上寮房僧舍,布局井然有序。定慧寺山门座西朝东,殿宇后连西岭,前临义洲长河。寺院之中有一眼沁水泉井,井水甘冽,冬温夏凉,附近农夫常常汲此井水酿造老米酒。井旁有一棵古树,树高两丈有余,树干有水桶般粗细,枝杈如伞盖般四下横斜伸展。

苏学士正看得仔细,陪在一旁的胡监酒连忙指着这树说,苏兄台可知此树来头?苏学士说,我猜它就是鼎鼎大名的“定慧海棠”啰!季常一伸拇指说,苏兄果然好眼力!监酒说,可惜残冬未尽,枯枝满目,若是花开时节,苏兄台定会大发诗兴啦!

正说着,寺里的老主持迎了上前,念声阿弥陀佛,不知众施主大驾光临,罪过罪过!苏学士双手合十唱了个诺道,惊动上师,叨扰了!主持道,既是胡施主引来的贤檀越,一定是令敝寺莲台生辉!快请禅房品茶。

苏学士一行在定慧寺与老主持谈禅品茶消磨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将要落山,监酒于是催着苏学士说,兄台,时辰不早了,我们就此告辞老方丈罢!方丈高低要留他们吃晚斋,监酒道,我已交待老屋湾里备了宵夜,就不叨扰上师了。

那老屋湾离定慧寺约莫三四里地,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湾里。村头早有胡家户长迎了上来。监酒把贵客一一作了绍介。老户长说,早听本家兄弟说过二位大名,今日幸会,快快有请!

于是,苏学士三人随老户长鱼贯进了胡家祖屋。堂屋里早已掌了一盏高灯,三人坐定,照例敬了一遍香茶之后,搭了几句家常寡,户长说时候不早了,请到火坎儿吃宵夜吧!

在火坎儿分宾主坐定后,苏学士一看,这“吊锅宴”的形制不比季常家里讲究多少。但是火塘边的酒壶却比季常家的还大了一圈,吊锅里的佳肴则更显山乡风味。监酒一边依次斟酒一边说,二位年兄,能够光临在下祖屋寒舍,属乃蓬荜生辉。今蒙族兄备下薄酒,来来来,咱们一醉方休吧!

苏学士仰脖先喝了一杯温酒,发觉那酒的味道甘醇似蜜汁一般,于是好奇地问,胡公莫不是给我倒的蜂蜜水吧?!监酒说,苏兄有所不知,此酒乃是本地所产美人糯酿造的“老米酒”,而且是开缸滗出的头道酒,其浓度高、甜度也高,所以入口似蜜,故称“伏汁蜜酒”。苏学士吃了两口菜,又与季常、户长各对饮了一杯,连呼好酒!

监酒和户长又各自敬了学士一杯,苏学士浑身通泰,加上灶门口的篼子火烧的旺,感觉有些热,于是宽了一下衣带。监酒又笑着说,仁兄要不要尝尝“摆头酒”呢?学士好奇说,啊,还有好酒吗?监酒于是从篼火边提另一只大酒壶,满满地给学士斟了一杯,嘱咐说,仁兄等酒摊温了再喝。苏学士等酒温了些,然后一仰脖,那酒一入口,味觉像吞了一颗酸梅,酸得他连连摆头。若不是怕有失身份,真想把它一口吐掉!

季常呵呵一乐说,老兄,再晓得摆头酒的厉害吧!学士缓过劲来,问胡公这酒为何这么酸呢?监酒笑笑说,这酒嘛,它是取了头道酒之后掺水“搬”了的!学士哑然一笑,说,原来是这样的呀!有趣,有趣!

这一夜苏学士不知“老米酒”入口绵柔、后劲绵长的底细,自然喝了个烂醉如泥。事后,他在《歧亭五首之四》里,留下了“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的诗句,算是对自己在麻城东山醉酒之夜留下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