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怪才刘文典

2020.02.09 阅读 168

民国(1912—1949)时期,学术界思想自由,学风浓郁,产生了许多大师级的人物,民国怪才刘文典就是其中之一。


01作文的秘诀


刘文典在西南联大做教授时,有学生问他怎样才能写好文章,刘文典信口答道:

“只要注意‘观世音菩萨’就可以了”。

学生不解,他遂释道:

“观”乃多多观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讲究音韵,“菩萨”则是要有救苦救难、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

这一形象通俗、深入浅出的比喻和解释,令同学们恍然大悟,连说先生高明。的确,短短五个字,竟将做文章的要领阐发得大明大白。

鲁迅说过,文章不“做”不行,太“做”也不行。刘文典把“观”放在第一位,因为观察、熟悉社会生活,乃是做文章或创作的不二法门。没有生活积累,对生活没有独特的感悟,做文章无异于闭门造车,不是空洞无物,便是无病呻吟,或是八股的陈腔滥调,那就面目可憎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不晓世故人情,虽也可做出文章,但书生意气,或天马行空,易出偏差。尤其写现实或历史人物,不懂世故人情,更会差之千里,远离真实、中肯。这样的文章只能贻笑大方。下笔讲究音韵,则琅琅上口,文气贯通,文章就有一种韵律美。字、词、句、章,既要漂亮,又要精当。这盖谓至文的意境了吧?最根本、最重要的,还在作者要有“菩萨心肠”。这条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标准很高。以文学创作论,文学即人学,写作为人生;做文章的目的之一,在“救苦救难,关爱众生”,即为亿兆庶民立言鼓呼,为民众的福祉服务。刘文典此说,与一切自私的功利观划清了界线,汇聚人民立场、人文理念和博爱精神于一体,体现着有担当的大慈悲胸怀。关注现实民瘼,刻画人生变幻,凸显人性之美,这样的文章和作品才堪称经典。作为文章大家的鲁迅、沈从文、陈忠实等,无疑都有一颗为民众的赤子心。过去奉文章为“经国大业”,我看抬举过头,还是叫雕虫小技吧。在教育普及的当下,不会作文的人很少,但做得一手好文章,总不如做个好人紧要。对多数人来说,做不出好文章不算丢脸,不做好人才是真坍台。然于有志写作、吃文章饭者,借“观世音菩萨”五字涵纳深意的箴言,值得记取并践行。《礼记》云,“能博喻,然后能为师”。喻释做文章之道,刘文典的大师风采宛在眼前。一个妙喻、几句解释,胜过大部高头讲章,不亦信夫!


02独特的见解


1947年刘文典在泽清堂开红学讲座。其中讲到贾元春还在宝、黛二人情窦初开时,就极力反对二人相爱。他举例说,第十八回写元春省亲,看到贾宝玉给大观园各景点所题匾额都点头称许,唯看到“蓼汀花溆”四字时,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贾政忙遵旨换了。刘文典说,元春为何如此?此乃她暗示只喜欢宝钗,不喜欢林黛玉。为什么呢?因为“花溆”的“溆”其形似“钗”,其音似“薛”;而“蓼汀”二字,反切即一个“林”字。听众皆恍然大悟。

另一次,刘文典讲到读书要认真,不能不求甚解,一字一句都要细心研究,才能有所得。他举例说,鲁迅有一篇小说《白光》,写一个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陈士成,多次应试不中,失意后终于绝望,投湖自杀。尸体捞起时,人们看见“那是一个男尸,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刘文典说,陈士成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童生,怎么会写成“面白无须”呢?原来旧时科举考试时,应考的人无论多大岁数,皆称“童生”,填表时相貌一栏一律只写“身中面白无须”。鲁迅用这六个字来写陈士成的最后相貌,是对封建科举制度的辛辣讽刺。

03独特的授课方式


20世纪30年代,刘文典已大名鼎鼎,40年代在云大授课,名气既大,个性尤强。

一次上课,有一学生站起来报告:“先生能不能再大声点,后面的听不见。”

刘文典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问:

“今天到了多少人?”

答:“30多人。”

刘文典说:

“我上课,教室里从来不许超过30人!今天不讲了!”

拔腿出门,拂袖而去。名士风度,令学生终生不能忘。

在西南联大做教授时刘文典这样讲《红楼梦》,他的学生回忆道:  

其时天已近晚,讲台上燃起烛光。不久,刘文典先生身着长衫,缓步走上讲台,坐定。一位女生站在桌边用热水瓶为他斟茶。先生从容饮尽一盏茶后,霍然站起,有板有眼地念出开场白:“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满筐!仙桃只要一口就行了啊……我讲《红楼梦》嘛,凡是别人说过的,我都不讲;凡是我讲的,别人都没有说过!今天给你们讲四个字就够了。”于是他拿起笔,转身在旁边架着的小黑板上写下“蓼汀花溆”四个大字。  

