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字|篆乐

轻言慢语

从2019年11月20日到2020年2月25日，我集中学写了三个多月的篆书。先后写了《三坟记》、《谦卦铭》、《王莽嘉量铭》、《峄山刻石》，也选临了几位清人（吴昌硕、邓石如）的篆书作品。

每天写完后的例行公事是拍几张照片，记录自己的习字过程，然后发到“小红书”上保存，在那里还可以和同好交流。

为了放下归零开始下一段旅程，我想打包总结一下，然后删掉照片，手机瘦身。

我们最先临写的碑是《三坟记》，它是唐代李阳冰的代表作，写起来比《峄山刻石》难很多。

李阳冰大约生于唐玄宗开元年间。是唐代文学家和书法家。字少温，汉族，谯郡（今安徽亳州）人。是李白的族叔，为李白作《草堂集序》。初为缙云令、当涂令，后官至国子监丞、集贤院学士。世称少监。他家兄弟五人皆富文词、工篆书。李阳冰初师李斯《峄山碑》，以瘦劲取胜。自诩“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曹喜、蔡邕不足也”。在唐代篆书中，李阳冰的成就最高，谓之“铁线描”。 清孙承泽说：“篆书自秦、汉以后，推李阳冰为第一手”。

《三坟记》是唐大历二年（767年）刻成的。李季卿撰，李阳冰书。该碑承李斯《峄山碑》玉筋笔法，结体修长，线条遒劲平整，笔画从头至尾粗细一致，光滑洁净，婉曲翩然。

当代书法家王南溟先生曾撰文评介李阳冰的小篆：“线条或如垂柳之摇曳，或如流云之舒卷，洋溢着一种抒情的气息，代表着小篆书法在唐代复兴的文采风流。”

同学发来的原碑照片，可以看到字体大小与手的比例。

每天写字之前，都是从画横竖圈开始。起收笔不干净困扰了我很长时间。

这是第一天和第十三天的对比，进步不大。

第一周，写得连滚带爬。

第二周，进步中。

终于写出了一个较为满意的字。

第三周，继续。

那段时间在克市工作，每次下雪之后，我总是惊叹那挂满了雪的树枝，枝枝都是气满肉厚的笔笔中锋，不管是弧形还是直线都圆润饱满，内含张力。细看它们的位置关系，发现真没有任何两根树枝是平行生长的，而且它们彼此切割和构成的空间都是那么的好看。我想如果我不写字，可能就错过了欣赏树枝的美。

第四周有了点感觉，也写开心了，有一天一共写了六页！

站久了偶尔坐下来，用残墨临个丰子恺先生的小画，休息调剂一下。

12月18日开始写《谦卦铭》，写之前我按周整理了一下《三坟记》的写字纸。第四周写得最多。

《谦卦铭》是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期间，应友人请求所写，而后刻于石上的。现在想想真是要感谢他的这位朋友呢！

书体是小篆，但结构多是古文大篆的结构，以小篆的空间与形式表现出来很具装饰感。用笔细挺，气势犀利，风骨雄健。此碑唐时散落民间，明初芜湖王氏于当涂城内获得，将碑转至芜湖秘藏家中。

谦卦是《易经》64卦之第15卦。卦体中上卦为坤为地，下卦为艮为山。谦卦艮下坤上，为地下有山之象。山本高大，但处于地下，高大不显示出来。此在人则象征德行很高，却能自觉地不显扬。

《易经》64卦中，每一卦的6爻都有凶有吉，唯独“谦卦”6爻皆吉，是64卦中最好的卦。

“谦”的意思是不满。中国文化是贵虚的，“虚”的本意是大山，人站在山上的时候，自然能看到更广大的空间。“虚”不是让人一味地退后或自我贬低压抑，而是在一个更大的见识里，发现自己的渺小，自然呈现出的谦卑与谦恭的状态。终身学习，不断地扩大自己的见识才是求虚和求未满之路。而“虚”和“未满”的状态，才能让人生有更大的空间和更多的可能性。

用A4纸试写“君子有终”，也要求自己做事有始有终。

终于有一个能看的了。

第一周写得很崩溃，细挺的笔画专治各种笔提不起来的毛病，而我的疗程需要的似乎更长。

这个“山”字，也太好看了吧！我管它叫“蜜桃臀”。

“吉”字可以拿来直接做成铁艺了。

墨蘸多了，写起来会滑，笔吃不住纸，没有了如锥画沙的感觉。墨少了，笔与纸的摩擦力变大，能吃住纸了，可是笔画又干涩不润了。那个恰到好处的点就是能引发心流的按钮，可是那个按钮通常藏得很深也很隐蔽，在某个最放松最无我的时候，它又可能突然开启。

