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小贩人生之(二)</h3><h3> 我和发糕</h3><h3> ——杨林小维</h3><h3> 尽管豆芽生的卖的举步维艰,但我已然踏上了小贩的人生之路,对经商之道也算略知一二了,也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我的情商。前些年去高校读EMBA,老师讲情商的定义,就是合适的环境,穿适宜的衣服,说适宜的话。当时我脑海中就闪现出了一个人,“穿长衫,戴围脖,拿老秤,站路中间不会吆喝卖豆芽。”那个人就是我,典型的情商低的表现。</h3><h3> 豆芽日复一日地生之蓄之,依然还是长须长叶不长芽。惊蛰一到,几场迎春的飞雪后,晨起的空气湿润中裹夹着丝丝暖意,雪地的边缘,会有流水细细地渗出,漫润开来。我站在儿童公园北门的早市上,勉强卖着并不抢手的豆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高时低的声声吆喝着。就在不远处,一个卖发糕的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引起我强烈的好奇感,他熟练地收钱,拿塑料袋装上发糕,递给买主,周边围了一圈人争着抢着买,和少有人光顾豆芽摊的萧条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好生羡慕。</h3><h3> 很快,他的发糕就售罄收摊了,于是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他姓刘,一番寒暄和彼此介绍后,我问他可不可以边卖豆芽,边卖他的发糕,理由是我卖一样还是两样都是卖,他可以节约时间多生产,去其他市场卖,他欣然应允。从那天后,发糕由他送来早市,我接货卖货,几天下来利润颇丰,我们各生欢喜。于是我又提出,可不可以去他的发糕作坊上发糕,每块发糕少给他两分钱,他把送发糕的时间节约出来就可以制作更多的发糕,他又欣然同意了。</h3><h3> 发糕作坊在南直路宏图街附近,一个幼儿园的食堂里,制作的器具是个大铁槽子,里面有钢片隔板,间隔成发糕的宽窄,兼为电源正负极,发酵的玉米面,就是弱电解质,通上电后,便成了一个有电阻的导体,玉米糊会自身发热,熟化成为发糕。我看明白后就给刘师傅讲设备的工作原理。他很惊讶地看着我说,他听不懂,但会使用,能做出发糕来。我说这发糕应该叫电解糕,因自身加热,熟的均匀酥软可口,才倍受人们青睐。</h3><h3> 我这时借住在学校的教学楼里,晚上大楼要锁门,我每天必须凌晨两点半起床,又不能每天都折腾门卫师傅为我开门。我发现一楼的卫生间窗户外的钢筋护栏有一根钢筋可以上下移动,当向上提起时,刚好我可以钻出,出去后,钢筋会靠自重自动落下,恢复原样,于是这里就成了我每天出入的必经之路了。</h3><h3> 走出我借住的学校,为衣食奔波的一日就开始了。偶尔一天,拉开窗帘要是大雨倾盆或阴云密布雷声隆隆,我就会比过年都高兴,因为可以心安理得地睡个早觉了。那个年代,路灯不是很多,凌晨两点半,路上看不到行人,天空清冷,星星清晰明亮,我骑半个小时自行车先去二姐家,取出三轮车骑上,用一个半小时往返,确保五点之前准时在早市卖上发糕。</h3><h3> 上完发糕回来的路上,有两段大的陡坡,是我无论如何也骑不上去的,三轮车的侧面拴着一根绳子,系成一个绳套,刚好能挎到我的肩上,一只手扶着三轮车把,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抓住绳子,身体前倾,与地面成四十五度夹角,一步步前行,一步步登高,陡坡的上面,就是我的眼下,目光所及的目标,人生有时没有多远的理想,迈出一步是一步,翻过这个坡就是我的奔头。现在偶尔开车经过这两处坡路,也会想起,列宾不愧为俄国最伟大的现实主义画家,他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可真有生活啊!</h3><h3><br></h3> <h3>到早市后,套上老姐送我的一件医生用的白大褂,戴上医用白帽子,医用口罩,手握一把捡发糕的大竹夹,衣着打扮依然另类,但很显眼也很专业,更主要也是不想让逛早市的同事熟人认出我来。发糕豆芽一起卖,发糕购买得多的,我就搭送一袋豆芽,通过发糕,推销我的原生态长须豆芽;豆芽购买得多的,我就搭送一块发糕,通过我的豆芽推销我的电解发糕。</h3><h3> 好多人会问我什么是电解发糕,怎么做出来的,我会从弱电解质讲起,什么是正负电离子,液态导体,电阻发热,绝大多数人茫然地点头,附声应和后只会问,那多买能便宜吗?