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脚印》(30)

2020.02.23 阅读 271


  脚印,在你尚未留下的时候,它的模样是可以选择的,但是你一旦踩出了印痕,它就被载入史册。

——题记



第三十章


方兴影院门前,来自全县财贸系统各部门、各单位的干部职工,三五结伙,七八成群,正兴高采烈、满面春风地在轻音乐声中有说有笑地步入会场。不会儿,方兴县财贸系统上年度工作总结表彰会,将在这里隆重举行。

        好多一年都未曾谋面的基层单位的同行,难掩重逢的惊喜,趁离开会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在门前广场一碰面,就男近男,女凑女,用各自特有的方式释放着自己的激动。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县委、县政府分管领导和各大系统主要负责同志在主席台就坐。台下,偌大个影院座无虚席。

会议在宣读表彰通报、颁奖和典型发言后,常务副县长钱绍良讲话。

        钱绍良原在部队任营教导员,转业到地方回到原籍后,先是任本县公安局政委,后提任政府常务副县长。这次,三县常务副县长轮转,被交流到方兴县。

        在钱绍良从主席台走向讲话席的短短几秒钟时间内,躲在主席台幕布后组织和旁听会议的政府办资料人员,明显能听到台下出现一阵微微的骚动。凭他们第一次与钱绍良见面时所产生的强烈感觉料定,这声音,一定是多数都没见过钱绍良的基层职工,看到钱绍良后,情不自禁所发出的唏嘘和惊叹。

        钱绍良,论个头和长相,确实够帅。天庭饱满,肥头大耳,一看就有“当官儿”的气派。当他走近讲话席,气定神闲地环顾了一下听众,刚开口一声“同志们”,台下便顿时鸦雀无声。而当他富有激情地读完“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在去年的财贸工作中做出突出贡献并受到表彰的先进部门、先进集体、先进个人,表示衷心的感谢和热烈的祝贺”这个长句后,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政府办副主任崔建秋低声问:“关林,怎么样?”

        谷关林作为讲话稿的起草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关注钱绍良的讲话效果。崔建秋这么问他,他并未言语,只是喜嗞嗞地笑。

        谷关林知道,崔建秋的问话里,暗含着所有资料人员的喜悦。他想,每个讲话稿起草人,都既怕自己写不好,又怕写好了领导念不好。如果领导能读出起草人在写讲稿时所期待的声调、节奏及感情色彩,那种发自内心的美是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的。

        崔建秋故意向谷关林发问后,其他资料人员也“啧啧”感叹。有的说“钱县长的口才是真好”,有的说“到底是教导员出身”云云。他们知道,像刚才这么长的句子,读不好的话,节奏和气势出不来。钱绍良在读稿子时,对在哪儿断句、语速上哪儿该缓哪儿该急、声调上在哪儿高在哪儿低,把握得恰到好处,像跳远运动员先助跑、后加速、再起跳一样。尤其最后“祝贺”这两个字的爆发,更像是被点燃的一支导火索较长的爆竹,经过一段“呲呲”后的那声炸响,清脆响亮。全场的掌声,似乎不光是为受表彰的单位和个人喝彩,同样包含着为钱绍良的讲话叫好。

        钱绍良在当教导员的时候,面对全营指战员讲话,多数是即席演讲,从不怯场。即使有所准备,也是提前拉个纲,或者干脆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打个腹稿,到时候现场发挥。调到方兴后,若是主持工作汇报会,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就边听汇报边在笔记本上勾画将要在结束时的讲话提纲。每次讲话,又都讲得非常得体,紧扣主题。参加会的人背后议论说,这也是当领导的一大本事。



        钱绍良不光是口才好,熟悉陌生事物也很快。前后算起,他担任常务副县长主管财贸工作时间并不长,但令人佩服的是,他对相关业务却已了解较深。

        然而,跟他的优点比较突出一样,钱绍良的缺点也很明显。

        作为主管财政的副县长,有关部门申请办公经费,都要经钱绍良审批。谷关林几次在钱绍良的办公室看到,已在外边排队等候多时的人,轮到后,刚把门推了个半开,钱绍良就一边打着让退出的手势,一边恼怒地嚷嚷道:“啊啊啊……没空,没空!”

