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010101"><p>2020-2-27</p></font></h3> <p><br></p><p>看到蒲扇,自然而然想到了母亲。她的蒲扇好像我记事起就有了,那个护边儿有时是蚊帐布缝的,有时是白布条,也有土布染成蓝色的那种。儿时父亲总是忙村里的事,母亲是我们缠磨的依赖。夏日里中午晚上,把饭舀上招呼一家人来吃时,她拿起板凳或是蒲团,在院里或者门外的石头上,坐下来就摇起了蒲扇。边看着我们吃饭,边扇去身上的汗渍和疲劳。母亲的蒲扇扇了几十年。伴随着她的摇晃,我知道了牛郎和织女星,银河,还有王母娘娘那个狠心婆……这个凄美的故事就像山涧清澈的小溪,流驻我儿时稚嫩的心田。那是在夏夜的房上纳凉,蒲扇随着母亲的胳膊晃动赶走蚊虫,带来凉爽,也扇出许多故事。像“四郎探母”、“七仙女下凡”,还有“包黑子斩陈世美”等等。她在讲起这些时总是叹气说自己不懂戏文,而这些大多是一字不识的母亲从戏里知道的。她把我们扇入涉世的懵懂,也把我们扇到洞明世事。上学以后甚至现在,每当唱起或听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时,眼前就浮现出母亲摇晃蒲扇的情景,两眼就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p> <p><br></p><p>母亲和父亲同岁,21年生,与党同龄。自从学会和唱起“我把党来比母亲”,就觉得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歌那样自然亲切。母亲的蒲扇里常常伴着无头无尾的歌谣。让我永远难忘的是哪首“说起一九四二年,苦水泪涟涟,日寇汉奸狗强盗……”母亲就会泪眼婆娑地讲起那些艰辛的岁月。在日伪“大扫荡”时,爷爷、大伯、大伯的女儿玉梅姐和怀抱大姐的母亲,十几个人躲进山里仍被搜捕。押到南佐放回老人妇女儿童,大伯入监半年出来皮包骨头,只剩一口气,没几年就病逝了。残酷蚕食下,抗日县政府只剩下佃户营和割髭岭。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长年累月饿死人。“西边政府”(两村在最西部)周济老百姓一批谷糠救命,由任武委会主任的父亲办妥。不料遭受泄密被抓到仙翁寨炮楼打成半死,“西边政府”费尽周折把父亲营救出来,在炕上躺了月余。42年令母亲伤心的另一件事,是十六岁的二舅被日寇抓去修封锁沟,因瘦小无力被打残了左手。他伤未痊愈就参加了“西边政府”八路军。刻骨铭心的驱使,17年我专程来到“西边政府”凭吊。这就是当年的抗日县政府外貌。</p> <h3>这是屋内、窗户和隔道。</h3> <p><br></p><p>处在雄奇险峻的崇山峻岭之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背靠东面立壁万仞的磨山,右前方下面是佃户营白羊深沟,向上很高处才是“西边政府”,只有一条难能发现的山路可以通达。</p> <h3><font color="#010101"><p>这是磨山北脚跟的“一线天”,徒陡80度荆棘丛隐道,不到跟前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条山缝。下面就是割髭岭村,因俩村是根据地,所以很安全。上图则是抗日县政府左方沟坡上的抗联会、武委会、公安局、武工队、承审、看守(监狱)、八路军独立营遗址。</p></font></h3>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不让儿女们受半点委屈。59年姐夫参军北京,60年缺吃少喝,身无分文的母亲不惜借钱带大姐到京探望,还给我和弟弟买回孙悟空等玩具,也使我们第一次尝到了罐头的滋味。