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孩提时姐姐教我读的有关“江南”的古诗有很多首,这首《江南》印象最为深刻,她就像我们随口而出的歌谣,没有粉饰和雕琢,淳朴、天真、自然;又像田间的农夫,村口的槐树,河里的小蝌蚪,那么亲切、接地气。对江南的喜爱也就从这里开始。

印象中的江南是烟雨迷蒙的。梅子黄时雨,江南很长的雨季会给人一种恍惚的错觉,温软而缠绵。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江花胜火,春水如蓝。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重重似画,曲曲如屏。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雨晴气爽,伫立江楼望处。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遥认断桥幽径,隐隐渔村,向晚孤烟起。残阳里。脉脉朱阑静倚。黯然情绪,未饮先如醉。愁无际。暮云过了,秋光老尽,故人千里。竟日空凝睇。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江南是大写意的,心所在的地方,就是江南所在的地方。

“半湖碧玉”的石湖依山傍水,山清水秀,人文荟萃,风光柔美秀丽,凝聚江南田园山水精华。

来时虽是冬天,水瘦山寒,但掩不住石湖的秀色。

范成大酷爱梅花果然名不虚传,偌大一个范家庄园“深院寂静”,“ 有玉梅几树”,是很美的一个梅园,而范成大专门整理的一部专著《梅谱》,据说还是当今第一部关于梅花的专著呢。冬天专访高洁的梅花,和喜欢梅花的诗人范成大踏雪寻梅,把酒话梅,自然少不了作梅花诗谱梅花曲。于是雅兴甚高的范成大,也立马叫能词能曲的我写两首梅曲。


“姜先生,墨磨好了,可以写了。”


一声软糯婉转细软柔美的语音传了过来。

我扭头看,一个袅娜妩媚的清丽女子走进房间,我大吃一惊:


“你是……”

“我叫小红,是府上的丫鬟。”


多么像合肥的那个女子,我在此地对她魂牵梦绕,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想我。她美丽温婉,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和灵秀,歌声曼妙舞姿翩跹,在多情的我的内心恰似投下一枚深水炸弹,让我从此陷入苦恋之中。也是命运多舛、天道不公,四次应考四次落榜,可怜我漂泊十余载,至今仍是白身。她的父亲不同意我俩的婚事,也合情合理,谁让自己没本事呢。只可怜我的饱经风霜的姐姐,一直盼望着我考取功名,重振家声,也不负她二十余年的辛苦抚育。


我今年35岁,早已过了爱情的风花雪月,那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当初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和合肥的她结识,已经十多年了。在这十多年中,我承受了多少思念的痛苦,那段粉红色的记忆,令我没齿难忘。命运让我们相遇相识又相离,一切的美好,都只能在梦境中出现。肥水如酒,思念如舟。早知今日凄凉,当初真不该苦苦相思。梦里的相见总是看不清楚,赶不上看画像更加清晰,而这种春梦也常常无奈会被山鸟的叫声惊起。春草还没有长绿,我的两鬓已成银丝,苍老得太快。我们离别得太久,慢慢一切伤痛都会渐渐被时光忘去。可不知是谁,让我朝思暮想,年年岁岁的团圆夜,这种感受,只有你和我心中明白。我们曾经有过的故事回忆起来既曼妙又心酸。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分明又向华胥见。

夜长争得薄情知?

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

离魂暗逐郎行远。

淮南皓月冷千山,

冥冥归去无人管。


春梦了无痕,当梦境醒来之时,那种思念的滋味会令人更加伤悲。自从分别以后,你捎来书信中所说的种种,还有临别时为我刺绣、缝纫的针线活,都令我伤心不已。你来到我的梦中,就像是传奇故事中的倩娘,魂魄离了躯体,暗地里跟随着情郎远行。

我西望淮南,在一片洁白明亮的月光下,千山是那么的清冷。想必你的魂魄,也像西斜的月亮,在冥冥之中独自归去,也没有个人照管。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昔日皎洁的月色,曾经多少次映照着我,对着梅花吹得玉笛声韵谐和。笛声唤起了美丽的佳人你,跟我一道攀折梅花,不顾清冷寒瑟。而今我像何逊已渐渐衰老,往日春风般绚丽的辞采和文笔,全都已经忘记。但是令我惊异,竹林外稀疏的梅花,也将清冷的幽香散入华丽的宴席。江南水乡,正是一片静寂。想折枝梅花寄给你。表达相思情意,可叹路途遥遥,夜晚一声积雪又遮断了大地。手捧起翠玉酒杯,禁不住洒下伤心的泪滴,面对着红梅默默无语。昔日折梅的你又浮上我的记忆。