这是在克市的公寓走廊里拍的，那里灯多，暗影不明显。

看拍照场景，知道第二周再写的时候已经回到北京了。

1月5日开始了《王莽嘉量铭》的学习。

王莽嘉量是一件孤品，现存台北故宫。我最早知道它是在《是一是二图》上。当北京故宫文华殿还是陶瓷馆的时候，墙上有一副姚文翰画的《是一是二图》的复制品。图中乾隆身着汉服读书鉴宝，童子在侧服侍，童子左后方的高方几上摆放的就是王莽嘉量。

新莽铜嘉量，是公元9年王莽立号为“新”朝时制造的标准量器，这是他进行度量衡改革时颁行的标准器之一。由王莽国师刘歆等人设计制造，是刘歆计量理论的具体实践，被后世视为度量衡制作的楷模；它设计巧妙，数据精确，体现了当时科学发展的最高水平；嘉量的造型也很独特，铸艺精良，是中国古代青铜铸造技术高度发达的体现；它还满身故事历经沧桑历史沉淀厚重，被后人反复研究，促进了我国科学的发展。

该量器，以龠、合、升、斗、斛五量具备，故名嘉量。正中的圆柱体的上部为斛，下部为斗，左耳为升，右耳上截为合，下截为龠。器外有铭文，分别说明各部分的量值及容积计算方法。新莽嘉量制作准确，刻铭说明详细，在中国度量衡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铭文是：黄帝初祖，德帀于虞。虞帝始祖，德帀于新。岁在大梁，龙集戊辰。戊辰直定，天命有民。据土德受，正号既真。改正建丑，长寿隆崇。同律度量衡，稽当前人。龙在己巳，岁次实沉。初班天下，万国永遵。子子孙孙，享传亿年。

释义

黄帝是我的初祖，他的美德汇集到虞帝，虞帝是我的先祖，他的美德又辗转汇集到了新朝。戊辰年（西汉初始元年，公元8年）岁星（木星）运行到了大梁之次，北斗星的斗柄正指向苍龙星系，天下安定，上天命我继承汉代的天下，拥有所有的臣民，于是建立国号，即真天子位，以建丑之月作为岁首，社稷长寿兴隆。制定统一的度量衡标准，考察精细且合乎前人的制度，在岁星运行到实沉之次的己巳年 （新朝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把新朝的度量衡制诏告天下，令各郡国遵照执行，让子孙后世，享有天下，而传之于亿年万代。

汉莽新嘉量铭文，为汉代金文。是汉代新莽时期直接凿刻在新嘉量器皿上的文字，与秦权量文字一脉相承。铭文多为工整垂脚的方正小篆，结构舒展挺拔，风格典雅俏丽，结构上紧下松，特别是下部夸张的拖长极具装饰性。

临嘉量铭，体会的是它的金石气，沧桑感，厚重迟涩的线条，和被岁月磨蚀后的残损之美。

初临时没有一笔能痛快地写，提按顿挫，走走停停，不过那也正是它的乐趣所在。

摆一地也很有气势，细脚长腿的有一种别样的古拙感觉，我非常喜欢。

嘉量铭写了一周以后就放假了。没想到的是这个假期有点长。新冠病毒引起的肺炎让国人都进入了在家隔离的状态。春节也变得简单了，贺岁片全部下架，聚会取消。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空城、空街、空巷了。疫情来了，它有能量要释放，那就让子弹飞一会儿吧。我们做好防护，非常时期总会过去的。我想起在防空洞仍然写姜白石小楷的张充和先生，心能转物，靠自己的定力可以随处熟歇在风暴的中心。

我们的假期作业是从《峄山刻石》开始的。它的字形不是很难，可以很好地锤炼线条。

峄山刻石又称元摹峄山秦篆碑。原立于邹县城县衙大堂，民国初年移入孟庙致敬门内，1973年移入启圣殿内保存，现存于邹城市博物馆。峄山，位于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与泰山南北对峙，被誉为“岱南奇观”、“邹鲁秀灵”，为中国古代九大名山之一。 《孟子》“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中的“东山”即指此山。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上邹绎山，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遂有此碑。

在秦的统一事业之中，一个重大的功绩就是统一了文字。中国的汉字已有四千余年的历史。从最早出现在陶器上的符号，刻划在兽骨龟甲上的甲骨文，和铸造在钟、鼎上的金文，以及到周宣王时的太史籀文（大篆），只有在公元前 221年，秦始皇统一了六国后，李斯等人才用小篆统一了中国文字。李斯曾经说过：上古创造大篆字体，广为流传，但由于时间久远，人们多不能认识。所以现在删掉繁杂笔划，省略异体字形，改进成为小篆。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文字改革，对发展中国文化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李斯的字在秦代是一流的。他还有一套书法理论，他在谈到用笔的方法时说：写字，用笔要急速回转，折画要快，象苍鹰俯冲盘旋一样。收笔好比游鱼得水，运笔就象景山行云，笔画的轻重、舒卷，应自然一体，大方美观。从《峄山石刻》可以看出，李斯的书法运笔坚劲畅达，线条圆润，结构匀称，点画粗细均匀，既具图案之美，又有飞动之势。书艺之高超掩灭先轨，散绝后贤，使一切写小篆的人皆难入其境，成为后世临摹学书之佳。