同是60年大哥考入县城农技学校,由于饥饿每次回家都哭着不走,母亲千方百计烙一星期的干饼让哥带上,还和父亲商量借债买了自行车,才留住了大哥的学年时光。68年二哥和本家景文哥参军邢台。二哥扁桃腺炎动了手术,那时孙子4岁脱不开身,母亲就带着孙子一起前去探望。这张珍贵的照片上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时代印记,本来很有纪念意义。但是由于父亲被打成“走资派”,二哥提干政审因此夭折,我和二姐还进了“可教子女”学习班,所以我一看到这些字就隐隐作痛,干脆就剪成了这个样子!69年村东山上架设国防线,十几名男女军人挖坑栽杆拉线。母亲和二大娘不约而同地提着暖壶,拿着大碗、羊肚子毛巾和蒲扇,迈着小脚上了山。不由分说就给兵们擦汗扇蒲扇甚至喂水!我不忍目睹背转身止不住地呜咽……两位母亲是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远方的儿子才这样做啊!</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母亲的蒲扇扇走我们的童年,移到父亲身上的时候,就到了父亲当“走资派”被专政的岁月。原来,58年“大跃进”时父亲没有跟风,压力再大不变话:“人均八分旱地,只能活命”。那些跟风被“共产”的村出现逃荒饿死了人!同年修建南正水库,民工因饥饿晕倒。父亲用驴骡驮载粗粮山药到水库,撂下话:“都吃饱,不要结记家里!”这都是和乔宝哥在岭东山庄看护果园时他讲的“我们那时年轻啊,哪知当家人的难处,吃山药光吃穰儿,剥皮扔地上,外村人抢着吃。有的扒刚种的玉米吃,五花大绑游街示众”。这在文革被说成了“瞒产私分”。62年父亲找买茬儿把全村的柿饼变成了钱,说是“投机倒把”。父亲开油房,办木场,工值到了五角多,全村20岁男儿消灭了光棍儿。日子旺,精神爽!趁春节正月,请来获鹿丝弦剧团唱了7天大戏。他把自己的村子拨拉成了“山里红”啊!这样的支书怎么能不是“走资派”呢?母亲的蒲扇和文革使我秒懂:这就是父亲在台上挨斗台下抽泣一片的原因,也是那些婶子大娘迈着小脚,把用来换盐碱的鸡蛋送到我家,和母亲夺来扯去的因由!那时父亲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回到家里母亲一手擦一手扇,边吃饭边扇。父亲晚上亮凉抽烟坐夜,母亲守候。父亲上炕躺下,母亲拿着蒲扇进屋时我赶紧蒙头装睡,和泪入梦……父亲不以己悲为党忧患,在南佐批斗康修民寇子伟回来后,被勒令从刘少奇、康、寇到他自己,用甘草泥巴蹲成塑像标上名字。他叹气道“怎么这么好的领导都打倒呀?”原来,64年他为村里买一批牛骡,先到县委找寇书记批签,又到天津找康书记批签。俩领导和蔼可亲,又是倒水又是询问生产生活情况,还交代下面办妥。父亲任劳任怨脾性不变,他是6名“牛鬼蛇神”组长。从山上开炮起石拉到村里,把两条贯村河道一拱一拱拱起来,填平成就大道,一里长啊,这在山村就是开天辟地的特大工程!也是山区县级南北川公路的唯一通道。从70年代到现在50多年过去了,过往了无数车辆过客,有谁能知道这是当年“牛鬼蛇神”们的杰作呢!88年我作了县委办副主任,91年东张乡恶性事件频扔,4个村在省里上访告状。两位书记人选拒任,在没有通气情况下县委决定了我。我深谙都是穷根闹的,老百姓的钱都在肋巴缝上拴着啊!稳定后最大程度减负。建了乡中教学楼让更多孩子多念书,搞养殖、兴运输、办企业,带乡民奔富日子。91年加上车船税全年税收仅仅17万元,96年初离开,8个中小村的小乡税收涨到138万元,翻了三番多。增幅不说绝无也是极少。想到母亲的蒲扇,想到父亲,我不眼热别人升官,更不羡慕因官发财的人。因为我知足图报,我家祖坟已经冒烟了!县规定局级53岁离岗,07年我52时县里劝类似的8名局长离岗再提前,大都婉拒站完最后一班岗。我淡定接受即刻离岗。祖辈务农,居官并非我家祖业门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任何词汇对于母亲的描述都显得苍白无力也无法释怀,这是我有了儿子才有的更为真切的体会。