但有一对老夫妇,头发花白,面容干净而细嫩,闲聊中知道的,是哈船舶学院的教授,我一说他就听懂了,每天早上去儿童公园锻炼回来,都会准时来我的摊位前买两块发糕,老夫妇一起来一起走,彼此长得也很像,略带南方口音。我有一次说,你们俩真是“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老教授就很是惊奇,一个卖发糕的,居然知道辛弃疾的词,这一定是他没想到的。自打那以后,两位老人家每天都会准时来我摊位前,买两块发糕,然后逗留一会,想起什么就聊什么。今天说唐诗,明天聊三国。偶尔还会劝我,怎么没继续读书考学,大学毕业就会有更好的工作啊!我心里暗自思量,我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卖的发糕吗。</h3><h3> 早市常常不能把所有的发糕都卖出去,因为七点我必须收摊,然后骑自行车到单位上班。单位在动力,来不及吃早饭,中午我再从单位回到二姐家,取出三轮车,继续在市场上卖一阵,买的人少,有空闲时间,于是就可以吃一天的第一顿饭,吃完再去单位上班。</h3><h3> 一次老姐来哈市,去市场看我,因为摊位在路边,路上飞扬的尘土落我一头,老姐就很爱怜又心疼地用手来回扑落我头发上的灰尘,一边问我辛不辛苦累不累。我冲老姐笑笑说,“这有什么累的,你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寒冬腊月爸爸每天都早早起来,到雪地里搂回两大花筐苞米叶子,从遥远的雪地里挑回家,还不够妈妈做一次早饭的,爸爸也从来没说辛苦劳累啊!再说每天都可以数钱查验我的收获。”我那时一个月工资是60多块钱,每月卖发糕豆芽的利润收入是750块钱左右,而为了生豆芽,为卖发糕而购置的工具,买绿豆等的底子钱,加起来所有投资总和不到150元,一年的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五千,也就是投一百能挣五千。后来从事地产建筑和开发,都说地产行业投资回报率高,和我的发糕生意比起来,小巫见大巫矣。</h3><h3> 那时早市上卖磁带的总放一首歌,旋律我现在还记得,高亢粗犷充满沧桑,歌词也清楚的记得:</h3><h3> 脚下的地在走</h3><h3> 身边的水在流</h3><h3> 可你却总是笑我</h3><h3> 一无所有</h3><h3>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h3><h3> 为何我总要追 .........</h3><h3> 是啊!为何总要追求啊!因为要生存,因为这就是生活,父辈们祖辈们就是这么过来的,还因为贫困悲哀中有痛苦的希望,更因为我是家庭那条淤滩上的驳船,所以纤绳才会深深勒进我的肩膊。</h3><h3> 身边的水在流,脚下的地再走,卖发糕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过去了,就像“一无所有”这首歌,淡出生活,渐行渐远了。但偶尔回想年轻的时光,那段艰苦的岁月,却是最深刻的记忆,擦不去抹不掉,带着丝丝的苦,更多的是怆然的自豪,连同一种感受,就像惊蛰后的一场春雪,永恒地封存,凝固在记忆深处。</h3><h3> 生命的过往中,还会有本无交集的一些人,也被记忆留住,你们擦肩,握手,有交流但没有深入交往,因他是生活圈子的外人,生命中的过客。“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记东西”,此生不会有第二次相遇,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会知道他的家庭、出身、故事。可他却能深深地印在你生命的记忆中,成为一段岁月的地标,永恒而顽强地矗立着。比如总买我发糕的但我从来没问过名字的两位教授,现在已有九十来岁了吧,亦或早已不在了。那个给我生意的刘师傅,后来又做了什么生意,人生顺利吗?都不得而知。现在他也近古稀之年了,即使在路上碰到了,肯定是我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我了。细想记住的也不是这个人,而是和他们发生的这些事,买我发糕的给我鼓励的这些事,把发糕生意让给我做的这些事,这些我都记得,他们一定是不记得了。</h3><h3> </h3><h3> 杨林小维作于哈市家中</h3><h3> 2020年2月</h3><h3> </h3><h3>后记:</h3><h3> 对了,外男外女常常问我,老舅,你卖发糕时,剩的豆芽怎么办啊,我说,炒熟就着发糕吃啊,又问,那发糕剩下怎么办啊!我说,我后来又卖芹菜了,剩的发糕,切片再加工就着芹菜吃啊!于是,孩儿们竖指点赞。</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