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兴安岭里过大年

胡杨

<p class="ql-block">  烟筒山地处小兴安岭余脉,依山傍水的公路直达伊春林区的腹地,在黑龙江省地图上醒目可见,也是抗联当年与日寇周旋的活动区域。五十年前我是支边知青,在农场木材加工厂工作。由于基建的需求,省里批准农场进山采伐原木。时间紧,任务 重,松花江刚封冻,作为打前站的先遣队,我们收拾行装便出发了。到达采伐的山场后,每天抓紧时间搭帐篷,为大队人马进山作准备。 </p><p class="ql-block"> 还是在校学习时,我们通过文学作品,通过电影,间接感受了浩瀚的林海雪原,了解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对这片神奇的土地充满了敬意,充满了向往。总想着有一天能到深山老林里走一走,看一看,那该多好!如今心想事成,怎不叫人心花怒放。 </p><p class="ql-block"> 借施工之便,我们一行人天天在山场里转悠,目睹了原生态的林区壮美:采伐区从山脚至山顶大多是缓坡,看看在眼前走近要半天。植物分布很有规律,依次为灌木,幼林,成材林。满山遍野的积雪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光线似万缕金线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雪地里各种动物的足迹清晰可见,它们的活动让人浮想联翩。走在清一色红松构成的原始森林里,树冠紧挨在一起,树底下落满厚厚的松叶,人踩上去软松松的,好象走在席梦思床垫上。有一处山坳吸引了我的注意:雪地里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伐倒的原木,听林场山场员介绍,这些木头是小鬼子侵占时盗伐的。不知是地势险要运不下来,还是战败投降来不及运走?多好的红松啊,这么多年风吹雨淋竟然没有烂,这也印证了红松材质的优良…… </p><p class="ql-block"> 正式开采以后,山谷中油锯声突突,开道的炮声隆隆,“原居民”吓得逃之夭夭。山场里运材车进进出出, 集材运输的民工甩响长鞭,指挥牲口爬犁上山下山,一向沉寂的山林变得异常喧闹。这时,我们从事后勤工作,每天忙着整修工具:做斧把,锉刀锯。由于我是高中生,承蒙领导抬爱与信任,被委以重任:担任山场统计,负责积材出山的签发,山下的检查站照单放行。傍晚收工后,还要兼顾小卖点,卖烟酒。因为这层原因,我结识了许多人,尤其是朝鲜族民工。宿营地是一个团队生活区,更象是一个大家庭,人们为了共同的目标团结互助,朝夕相处,其乐融融。 </p><p class="ql-block"> 转眼间,七十年代第一个新春佳节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如约而至。过大年,本该阖家团聚,吃顿丰盛的年夜饭,犒赏自己,慰藉家人。事与愿违,"激情燃烧″的年月里,过春节也得移风易俗,抓紧时间完成采伐任务是压倒一切的大事。有鉴于此,采伐队不放假,照常工作,年三十下午可提早收工。实际情况也不容许放假,二三百号人都下山过节,一来一回,汽车接送都麻烦。 </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怀着新鲜、好奇与等待,我在黑龙江,在小兴安岭迎来了支边后的第一个春节。</p><p class="ql-block"> 物资匮乏的年月,大米白面肉类可是奢侈食材,汽车从农场,从民工们所在的村屯将过年的物资陆续运来。我头一次看到用保温棉毡裹得严严实实的鲜肉和鲜菜,那蔴袋里装的是村屯里民工家属包好的冻饺子,饺子与饺子的碰撞如同鹅卵石磨擦。 </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下午。营地沉浸在过大年的浓浓氛围中:"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里面如同仙境一般,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水气。炊事班象变魔术似的为大家奉献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溜肉段、锅包肉、溜肝尖,木耳炒肉片,挂浆土豆、大辣椒炒肉片……</p><p class="ql-block"> 我的师弟是哈市知青,据我接触所知,他下乡之前曾在饭店学过烹饪,为的是在漫漫人生中多一份立身养命的本钱。进山后,他一直在干炊事,让大家时不时地能品尝到象馆子店一样做的饭菜。今天,他做了樱桃肉,是溜肉段的改良版,说白了,就是在溜肉段外面裹了一层番茄酱罢了。