她不仅在贫寒的岁月把我们养大,还和两个姐姐一并无私地成就了我兄弟四人的个人天赋。熬到稍微大一些能帮上点儿忙了,就像小鸟学飞出窝,不是外出求学就是参军。何曾让父母在漫长的爬坡途中稍松一时半刻的拉套儿?这在别人眼里或许是荣耀,可我深知他们付出的是比常人更多的艰辛。非但如此,从70到90年代这长达20多个春夏秋冬里,母亲的8个孙子,有的生下就领,有的奶母抱喂一段后接班。82年我的儿子出生,60多岁的母亲带着她的蒲扇,千里迢迢来到上海……停电的昼夜儿子在母亲的蒲扇里入睡。黄梅季节停电的潮湿闷热,母亲合上过眼么?这蒲扇摇晃了几十年,儿子——父亲——孙子……您摇晃的是我们家日子的摇篮,您满头白发和日渐挺不起的腰杆却擎起了这个家的天啊!</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的蒲扇用很多年,买上新的旧的也舍不得丢弃,洗刷的白白的和新的一块儿用。看到蒲扇涌起莫名的感动:母亲何尝不是和这蒲扇一样,净洁无暇,圆大心状,只求奉献,无所索取!她心里干净,穿衣洗换勤快,教我们从小打扫屋院和门外过道。她用水把院里门外的桌石刷的干干净净。母亲质朴善良正直坦诚表现在对邻里乡亲有难必帮,对逃荒要饭的怜悯赐舍,对唱鼓书为生的盲人捐粮以户家口。那些因涝绝收到山里包揽放羊的外乡人感冒欠安时,母亲就熬姜汤做好饭食送去抚慰他们。郎中、教员、外来工作员都是母亲看重的人,她会做最好的饭食来招待。父母慈仁闻名乡里,上门求认干亲人很多,难拒之下认了三个干儿子和两个干女儿,相互关爱来往亲密。无论在老家,在县城,还是在上海北京的日子里,母亲待人潜意识里不卑不亢。待“洋”媳妇也毫不生分,是与生俱来的居家婆母。这既是她原本朴真品格的外现,也是她懂得换位思考的处事方式。74年在县城洗尿布时捡到一块手表,晚上回来很晚的大哥原来去丢表的部队转业干部家安慰去了,母亲立即掏出手表讲了原委。大哥即刻拿表返回,喜出望外的两口子非要重谢母亲,母亲拒绝并说“这样我会不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空调如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时,母亲的蒲扇反而离不了了。因为母亲已经老了,该我为80多岁的母亲扇蒲扇了。即使空调开着微风,我也会关闭。静静坐在母亲身旁,扇起这身心温馨的幸福!星期天惠风和畅时,就乘车和母亲外出。没有目标,随意走,转转而已。上下楼或每次接送母亲,更或下雨打伞接时,停车离家恰有一段路程,从第一次起,直到……我往地上一蹲,母亲就温顺地贴到我的后背上。不需言语,不用示意,那是一种母子血脉相连的天性使然。我背着母亲,心中涌动起无限的幸福。感谢母亲,还有什么能让儿子心里有如此幸福的感觉呢!后来再后来再再后来,母亲渐渐轻了,轻的很了。啊!母亲从我记事时是那样挺拔,一路走来,现在竟然这样矮小了!酸楚的感触顿时泛起……母亲依然讲求干净,夏天太阳能冬天暖霸,多是儿媳为母亲洗洗澡,剪剪指甲,梳梳白发。九十岁以后,母亲懒得动了,我把暖霸调好,扶母亲坐在凳子上,慢慢地、轻轻地、冲冲搓搓……母子无言目光温馨。2015年春节刚过,母亲迈入94岁高龄。全家人整个春节因为老母亲的高寿而其乐融融,愉悦快乐。农历正月二十傍晚,母亲发烧吃了儿童感冒药片,喂了软软的面片汤。晚上医生来让继续吃原来的药,温度下来,喂了些米汤。母子靠床抱拥坐着,半夜说躺下吧母亲点头,轻微呼吸起时我们和衣躺下。天微微露明时母亲身子还热,但在熟睡中安详地离开了我们。我,不!一家人谁都没有想到到会是这样。一生极少用药的母亲,一旦吃药睡一觉就起来如常了,可是这次永远不能了……有老母亲是多么地幸福!我只能靠回忆去寻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