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等不来一场雪


(图/文 黄建军)


连续几天的雨过后,不见雪至,却见阳光。

阳光来了,意味着前几日天气预报讲的降温降雪已不可能。掐指数数,今天已是七九第三天。“七九六十三,走路脱衣裳。”,从小数九歌里就是这样唱的,爷爷和父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既然昨天的降温蓝色预警也没能带来一场雪,估计去冬今春,不会再有雪了。

年前年后,翘首以盼,却始终等不来一场雪,这个冬天总觉得少了一点味道,多了一份遗憾。一个像雪一样晶莹的梦融化了,有点失望,亦有点失落。

在印象中、在记忆里,冬天必然是有雪相伴的。即便在我们江西,下雪也是很常见的,尤其是小时候,每年都会下好多场雪。总记得父亲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可见雪期还是很长的。然而近一二十年来,雪成了奢侈品,不可轻易示人。又像一位神秘的贵客,难谋一面。

对于雪,我一直是喜欢的。哪怕现在,马上奔知天命的年纪,依然喜欢。这种喜欢,远胜过童年、少年、青年时候的喜欢。那时候,充其量是感性的认知,而现在,多了理性的顿悟。只要天气预报说有雪,内心便徒增一份愉悦,然后在愉悦的心境中静静地等待天气变化,渴望那种漫天飘洒的场景早点来到。那份急不可待的焦灼,其实是一种内心的呼唤,那种状态,其实是愉快的、幸福的。


小时候,雪下起来,我便光着头跑到户外跑上几圈、跳上几下,或者张开手臂、仰面苍穹,然后接几片雪花,看雪花瞬间在手心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下雪了,下蛮大的雪了!”那叫声,激动得左邻右舍都可以听见。

父母弄不明白我们小孩为什么喜欢下雪,为什么下雪了我们那么兴奋,而我自己就更不明白为什么了。

后来,小学、初中、高中的书中逐次学到了“瑞雪兆丰年”,学到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学到了《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尤其是那句“那雪下得正紧”,才渐渐明白雪的人文情怀。原来雪可以是一种希望和寄托,也可以是一种文学的渲染和烘托,这种渲染、这种烘托,可以远远超越作物丰收这样初级的物质需求,它带给人们的是一种文学的意境,一种视觉的享受,一种精神的抚慰。

随着自己对文学和摄影的热爱,随着世事的磨砺,这种意境闭目可视,这种享受放眼可感,这种抚慰伸手可触。

我的老家在乡下,那里的祖祖辈辈世代耕作,春播夏种,春华秋实,秋收冬藏。大部分父老乡亲家境虽穷,却怡然自得。老家的祖辈父辈对冬天的生活常用一句俗语来形容——“熏熏火,吃吃粿!”,无论贫富,大都如此。可见生活节奏之慢,用现在时髦的话说真是慢时光。

直到现在,每到冬天,每逢风雪之夜,我总会怀恋小时候在老家的生活,也会不由得想起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中的诗句,那种意境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陌生到遥不可及。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偏远的山村、风雪的天气、贫寒的生活、纯朴的人物、和谐的家园糅合到一起,一幅恬淡闲适,无欲无求的生活画卷跃然眼前,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向往,一种亲切。

长大之后,走上社会。尘世的喧嚣迷乱了生活,人生的欲望侵蚀了灵魂,岁月的际遇坎坷了生命。心累了,身累了,内心一直在渴望、寻觅一种远离尘世的宁静,一种悠闲的孤独。在昨天那个欲雪的夜晚,竟下意识想起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灰蒙蒙、白皑皑、孤零零的场景,此时此刻,偏偏却有一种磁场,对一颗疲惫的心灵产生一种巨大的牵引力。对于那些放得下红尘,走得进山林的归隐之士顿时萌生一种崇拜、一份羡慕。

就在昨天傍晚,风雨大作,气温骤降,一场初雪似乎如天气预报所说,仿佛近在眼前,心中不免一阵窃喜。因为新冠肺炎疫情防控身在小区值守值勤,不能邀上三五挚友围坐一起,品一盏香茗、喝一杯热酒。但内心却又像童年一样,难掩兴奋。

可以想象,那种隔着窗棱,围着桌台,听雪落的声音,看雪飞的舞姿,享受那种敞开胸怀的谈笑与争辩,尽情畅饮的豪气与激情,该是何等的惬意。那是一种人生得知己的庆幸,那是一种纵论天下事的无羁,那是一种不醉不休的放纵。而这种氛围,只有雪能烘托,也唯有借雪才能感知。

就像白居易那个夜晚一样。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昨天晚上,听着雨落的声音,和着寒风的呼啸,想着那些雪天的往事,我久久难眠。那栋土木的老屋、那张铺着草席的木床,那个和爷爷一起睡的少年,那寒夜里的犬吠,那屋后樟树被雪压断的惊响,那晨醒后透过明瓦和木窗的洁白耀眼的光亮……

这些场景一一走进记忆,我在记忆中入眠,又把记忆带入梦里,在梦里走进老家、走向雪地,然后在银色的梦里醒来。我掀开被子,披上睡袄,走到阳台,只见路灯昏黄。借着那束光,我并没有见到纷纷扬扬的飞雪。

天亮了,雨渐渐停了,天气慢慢转阴,再慢慢转晴。

就这样,今年对雪的所有渴望和等待,我内心里雪天所有的氛围和意境都随着今天中午的阳光而逝。曾经雪的那种意境没了,享受没了,抚慰没了。

从立冬到冬至,从冬至到七九,几个月的时间,整整一个冬天,我始终等不来一场雪。

岁月,无缘无故少了一件白色的外套。

真希望父亲说的那句农谚——“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是真的,如此,我还可以傻傻地等到清明……(2020.2.16晚随笔)

旧作,几首短诗,权作对雪的情感的注释

等雪

我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

只希望能够听到霰落的声音

寒冷、寒颤

可对你却依然翘首以盼

等一场纷飞的大雪

留一串足迹

写一行字迹

然后对着通红的双手呵一口气

如此,这个冬季

心底里便又多了一个温馨的秘密


寻雪

天寒地冻里

手握一把积雪

我用冰凉点燃心火

让这个三九严冬

温暖不息


伤雪

雪越下越大

美丽诱人

像财富累积

也像权势攀升

渐渐地有竹枝被压断

那爆裂的刹那

有人说像法槌落下

有人说像枪声响起


融雪

雪正在悄悄融化

人们已司空见惯

唯有瓦屋和雪人

一个没日没夜默默流泪

一个带着笑容消瘦憔悴

(诗/黄建军 原创)

1995年老家屋后

2010年老县委

2016年太源畲乡查家岭

2017年英将垄西岭

2018年上饶龙潭湖公园、蓝山国际

往年的雪景,今年的憧憬

静与动

红与白

作者简介:黄建军,男,1974年生,江西铅山人,现为铅山县人大常委会选任联工委主任,喜欢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国旅游报》、《人民公安报》、《当代江西》、《厦门文艺》、《上饶文艺》、《上饶日报》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