场部大食堂厨师鉴评说:手艺不错,将来可以独挡一面!   </p><p class="ql-block"> 在山下传来的阵阵鞭炮声中,我们的年夜饭开吃了,平时大家喝酒比较快,那是为了驱寒,为了活血解乏。今晚喝酒却是在小口小口地抿,一则是为了品出汤旺河牌《北大仓》白酒醇香,二则也是欣赏炊事班的厨艺。取暖炉子上放着一口铁盆,里面炖着家常食材:血肠、酸菜、猪肉、粉条。锅早就烧开,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大概就是现今风糜全国的东北名菜《乱炖》吧。鲜族民工队长老金送来正宗的朝鲜风味泡菜,更是给大家的聚餐带来了期待中的惊喜,老金践行了诺言,我们回赠了他冻梨冻柿子。有下酒菜,也有醒酒水果,堪称完美。</p><p class="ql-block"> 北方人除夕一定要吃水饺,不吃饺子不算过年。当地老乡们一定要吃粘豆包,它就象染成黄色的宁波汤团,缺了它就少了年味。我们边吃边喝,唠着嗑,打发这漫漫长夜,这也许就是老辈们常说的守岁吧。来自天南地北的汉子操着不大纯正的东北口音,细说小时候过大年感受,眉飞色舞地夸耀自己家乡的美食。不知谁嘀咕了一声:“电影队怎么还没来?今儿晚上的电影怕是黄咯……”</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就听到汽车声朝营地传来,不一会车就到了。电影队来了,也带来农场领导的慰问和祝福。大伙儿在帮着卸车时这才了解到,车子半路上出了点故障,修车用了老半天。他们带来两部影片:《海岸风雷》,阿尔巴尼亚的,京剧电影《智取威虎山》。 </p><p class="ql-block"> 滴水成冰,呵气凝霜的夜晚,一边跺脚一边看露天电影,在黑龙江司空见惯。但在兴安岭林区的伐木营地看露天电影,还是别有一番情趣,尤其是在这除夕之夜。农场来的大多看过这两部片子,大家就不看了,民工们去看的也不多,那年月翻来倒去的就那点玩意儿,让人倒胃口。 </p><p class="ql-block"> 我吃了点大米饭,那是食堂厨师特地为我们南方知青闷煮的。当然,入乡随俗,我也吃了点水饺,以示自己过大年。</p><p class="ql-block"> 饭后,我到外面走走。只见几个老乡在工棚外制作冰灯:往“喂大骡(俄语译音,水桶)”里倒满水,等水结冰后扣出冰壳子,再在里面点上红蜡烛,灯罩如同水晶,透明。见我好奇,老乡很是得意地说:“大过年的,没挂红灯笼,缺喜庆。整几盏冰灯,添个乐呵,让大家伙儿高兴高兴!”  </p><p class="ql-block"> 工棚里,从伊春浩良河聘来的抬小杠把头正在说评书《杨家将》。自打他们进山场,人们每晚都可以听故事,今晚更是烟酒茶好生伺候着。我听了一会儿后,就来到鲜族民工的工棚,大家伙儿也喝得酣畅,硬要老金演个节目,老金也不推辞,趁兴演唱了《桔梗谣》。歌之不足,舞之,人们击掌而歌和之,好不欢乐,连电影啥时候散场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寒风掠过山林送来阵阵林涛。月上中天,畅亮如昼。雾凇树挂更是把营地装扮成仙境一般,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乐祥和中。 </p><p class="ql-block">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当年风华正茂的我们已演变成垂暮老人,岁月的皱褶里可以聆听到动人的青春之歌。“临别摘取家乡柳,塞北原野缀锦绣”,当年我们把诗一般豪情播洒进黑土地里,收获了成长中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脚踏实地,艰苦奋斗的北大荒精神已扎根在灵魂的深处,幻化成人生永不枯竭的动力。</p><p class="ql-block"> 感谢黑土地上的父老乡亲,是他们教会了我们生产技能和生活本领,言传身教地告诉我们如何做人。</p><p class="ql-block"> 在黑龙江支边的人生经历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宝贵的精神财富,它已成为遗传基因在我们的后代中流传。 </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来,每当年关将近时,我心中总是情不自禁地荡漾着一种莫名的冲动:眼前很自然浮现出莽莽林海,耳畔仿佛又听见那撩拨心弦的林涛……</p><p class="ql-block"> 在小兴安岭里过大年,成了我一生最幸福的回忆,也永远值得我向人夸耀。 </p><p class="ql-block"> (作者∶李 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