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甚是明媚通透,整个村庄都躺在阳光之中。我小睡了一下,也做了一点梦。醒后,依然听到鸟叫声。便洗了把脸下楼去,沿着屋前小路踱着。


道路两旁是树木,一边是“柳木”,一边是桉树。那“柳木”到底是什么木我其实并不清楚,只是依稀记得从小就这么叫它们。长大后我才知道,它们并非书上说的杨柳,只不过叶子有点像。然而因为从小就看着它们的缘故,便总是一见即觉得亲切,况且它们的躯杆高而直,叶子细且长,我确实喜欢。桉树是我长大后才渐渐出现在村上的坡地,它的叶子虽没“柳木”的那么细,但也是长形的,也算是好看。


倘若阳光没被云层挡住,地上便有斑驳轻舞的树影。若是阳光被挡住了,我便听那树叶在风中沙沙的响声。风有时从我的左边来,左边的树就摇曳着沙沙地响。风有时从我的右边来,右边的树就摇曳着沙沙地响。没有人能知道下一秒风会从哪个方向来。

风若大些,那树上传来的声响也大些。抬眼便看到一树一树的叶子在舞动,俯首便听到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的厮磨。风若微小了,树梢便只轻轻摆动,声响也低了下去,窸窸窣窣的。这时,鸟叫声便显得嘹亮起来,我耳朵便也只充盈着叽喳啁啾。

可惜没人教我辨那鸟声。从小到大,我就认得斑鸠的叫声而已,那是因为斑鸠叫得实在与众不同,总显得孤独甚至有些落寞。但这些天很少听到斑鸠的叫声。所听到的,或短促而俏皮,听着便觉得是在嬉戏追逐;或悠长而婉转,像是闲来卖弄歌喉。偶尔听到斑鸠的叫声,也似乎在很远的地方,跟这近处的娇滴滴的啾唧很不协调。

有时我也看看那树阴下。树阴底下是经年累月积着的枯叶,层层枯叶下面是陈泥旧土,泥土中应是有许多虫子的,不然,那母鸡也不会不停地用爪子扒着,用尖嘴啄着。


我体力看来不太行,稍微走动便觉得累,于是坐在了路边,也不管地面的污垢泥尘。有蚊子来侵袭,只好坐了一会儿就往回走了。那风儿从背后追着我,可惜我没有长发而飘飘。上得楼来,立在护栏处,那风又迎面而来,泼向我的脸,呼呼哗哗的;有时又调皮地刮一刮我耳朵再绕到我旁边的晾衣杆,摇一摇那吊在杆上的衣服。

我接着上了二楼楼顶,此时斜阳正浓。有时几只鸟儿从楼顶掠过,在楼前的龙眼树上忽地往上一跃,绕过了前面更高的树梢。我便目送它们穿越斜阳,消失在远处的蓝天白云下。


一块疙瘩似的云在磨磨蹭蹭中,把斜阳遮住了,却又没遮得够严实,透出些光来,因而这天色还是那么光朗。

可那风儿却使起劲来了。楼东面的几棵高树大幅度地摇摆着,远处的鸟声都隐没在那沙沙的响声中了。二楼楼顶还有一间小房子,我就静静地坐在通往小房子顶端的阶梯上,整个人淹没在风中。我开始打开手机写着上面的文字,可那风儿这时却特别爱逗我,有时兴冲冲地奔过来撞我的脸和额头,刮我的鼻尖,有时又轻若游丝地掠过我的发端,吻一下我的嘴唇,顺带轻挠一下我的耳沿。它实在是太调皮了,看我这么安静,就老来挑逗我。

我也不管,就这样坐着。


风又大了些,泛起微微的凉意了,但凉而不冷。我知道,太阳应该不会从那块疙瘩似的乌云背后钻出来了。楼下,母鸡已经开始咯咯地叫了,它大概也知道已近黄昏,便呼唤主人给它晚餐。而这时,鸟儿忽然叫得更起劲了,呼朋引伴的,唧唧啾啾密集得很。我想邀请它们和我共进晚餐,我愿意为它们扫净庭前,然后撒下一把米粒。但显然,它们是不会下来的。这些天我一天到晚听着它们鸣唱,可几乎见不着它们的影儿。它们大概也没看到我。


吃晚饭时,我端着碗走到门口去。父亲已经用过饭正坐在门口的木凳子上,我便和他说起了鸟叫,从他那儿辨得了麻雀的叫声。想来也惭愧,这片山坡野林孕育了我,我却对它们所知甚少。以前和它们朝夕相对二十年,却从无兴趣。如今,一片夕阳,一朵白云,一花一草一木,风吟鸟唱虫鸣,甚至午后看到几只一身脏的老鸭在厨房门前的小水沟喝水,也都觉得甚是有趣。人生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多少人皆如此。

然后我又觉得,这其实是:若是有闲心,万物皆有趣。再转念一想:我一年到头能像今天这样闲来无事听风听鸟的日子,是屈指可数的。因此,这又何尝不是久别重逢方欢喜呢?


时间飞逝得实在快,吃过晚饭后,竟听不到鸟叫了。大概鸟儿们天黑后就全都噤声休息了吧。风依旧在,可却看不清周遭的树了,只看到黑黑的影,听到沙沙的响。抬眼望夜空,唯有几只依稀可见的星子。

夜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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