这次讲座原定在一间小教室开讲,后因听者甚众,改为大教室,还是容不下,只好改在联大教室区的广场上,学生席地而坐,洗耳恭听刘教授高论。  

刘氏在西南联大开《文选》课,不拘常规,常常乘兴随意,别开生面。上课前,先由校役提一壶茶,外带一根两尺来长的竹制旱烟袋,讲到得意处,就一边吸着旱烟,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一次,他却只上了半小时的课,就忽然宣布说,今天提前下课,改在下星期三晚饭后七时半继续上课。原来,那天是阴历五月十五,他要在月光下讲《月赋》一篇。有学生追忆:届时,在校园里月光下摆下一圈座位,他老人家坐在中间,当着一轮皓月大讲其《月赋》,“俨如《世说新语》中的魏晋人物”。

刘文典讲课时,同样是守旧派人物的吴宓也会前去听讲,而且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刘教授闭目讲课,每讲到得意处,便抬头张目向后排望,然后问道:

“雨僧(吴宓的字)兄以为如何?”

每当这时,吴教授照例起立,恭恭敬敬地一面点头一面回答:

“高见甚是,高见甚是。”

两位名教授一问一答之状,惹得全场为之暗笑。


04看不起新文学  


一日,日机空袭,警报响起,联大的教授和学生四下散开躲避。刘文典跑到中途,忽然想起他“十二万分”佩服的陈寅恪身体赢弱且目力衰竭,于是便率几个学生折回来搀扶着陈往城外跑去。他强撑着不让学生扶他,大声叫嚷着:

“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

让学生们搀着陈先走。

这时,只见他平素藐视的新文学作家沈从文也在人流中,便顾不得自己气喘如牛,转身呵斥道:

“你跑什么跑?我刘某人是在替庄子跑,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你替谁跑?”

刘文典多年潜心研究庄子,出版了十卷本《庄子补正》,陈寅恪为之作序,推崇备至。曾有人向刘氏问起古今治庄子者的得失,他大发感慨,口出狂言道:

“在中国真正懂得《庄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庄周,还有一个就是刘某人。”

狂则狂矣,当下不少见,但其背后那股子傲骨嶙峋的气度,却是令人学不来的。


05怒斥蒋介石


1928年,蒋介石掌握大权不久,想提高自己的声望,曾多次表示要到刘文典主持校务的安徽大学去视察,但刘拒绝其到校“训话”。后来,蒋虽如愿以偿,可是在他视察时,校园到处冷冷清清,并没有他所希望的那种隆重而热烈的欢迎场面。一切皆因为刘文典冷冷掷出的一句话:“大学不是衙门。”后来安徽发生学潮,蒋介石召见刘文典。之前刘氏曾有豪言:“我刘叔雅(‘叔雅’为刘文典的字)并非贩夫走卒,即使是高官也不应对我呼之而来,挥手而去。蒋介石一介武夫耳,其奈我何!”

见面时,刘称蒋为“先生”而不称“主席”,蒋很是不满。进而两人冲突升级,刘文典指着蒋介石说:“你就是军阀!”蒋介石则以“治学不严”为由,将刘当场羁押,说要枪毙。后来多亏蔡元培等人说情,关了一个月才获释。

后人赞曰:“好个刘文典,名士风流,还是狷介狂人?我不知道,我能知道的是,今天,这样的知识分子已无处寻觅,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06张狂不羁引风波


个性张狂不羁的刘文典在联大也引起过风波:1943年,联大中文系代主任闻一多拒不发放他的教授聘书,将他解聘。事情的起因主要是刘文典擅自离校,到云南南部普洱县的磨黑呆了半年。他到磨黑,是因为他嗜食鸦片,而磨黑产上好鸦片,在当地学校和乡绅的邀请下,他跟联大常委蒋梦麟等少数人打了个口头招呼,就丢下联大课程一去半年。刘文典平时上课,都是边吸鸦片边讲,旁边校方还安排一个杂役提着茶壶随时为他加水。这种做派本已令师生议论纷纷,这次又为了鸦片而旷教半年之久,影响更坏。时任中文系代主任的闻一多坚决主张不再聘用,著名语言学家王力为他讲情,说老先生从北平随校南迁,还是爱国的。闻一多发怒道:“难道不当汉奸就可以擅离职守,不负教学责任吗?”连蒋介石都不放在眼里的刘文典哪肯咽下这口气,他一回昆明就赶到北郊司家营找到闻一多论理,两人情绪冲动,争吵汹汹,在场的朱自清极力劝解。因为闻一多寸步不让,加上刘文典平时经常公开嘲笑同事学问差,得罪了很多人,舆论形势对他很不利。最后,刘文典恨恨去了同在昆明的由著名数学家、教育家熊庆来执掌的云南大学,任云大中文系教授,直到1958年去世。


大学是智慧和才情的集中地。一所大学,若没有一批富有个性的师生,即便其资金再充裕,景致再优美,学风再严谨,其魅力也要减色不少。当年西南联大充分诠释了大学的魅力,刘文典等人怪则怪矣,却充分显现了学者的个性和风骨,至今令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