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童年，我的童年

飘雪

——读沈复《浮生六记》之《闲情记趣》

其实我第一次读沈复《浮生六记》里的故事，是在十三岁那年。

那时候我正读初中，语文书里有一篇文章叫做《童趣》，书下标注的作者是沈复，当然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沈复是谁，更不会关注他还有一本好看的书叫《浮生六记》。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文字里那个古代的小男孩儿，是那么有趣。他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他能对“藐小微物，细探纹理”，他也能以“丛草为林，虫蚁为兽”……仔细想想，沈复做过的这些趣事，我少时也曾和伙伴儿们做过。

中外古今，大概女孩子都不太喜欢玩虫子的游戏，我也不例外。但是那时候我们也比赛瞪着眼睛看太阳，记得“赛事”过后，我无论看到哪里，眼睛里总是有一个明晃晃的、带小黑点儿的小太阳在灼灼闪烁，很久之后才慢慢恢复。

至于“藐小微物”，作为自小生野里的农家女孩儿，简直是“细探”的太多。

那时候每到春夏，田野里的草丛间会杂生着许多药草，其中就有白花和益母草。白花的学名叫做“蛇床子”，它的植株顶端通茎盛开着一朵单薄而又纤巧的花朵，颜色纯白，像一把撑开的小伞，而这朵小伞又是由一朵朵更小的伞形花冠集簇而成的。年少的我们不喜欢单调的白色，于是就把白花顶端的小花冠一个一个掐掉。旁边的一株株益母草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我们把这些细小的、针管状的小花苞摘下来，然后再把它们分别插在白花的一支支“伞骨”上……于是，一朵崭新的、娇艳的花就这样诞生了——这曾经给我们在田野里挖菜割草的童年，带来过无尽的快乐。

其实关于童趣，沈复在《闲情记趣》里还有一段故事，课文没有节选。因为贪玩虫子，小沈复的“卵”（吴地一带，称阳物为卵）被蚯蚓咬伤，不能如厕。家人得偏方知鸭子的涎水可以消肿，于是就捉来鸭子让它开口含“卵”，想不到抱鸭子的婢女不小心松了手，鸭子一阵乱扑腾，却不肯松口，沈复以为它要把自己命根子吞吃掉，吓得嚎啕大哭，结果成为全家人的笑柄……

蚯蚓咬伤小沈复的地方实在有点儿跷蹊（我老家方言，离奇，奇怪的意思），笑过之后，我忽然想起女伴青儿幼时的一则趣事。

夏日的午后，蝉噪榆荫，三伏天气，家里的大人们都在歇晌。我和青儿闲不住，在后院儿的老桃树底下悄悄地说笑。不知道我说了句什么话，青儿笑得前仰后合，还朝我吐了吐舌头，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只小马蜂从我们头顶嗡嗡飞过，只见它精准地落在青儿刚刚吐出的舌尖儿上，棕黄色的小腹轻轻一点，又扬长飞去……我被惊得目瞪口呆，傻在原地；青儿痛得合不“拢”嘴，嚎啕大哭。哭声引来了青儿的祖母，她先麻利地在青儿的舌头上涂了一层药水（据说有毒），然后叮嘱我们：不许闭嘴，要一直伸着舌头……就这样，一连几天，我看到的青儿都是吐着舌头……

再之后，《闲情记趣》里的故事便不是童趣了，我在我的这段文字里也不再悉述。合上书我忽然想：我于沈复，沈复于我，隔着悠悠二百多年的岁月，但是无论古今，其实人与人之间，美好的童年是相似的，童年的意趣也是相通的。

（文字原创，图片来自于丰子恺先生漫画，感谢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