你还记得吗?你我曾经携手游赏之地,如今千株梅林压满了绽放的红梅,西湖上泛着寒波一片澄碧。此刻梅林压满了飘离,被风吹得凋落无余,何时才能重见你如梅花般的幽丽?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苔梅的枝梢缀着梅花,如玉晶莹,两只小小的翠鸟儿,栖宿在梅花丛。在客居异乡时见到你的倩影,像佳人在夕阳斜映篱笆的黄昏中,默默孤独,倚着修长的翠竹。又像明妃远嫁匈奴,不习惯北方的荒漠,只是暗暗地怀念着江南江北的故土。我想她戴着叮咚环佩,趁着月夜归来,化作了梅花的一缕幽魂,缥缈、孤独。

我又记起了寿阳宫中的旧事,寿阳公主正在春梦里,飞下的一朵梅花正落在她的眉际。无情的春风,不管梅花如此美丽清香,依旧将她风吹雨打去。应该早早给她安排金屋,让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但这只是白费心意,她还是一片片地随波流去。只剩下玉笛吹奏出哀怨的乐曲。愿此生能拥有一枝梅花,像你,独立飘香。


仗着酒劲,嗅着满园的暗香,加上盈袖的思念,身旁和你相像的小红,灵感喷涌而出,一下子写出《暗香》、《疏影》两首词。什么“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简直就是把梅花幻化成了日思夜想的你呀。这两首词与其说是为范成大而写,不如说是抒发想念你的刻骨铭心的寂寞之情。


“写得真好,把梅的神韵都写出来了,真是林和靖再世。小红,赶快谱曲唱来听听。”


白髯飘飘的范成大笑的合不拢嘴。


“谢谢范兄,晚生才疏学浅,还请……”


我局促道。


“不必过谦,你我同道中人,你的那首淮左名都早已名满江湖了啊!”


我更加不安,更加忐忑,这哪是写梅花,分明是写我心中思恋的那个她啊,老先生一旦看破,我……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


清脆悦耳的歌喉,婉转的音节,曼妙的舞姿,清纯脱俗如山间一朵野花的小红,边唱边舞,如痴似醉。

我的心更加伤悲,要是她来演唱,她明白我的内心,该有多好。


“姜先生在想心思?”


不知什么时候,小红走到在后花园中踏雪赏梅的我的身旁。

小红不仅歌美声甜,人长得也清丽如水。


“我小时候就读到过先生写的诗词,特别是《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先生有时间教我写诗填词好吗?”


吴侬软语,甜美亲切。

我心一动。


“好啊,有范老先生在这儿,我们共同学习。”


面对求知欲似火的如花仙姝,我冰冷的心慢慢复苏。


转眼一月有余,接近年关,我也该回家了,回家去看望我那如同母亲的姐姐。只是小红放不下。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我俩早已如胶似漆,难解难分了。


那天下午,我向范成大辞行。


“好啊,回家看看你的亲人,和家人团聚团聚,有时间再来做客。”


范成大一口应允。


我有些踌躇,站在范成大身旁的小红眼泪欲滴。


“我知道你小子的鬼心思,你当我不知道……去吧,一块儿去吧。”


范成大摇摇头,又点点头。


归心似箭。我收拾好行李立马买舟西上和心爱的小红穿州过郡,兴冲冲地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夫妻双双把家还”。


两岸青山如眉黛,看着沿途的美山美水还有身边的美人小红,我更是诗兴勃发,思如泉涌,一路上一口气就作了十首七绝,尤以过苏州吴江垂虹桥时写的那首《过垂虹》最为耐人寻味:


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一叶小舟,泛行在江南的水乡,一座座弯弯的石拱桥,像一道道彩虹,架在河上,倒影在清澈的水波中荡漾。

我一个读书人,站立船上,吹着洞箫,如泣如诉;小红一个明艳照人的美女,正低低地唱着歌,那动人的吴侬软语,回旋在轻烟中。两岸的梅花,袭来阵阵暗香……

今生若有窗前月,不负梅花不负卿。苏州之行,赢得美人归,看来苍天不负有情人。余生,好好把握幸福时光,把日子过成诗,一首像江南一样美的诗。

2020年2月29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