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里有一则狐仙介入凡人的家务事,但却无功而返的故事。卷十《马介甫》一文说,杨万石生平有季常之惧,妻奇悍,少忤之,辄以鞭笞从事。杨某干纲不振,殃及老父与弱弟,但皆以家门不吉,隐忍而不敢张扬。狐仙马介甫游戏人间,与杨氏兄弟结为昆季,一日,携童仆至杨家,睹状骇叹,请杨翁与同食寝。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家务事,而马则置若罔闻。万石小妾体妊五月,妇知之,唤万石跪受巾帼,操鞭逐出。马遂不平,夜间遂化为巨人,以刀刺杨妇心头曰:“但取悍妇心”,妇惧,叩头乞命,但言知悔,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见其夫妇既得合好,遂别。


孰料万石日久生顽,思媚妇意,竟透露巨人乃马之幻术,妇怒,起捉厨刀欲杀之,一时犬吠鸡腾,家人尽起。妇诟詈不止,竟殴杨父,逼杨弟投井死,而万石唯长跪不起。一日,马忽至,万石不言,伏首帖耳而泣。妇知,批夫颊,命其绝马,马怒,开箧取“丈夫再造散”,合水授万石饮少顷,万石觉愤气填膺,如烈焰中烧,人房见妇即以足腾踢,握石成拳,描击无算,复割妇股上肉掷地,马止之始息。妇疗伤月余始起,宾事良人,久之,万石黔驴无技,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又旧态全作矣。清官难断家务事,而狐仙也难起懦夫心。蒲松龄似乎非常同情杨万石,他说:“此天下之通病也,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蛆;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狐仙马介甫虽想“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但终究是功亏一篑。


从精神医学来看,杨万石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受虐型人格违常(masoch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者,这种人有下列几个特征:一、选择会让自己失望、受羞辱或伤害的人际关系与情境;二、拒绝他人的帮助,或使他人的帮助失效;三、坐失快乐的机会,或在正面的个人经验后产生罪恶感;四、有意惹人生气,然后被人羞辱;五、对善待自己的人厌烦、没兴趣。故事中的杨万石可说是“症状齐全”,狐仙马介甫对此大惑不解,怒之云:“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休妻)耶?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如果狐仙知道后来杨家遭回禄之灾,杨某偕妻南渡,资斧断绝,杨妻聒夫再嫁屠夫,受屠夫虐待,沦为乞丐,腾达之杨某路遇之,竟又“欲谋珠还”的蠢事,可能会活活气死!


杨万石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受虐型人格违常”者,表面上,他虽然“痛苦万分”,但在潜意识里,却不仅以受妻子虐待为乐,而且以受马介甫鄙夷、受村邻嘲笑为乐。所谓“丈夫再造散”,只是使他暂时迷失“本性”而已,药力过后,他又嗒然若丧,开始渴望被侮辱、被伤害。其实,在婚姻关系中,被辱骂、殴打的以妻子为多,传统的精神分析学家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些被侮辱、被伤害的妻子不起来反抗?或离家出走?他们得到的答案是:原来这些妻子是“受虐型人格违常”者,她们邀约痛苦,认为“打是情、骂是爱”。在女性主义兴起后,这种说法已成风中残烛,饱受丈夫虐待的妻子之所以不敢反抗,是因为在男权社会里,她们诺若这样做必然会遭到更悲惨的命运。但属于“优势性别”的杨万石为什么不敢起来反抗?或干脆休妻?除了“受虐型人格违常”外,我们是找不到其他答案的。


在以志异为主的明清笔记小说里,有很多类似这种极端惧内的故事,它在当时显然是被当做一种“异象”来看待,而这种“异象”连高明的狐仙如马介甫者都无法理解、无法帮助;即使时至今日,精神医学和心理辅导对这种极端惧内者也是徒呼奈何,迄无“丈夫再造散”。套用台湾作家张系国的一句话,对有“受虐型人格违常”的男人来说,“妻子,乃是他世界里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