        坐在一旁的谷关林,眼看着人家都几十岁的人了,让人家脸红脖子粗地退了回去,就觉得很是不妥。虽然他也能看得出钱绍良随后便感到后悔,但因其并不向谷关林表白,谷关林也不方便进言。谷关林想,不能办说不能办,大不了解释几句拒绝的理由,何必让人家这么难堪呢?他可以想象得出,当钱绍良把人家“轰”出去那一刹那,人家内心有多愤怒。

        谷关林长期工作在钱绍良身边便发现,钱绍良很吝啬表扬人。他认为,当下属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并确实做出一番成绩的时候,领导若能恰如其分、而不是言过其实地及时给予表扬,是激励下属更加勤奋工作最有效、最廉价的办法。这一点,他不如前任许孟秦。

        有的部门领导主动来向钱绍良汇报工作,实际上是来“谝功”的,是想赢得领导的表扬和激励。这在谷关林看来,没什么不好的。“一个人,若真的想拥有成就感,正说明这个人是想成就一番事业的人。没有人不想讨好领导,除非是傻子。只不过,讨好领导的手段不同,有的是用工作来讨好领导,有的则是通过溜须拍马、甚至更龌龊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应该说,一个想有所作为的领导,能有几个想拥有成就感的下属,是一大幸事。而这种成就感,更大程度上是通过别人的好评来获得的。”然而,谷关林看到的情况是,钱绍良对来向他“谝功”的人,却非常冷淡、漠然,甚至有些不屑。关林猜测,也许,他是看穿了这些人的初衷是来“谝功”,“你想让我表扬,我就是不表扬”,弄得来人乘兴而来,扫兴而归。观在一旁的谷关林,有一肚子的话憋在心里:“钱县长啊钱县长,您又何必如此呢?这不是用一盆子冷水泼在了想干一番事业的人头上了吗?唉!”

        钱绍良虽然自己很吝啬表扬人,但对别人的奉承却很喜欢。有些奉承话,明显言过其实,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而他,听起来好像倒感觉挺受用,那种美滋滋的舒服劲儿,直从心里往脸上蹦。


  

       钱绍良到方兴县工作将近一年的时候,曾长期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的姚惠民,从地区物价局副局长任上,调回方兴县任副县长,协助钱绍良主管财贸工作。

        姚惠民,从形象上看,既黑又瘦,衣着也特别朴素,朴素得就跟往年的老农民要串亲戚换上了一身刚洗过的衣裳那样,让人看着不那么自然。平时上下班,随手提着的那个黑提包,多处的革皮就脱落了。

        姚惠民上任后,谷关林按照钱绍良的安排,引导他到所属部门去走访,目的是相互认识一下,便于以后开展工作。

        第一站来到县社——县供销社。县社机关与县政府招待所相邻,是个坐北朝南的三层楼。上了二楼往西,阴面隔两个房间,就是县社主任狄贵臣的办公室。整个房间,也就二十来平米。一进门,对着门口,在北窗下抵着北墙放着一张办公桌,座位朝西;东边,挨墙放着一对单人沙发,中间夹着个茶几;西边,挨着门是张单人床。

        谷关林引导姚惠民走进房间后,狄贵臣马上从办公椅上起身相迎,一边说着“请坐”,一边示意姚惠民坐在南边那个沙发上,自己随后陪坐于北边沙发。谷关林在二位落坐后,不请自便坐在了床上。当谷关林向狄贵臣说明来意后,狄贵臣起身准备给客人倒水。谷关林没有说客气话,更没有阻止。他觉得,不论到哪儿,主人给客人倒杯水是理所应当的,何况,姚惠民是领导,又是初次见面。可是,当狄贵臣起身,一手拿壶,一手持杯,刚要倒还没倒出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姚惠民两脚猛然抬起往地上一墩,“腾”地站起身来,两只胳膊齐着伸向暖壶和茶杯,嘴里还急促地说着“不用不用不用”。谷关林在一旁心想:“哎呀!姚县长,您也太实在了吧!”

        第二站去的是工商局。工商局在谷关林离开后已迁址,也是座三层楼,局长办公室在一上二楼左手边第二个阴面屋。一见面,局长罗志恒得知来意后便说:“这样吧,我办公室地方小,咱去会议室吧!把班子成员都通知来,跟姚县长见个面。”

        会议室在二楼东堵头,从罗志恒办公室出来左转东行便是。等与班子成员见过面,又随意聊了一会儿后,姚惠民和谷关林便告辞,起身离开会议室。姚惠民在前,谷关林随从,班子成员簇拥在最后。

当走出去十来步远后,姚惠民突然折返身,穿过人群,又朝会议室走去。人们诧异地回头望着姚惠民的背影,猜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会议室。谷关林也在疑惑,心想:“姚县长来时没带什么东西啊!怎么……”