开始也是总写不好，后来却成了最爱。在家里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写得停不下来。说不出来是心随笔走，还是笔随心行，也许就是心手双畅吧？不管写得如何，那种“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的感觉确实光顾了我。

阳光好的时候，铺上一地，花影浮动也是美妙。

渐渐地我也“通临”了一遍，打引号是因为不是严格的通临，而是我自己的所谓通临，因为有的字写不好，就原地写了好几遍，还有红笔改过的痕迹都留在了纸上。

晚上没有斑驳的树影之后，再看这整齐的一地，也有点风樯阵马的感觉呢！

李斯创立小篆的时候不仅规范了大篆的笔画，也照顾了字体的艺术美感。字取长方纵势，稳重端庄，雄强跌宕又秀丽和畅，兼具规范美和通俗美。小篆2000多年来一直处于我们文化的最顶层，无可替代，它也是最高贵最威严的象征。在一些庄重严肃的场合，它通常作为首选字体出现在碑额，兵符当中。至今我们在制章刻印的时候，也多用小篆这种字体。

一张一张地拍好，同学帮着拼图。再加上边框，还真有点成就感呢。

假期里，三贴轮流写。被《谦卦铭》虐过以后，再写《三坟记》已经好多了。

白纸黑字与红花，也是绝配。

那天窗外正下着大雪，屋里是一片和暧安详。

快到春节了，写春联，春条。去年是用楷书写的，今年自然是用篆书。写好后我觉得更喜欢篆书的。又萌又喜又正式的感觉，不就是春节的样子吗？

又写回《谦卦铭》，这些个“花瓶”都要挑出来各个单练。这个贴真不愧是颜值最高的篆书啊！

《谦卦铭》里有18个不同的“谦”字，每一个都特别好看。有的正襟危坐，有的长袖起舞。从这些字里能够看到君子之谦也是各有风采啊！李大人在笔画间看到的可能性真是太多太大了，这些都是他根据古文字设计出来的，他是不是有个外太空的大脑呢？

2020.02.02对称日这天我把它们写在了一起。期盼“六爻皆吉”的“谦卦”护持自己，“亨，君子有终”！

那些天家里的朱顶红开得正好，我剪下几枝插在瓶中。在花下叹服李大人徒手画圆圈的能力，他的其他几何图形也都画得绝妙。若是来到今天当个数字老师，定是不用带尺规上课的。

假期里也间或临了清人邓石如的“白氏草堂记”。

写这“月光”的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上元节。“花好月圆”就这样降临到了纸上，特别巧合。

熨烫一下，优化细节，拍得更平。

临（清）邓石如自撰书斋长联

上联：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下联：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

喜欢邓大人的字，也喜欢这幅长联的内容。真是爱物美景环绕，人生夫复何求的感觉。

读书静坐各得半日,清风明月不用一钱

那天写完这则对联，一抬头的瞬间看到夕阳把富贵竹的叶子映到了墙上。心想“清风明月不用一钱”，我的夕阳树影不也是一样的吗？

临清人吴昌硕的篆书。我喜欢我这个肉肉的“鱼”。

写字的时候，不知不觉光线偏转，会有柔和的光影移动，这些时刻很能让我沉醉！

临吴大人的“知止不殆，居安思危”。

二月末我用一周的时间“通临”了《谦卦铭》，当然，还是我自己的版本。总觉得细、挺、润的线条还是要多练练才行。

又用了两天通临了《王莽嘉量铭》。

当然认篆字也是日常的功课。

篆书快结束的几天又回到了原点，写起了《三坟记》。

几个来回后，这个“字”进步多了。

庚子之初北京的雪很多，这在往年是不常见的。我每天都去附近的公园长走。

也偶尔去颐和园看雪。

阳光明媚的一天，香山寻梅。

某个下午，温榆河畔放风。

也反复读了两本书。

整理。

打包。

归零。开始隶书之旅。得空再回来站桩吧，死磕那些尚未搞定的《三坟记》里的“糖葫芦”。

喜欢这些安宁的时光。心、意、念合一的时刻，它们是随时可以出离此处，瞬间能够抵达的彼岸，是我的心流体验。

慢慢地积累，交给时间，笔墨伴着春天一起来临，也一同萌芽新生。

有人说，如何度过疫情，就如何度过一生。我挺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