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乡关

(图/文  黄建军)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中午太阳的那份热忱渐渐散退,阳光也渐渐逃离。天边泛着金黄,略带着一线红晕,要不了十来二十分钟,太阳就要落山了。

面对此情此景,其实并没有刻意去冥思苦想什么词语或者什么诗句来形容、来描写,可是“日暮乡关”却偏偏从脑际一闪而过。

日暮乡关,在我们南方,大概总是一幅苍山遥远,残阳如血的景致。如果再让思绪由此奔腾开来,将暮日残阳与茫茫大漠、与浩瀚江河勾连起来,一种莫名的愁绪便涌上心头。我确信,这种愁,是复合且复杂的。有背井离乡的乡愁,有落魄漂流的穷愁,有征战沙场的边愁,有舍妻别母的焦愁……

无论什么愁,唯因在日暮时分,便更湿浓重。这是中华文化无法剥剔的一组基因,这是中国文人与生俱来的血脉情怀。夕阳西下,面朝乡关,可以使孤零再添孤零,可以让思念丛生思念,可以让遗憾复增遗憾。

多少个夕阳西坠的黄昏,多少华夏子孙人在天涯。或为名而行走、或为利而驱往、或为家国而戍守边疆、或为执念而远涉重洋。

不知何故,讲到远离故土家乡,脑海里倏然掠过几帧画面。

一幅是唐代诗人张继顺江而下的画面。张继,就是写《枫桥夜泊》的作者。他十年寒窗、青灯黄卷相伴。为了博取功名,他信心满满、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往长安而去。从家乡襄州(今湖北襄阳)到盛都长安,一路关山重重,一路心事重重。当放榜的消息传来,那殷红的榜单上始终看不到张继二字,内心的失落,就像西沉的落日,无法挽止。名落孙山,失魂落魄,匆匆离开长安的客栈,张继没有选择回到家乡湖北襄州,而是去了素有天堂之称的苏州。又是一路漂泊,一路舟楫。“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落日沉入江河,余晖铺满江面,一身青裳,茕茕孑立,只身站在船头。那些个日夜,储满张继内心的必是家中的高堂、初恋的情人、未酬的壮志,充斥内心的必是无限的遗憾、无尽的不甘。从日暮到夜半,从船仓到船头,他只影徘徊,久久不寐。枫桥边的一盏漁火,便足以把乡关照得潾潾闪闪。寒山寺的一记钟声,又足以把乡关撞得飘忽回荡,渐行渐远。此刻,乡关,成了一种痛,欲罢不能……

第二幅是北宋词人范仲淹在《渔家傲·秋思》中描写的画面。足足一千年前,为了抗击外族入侵,为了家国安宁,无数热血男儿抛家弃子长年征战边疆,戍守在千里之外的塞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多少个日夜,前方的将士们始终把责任担在肩上,把思念压在心头。外族之患一日不除,家园一日不回。听着军中的号角催吹,边声四起。凝目眺望,层峦叠嶂里,暮霭沉沉,山衔落日,孤零零的城门紧闭,唯有旌旗烈烈。

又是一个日暮黄昏,思乡之情像深秋塞外的寒风,从毫发侵入骨髓,刻骨铭心,冷暖自知。

乡关何处?浊酒一杯家万里。在悠扬的羌笛声中,曾经英气勃发、叱咤风云的将军也早已白发丛生,远离家乡故土,鏖战边关的征夫老泪纵横。此刻,乡关,成了一种盼,遥不可及……

对乡关的情感,千百年来一直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湮没在无数的边关隘口前,翻越在茫茫的崇山峻岭中,荒芜在驼铃阵阵的黄尘古道,消逝在马蹄声声的烽火边城。这种情感,不由你贫贱富贵,不由你年少年长,它无时无刻都是心灵的呼唤,都是对故土的眷恋。有了这种呼唤和眷恋,由乡关而产生的家园意识在历史的时空中,渐渐上升为家国情怀,变得越发高大、高尚起来,成为中华文明的符号之一。

这个符号,跳出了朝代的框束,跳出了身份的限制。但对于乡关乡愁的表达,却大多数存在于唐诗宋词中,大多数烘托在暮日长夜里,大多数矗立在亭台楼阁上,大多数悬挂在舟楫风帆上,大多数回响在鼓角铮鸣中,大多数湿润在极目眺望时……

如果用艺术的手段来描摹乡关诠释乡愁,我坚信唯有中国元素的艺术手段更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譬如美术,西方重彩的油画肯定抵不过写意的国画,如果可以配上一段音乐,敲打的西洋乐也必定抵不过弹奏的丝竹之声。

这样一比较,这样一通胡思乱想,倒让我坚信,乡关是唯有炎黄子孙才会更加刻骨铭心的故土难离的殷殷情愫,乡愁是华夏文明特有的文化记忆。

就像当年崔颢站在黄鹤楼上,目睹逝者如水、岁月不居,面对江河落日,光影与波涛均一泻千里,顿生吊古怀乡之情,信口而来千古绝叹——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是的,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极目远眺,纵使故土远隔万水千山,乡愁却已填满肺腑,就在内心妥妥收藏。(2020.2.22晚,随笔)

一座桥,跨江河已越三十年。

一条河,流淌了数百年。

一棵古树,守护村庄,不知疲惫,不惧风雨。

一缕炊烟,一捆薪火,养育了一脉人。

作者简介:黄建军,男,1974年生,江西铅山人,现为铅山县人大常委会选任联工委主任,喜欢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国旅游报》、《人民公安报》、《当代江西》、《厦门文艺》、《上饶文艺》、《上饶日报》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