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姥姥

赵满

<p style="text-align: center;">怀念我的姥姥</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1、小河边的家</p><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br></span></p><h1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每个孩子的童年,都会有许多关于姥姥家的记忆,我也不例外。</span></h1><h3><br></h3><h3>小时候,因为我家族里堂兄妹众多,我和弟弟又是其中最小的,年迈的爷爷奶奶根本无暇照顾这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好在姥姥和我们同村,妈妈排行老大,所以我是姥姥最大的外孙,姥姥正好可以帮着妈妈照顾我和弟弟。每到农忙时,忙于耕种的父母就把我们送到姥姥家里了,因而我童年的许多时光,都是在姥姥家度过的。</h3><h3><br></h3><h3>姥姥是一个性格温和,不善言辞的普通农家妇女。建国初年,十七岁的姥姥就嫁到宋家沟,然后和姥爷在这里过着安静清苦的生活,整整七十多年了。老人家面慈心善,从来不会与人争长论短,不管对谁都永远是和颜悦色,从不说一句急话,所以几十年以来,无论是邻里乡亲还是宗族亲友,都是关系和睦,备受尊重。</h3><h3><br></h3><h3>宋家沟村是坐落在鲁东南丘陵地区的一个小山村,在那片山沟沟里有一条小河,是沭河的支流。小河从我们村子的东南角蜿蜒而下,穿村而过,在一片古老的石头房子之间,院前屋后,七拐八弯的流过。小河的河水不多,却也终年不断,而且水质清澈,味如甘泉。叮叮咚咚的河水,给这个终年干旱少雨的北方山村增添了不少生气,也给我的童年增添了许多乐趣。</h3><h3><br></h3><h3>姥姥的家就在小河东岸不远的一个高高的土坡上。</h3><h3><br></h3><h3>于是,那条小河的周围,就是我儿时玩耍的最佳去处:春天爬到树上做柳哨、摘榆钱儿,夏天到小河里戏水纳凉,秋天可以捞鱼摸虾、藏猫猫,冬天在河面上滑冰游戏;还有,河东岸的大土坡是我们的天然滑梯,河滩上是我和玩伴们玩捉鬼子的练兵场……</h3><h3><br></h3><h3>姥姥家房前屋后的一草一木,甚至是小河中的每一块石头,都曾经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h3><h3><br></h3><p style="text-align: center;">2.黑橱子</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h3>那个年代每家每户都很穷,但是在我眼里,姥姥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姥姥有一个宝贝——黑橱子,所以姥姥总会有各种好东西给我们吃。</h3><h3><br></h3><h3>姥姥的那个宝贝橱子就放在堂屋西侧的里屋。里屋只有一个小木窗,为了御寒早就堵死了,所以里屋长年黑咕隆咚,我从来不敢进去。那个黑色的橱子不大,有两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长锁。我和弟弟每次到姥姥家,姥姥就会去打开那个黑橱子,然后就给我们变出一些好东西,有时是几个桃酥,有时是一个苹果。实在没有啥好东西时,姥姥也会给变出来五分或者一角钱,让我们去河对岸的小商店买几个糖块,然后我们就可以度过一个甜甜的下午了。</h3><h3><br></h3><h3>于是,那个神秘的橱子,就成了年幼的我最好奇的地方。总想有机会去一探究竟,但是里屋太黑,我始终不敢进去。</h3><h3><br></h3><h3>直到有一次,姥姥有事出门去了,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咬咬牙,鼓起勇气斗胆迈进了那个小里屋。可是,当我心惊胆战的翻遍了柜子之后,除了几件摞满补丁的旧衣裳,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当大失所望时,我听到姥姥开门的声音。我害怕被姥姥发现我在乱翻,也顾不上整理已经翻得乱七八糟的橱子,就赶紧去关橱门。谁知道越忙越出乱子,一不小心我就把旁边的一大摞盘子推到了地上,顿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我一下子吓蒙了,不知如何是好,心想这下完了,姥姥肯定要骂我了。可是,姥姥闻声进来后,看见橱门大开,和满地破损的盘子,却并未指责我,而是赶紧把我揽到怀里,说:“岁(碎)岁(碎)平安,可没吓着俺的孩儿吧?是不是饿坏了?”