        原来,姚惠民是去关会议室敞开的那两扇门去了。谷关林不禁克制着鼻息长叹了一下,霎时只觉得臊红的脸热辣辣的,没敢看主人们是什么表情。

        半个多月后,梅花地区行署主管财贸的常务副专员来方兴调研,协助副专员工作的副秘书长等陪同,中午安排在商业局属下的服务楼就餐。主辅两桌,各占一雅间。副专员和副秘书长在主桌,由县委书记张建军、县长马贵增、常务副县长钱绍良等县领导作陪。另一桌的客人有副专员的秘书、司机等,姚惠民和谷关林等作陪,谷关林挨着姚惠民坐在他的下手。席面上放着白酒、啤酒和饮料。这一桌,比较自由,喝什么,各随己便,没人强求。啤酒和饮料都是易拉罐装的,有人打开了啤酒,有人打开了饮料。就在这时候,姚惠民拿起一罐饮料,问谷关林:“这物件儿,咋儿开哎?”说话的声音还不太小,引来了好几个人的目光。

        谷关林不言不语地一边替他打开,一边在心里想:“哎呀!姚县长,不知道怎么开,可以先留心看看别人是怎么开的呀!要不然,干脆就不喝,吃饭不是非要喝饮料的;再不然,公开说让我给打开,或者暗示我一下也行,干嘛当着客人这么问啊!”



        一般情况下,哪个口上开会,哪个口的主管县长,会至少请一两个级别相当的同志,陪坐在主席台上,或主持,或安排一项议程。

        这天,有个口上要开一个专项工作会议,主管县长请姚惠民给主持会,并提示他要严肃会议纪律,不准与会人员随意走动等。主持词,事先已由资料员写好,稿子上的标题是“主持词”三个字,下边在括号里写着“主持人:姚惠民”,再下面则是以“同志们”打头的主持词正文。没想到,姚惠民在主持会的时候,竟然把“主持词/主持人姚惠民”几个字,也照稿子读了出来,引来台下一片嘻笑声。人们这一笑,姚惠民想起了会前那位主管县长提醒的话,厉声喝道:“不许笑!”然后接着主持。

        会议途中,有位参会人员,想出去解个手儿,刚起身做出往外走的架势,姚惠民就在主席台上“腾”地站起来,又是厉声喝道:“不许动!”那人猛一怔,还没来及回坐,姚惠民又是一句“不许动”,弄得参加会议的人什么表情的都有。散会后,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就憋不住地说:“谁说这官儿谁也能当哎!”

        几天后,县长马贵增主持召开政府常务会议,常务副县长钱绍良和其他多数副县长,以及列席会议的办公室主任和有关副主任、资料员,提前坐在了会议室。有位副县长,因向马贵增请示汇报工作,比别人晚到一点点。这位副县长一到他的座位前,就冲着挨着他的座位坐着的另一位副县长做了个滑稽动作,并喊道:“不许动!”随后,便“嘻嘻”一笑。这“另一位副县长”,随后也模仿那天姚惠民的声音,朝这位副县长回应道:“不许笑!”

        平时总是喜形于色的常务副县长钱绍良,鄙视地朝他俩瞥了一眼,憋不住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浓浓地吹出了一口长长的烟雾。列席会议的同志,都装作傻子,没有表情地低着头。偶尔偷看一下姚惠民,怎么着?本来就不白的他,满脸紫涨得更黑,表情很不自在。

差两分钟就到开会时间的时候,马贵增走进会议室,随后宣布开会。

        散会后,参加会议的几个资料员,跟着主管资料的常务副主任葛贯寨走进他的办公室。葛贯寨随手将他的笔记本轻轻地往桌子上一摔,“唉”地一声,接着又“嘿嘿”虚笑了一下。

        其他几个人,正想发表自己的感慨呢,一见葛贯寨先开了“板儿”,关住门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不该,真不该这样耍笑戏弄人。”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水平有高低,人家姚县长,肯定不是跑官儿跑来哩!怨只能怨组织部门,让人家活受罪。”

        “再怎么说,人家姚县长也是个老实人、正向人。”

        “真不该。关键是当着咱们下属哩!要是光他们私下在一起,也算。”

        “恁看见钱县长恼啦呗?那脾气,如果不是当着咱们,肯定给他俩闹难堪。”

        “那准!关键是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是侮辱了人格了!”

        “咱不是说哩,他们那水平,比人家就高多少嗷?嘿嘿!”

        有道是:同府为官难碰对,何堪羞辱老实人!呲牙咧嘴喷酸气,敢问你能强几分?

        外人总说给领导当秘书好风光,你了解他们背后的工作和生活状况吗?请看下章。



题图来源:百度

插图摄影:王吉业

本章字数:约4700字



袁公致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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