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节期间,新冠肺炎突如其来,政府号召我们在家不外出,正好在家看看书。

以前看人说过这样的话:人在不同年龄看同一本书,体悟会大不一样。如果隔了多少年看同本书,还是一样的体悟,说明你没有进步,脑子还是一样的脑子。

这次居家隔离期间,在书橱里翻出一些旧书看,竟然真有与多少年前看书时不同的体悟。这可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看书过程中自觉不自觉会产生一些代入感,甚至眼泪也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譬如说看到春秋时代楚国著名隐士叫陆通的,也就是《论语》《庄子》里都写到的那个“接舆”,《论语·微子篇》中的“接舆”是这样的: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可见,春秋战国时期牛人狂人隐士还是比较多的。我们读诸子百家著作,经常可以发现不少高人以其冷眼旁观,看穿了世道之不可为,对于热衷于世道之人,即便如孔子,他们也会显示出一种“鄙视”。接舆昂头傲歌讽刺和教训孔子,其姿态就是居高临下的。

有意思的是,《庄子·人间世》也写到了“接舆”: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孔子和庄子,一个是儒家,一个是道家,记载的侧重点当然也不同。庄子的“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相较于孔子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从“犹可追”到“不可追”中我们可以看出已经由“攻击人”转变为“攻击世道”,由嘲孔变成了骂世。按照书上的说法,《论语》中的接舆,对孔子奉行的是“给出路”政策,希望他改弦易辙;而《庄子》中的接舆,用两个“不可”,告知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无路可走。我们可以发现,《论语》中的接舆就是接舆,而《庄子》中的接舆其实是庄子。所以,《论语》中接舆虽狂,尚存温情厚道,是春秋这个时代的温情厚道,那个时代传统文明渐近死亡,却尚有体温。
《庄子》中“接舆”很狂,但狂得决绝冷酷,是战国这个时代的决绝冷酷。可见,不是庄子改造了这个故事,是庄子的时代改造了这个故事。

但是,让我流泪的,不是这个“接舆”的狂,不是这个“接舆”的冷酷无情,而是“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这四句话:带刺的迷阳草啊迷阳草,不要挡着我的路,不要刺伤我的脚,我已经在绕着弯子走了!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经历的往事,吟诵着这四句话,不禁心中热流涌动,掩面而泣。

人生有很多时候,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即使已经屈服,已经认输,但是,有时你即使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荆棘依然环绕我们的双脚。

都说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在新冠病毒面前,我们生也不易,活也不易。至于人生,荆棘丛生,我们能绕过带刺的“迷阳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