</h3><h3><br></h3><h3>现在想来,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有一点好吃的,老人家自己总是不舍得吃,却都千方百计留给自己的子孙了。而当年的那一摞盘子,对于清苦的农家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物了,姥姥却始终也没有指责过我。多年之后,再想起此事,我的心里依然是满满的愧疚。</h3><h3><br></h3><p style="text-align: center;">3.菜园</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h3>童年的记忆中,我最喜欢和姥姥一起去她家的菜园。</h3><h3><br></h3><h3>那个不大的菜园,在村子的东北方向两三里外的地方,一条羊肠小道的尽头是一片小水塘,水塘上游的平地就是一家老小所有的蔬菜来源之所了。</h3><h3><br></h3><h3>其实,这里原本只是一片乱石沙滩,没有菜地的,被吃苦耐劳姥爷看到了,他觉得荒着太可惜了,就带领着舅舅和父亲花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起早贪黑从干旱的水塘底下挖出淤泥,再用小推车一车一车的推出来,就在这片乱世摊上硬生生的垫起来一片菜地。因为泥土都是来自水塘底下的黑泥,倒也十分肥沃。此后,又经过姥爷多年的不断修补,加上姥姥每天辛勤的浇灌,乱石滩就成了一片产出丰盛的小菜园了。</h3><h3><br></h3><h3>几乎在每一个傍晚,姥姥都会挑着水桶,挎着菜篮子,穿过半个村子,去菜园子给蔬菜浇水,顺便带回来第二天可以吃的蔬菜。</h3><h3><br></h3><h3>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跟着姥姥一起去菜园。每当这时,我就快乐的追随在姥姥的身边,前前后后跑来跑去,采个树叶,扑个蝴蝶,忙的不亦乐乎。于是,那弯弯的羊肠小道上,一个负担前行的老人心中满满爱意,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四处撒欢,身后是炊烟袅袅,暖风薄暮,远山如黛……该是一幅多美的山村图画。</h3><h3><br></h3><h3>来到菜园子,姥姥就在菜园里忙碌起来。我就跑到旁边的水塘边去钓鱼,或者到上游的沟沟叉叉里,寻找小鱼小虾。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空手而归的,有时是几只螃蟹,有时是几条小鱼。如果是秋天,还可以抓到大大小小螳螂或者蚂蚱,用狗尾巴草穿成一小串,提在手里的感觉甚是骄傲。</h3><h3><br></h3><h3>最爱夏天雨后初晴的时候,山洪刚刚退去,菜园旁边的沟叉里都是渐渐清澈的溪水,下游的水塘中就会有许多麦穗鱼,沿着雨后的溪水逆流而上。那是一种类似于沙丁鱼的淡水鱼,白白的肉肉的,味道十分鲜美,但是它们游泳的速度极快,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捉到它们的。于是,我就带上弟弟和妹妹们一起抓鱼:我们分工明确,各管一路,一起施展各种围追堵截的抓捕手段,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然后把它们都赶到事先准备好的“包围圈”里,再淘干小水汪,就可以抓鱼了。</h3><h3><br></h3><h3>每一次这样集体行动,总能收获颇丰。从菜园回到家里,姥姥就会把我们的战利品,做成一盘十足的美味。然后,她就幸福的看着几个顽皮的孩子,争先恐后的把美味一扫而光。那种唇齿留香的鲜美滋味,真是让人无以言表。即使是几十年之后的今天,再次回忆起来此事,我依然感觉回味无穷。</h3><h3><br></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4.走姥姥家</h3><h3><br></h3><h3>按老家的习俗,每年正月十六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一天是走姥姥家的日子,而且这一天有“走百病”的说法。</h3><h3><br></h3><h3>其实,在山东大部分地方也都沿袭北方地区的习俗,出嫁的女儿会在春节之后的正月初二,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娘家。不知何故,沂蒙地区的风俗却略有不同,这里的人们都是到正月十五闹完花灯之后,出嫁的闺女们才会拖家带口的回娘家。等到全家老小从娘家回来,这才算是过完年了,人们才各自安下心来耕种,或者工作学习。</h3><h3><br></h3><h3>虽然一年中有好多天,我是住在姥姥家的,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十分期盼这个特别的“走姥姥家”的日子。我想,也许是一种仪式感吧,在一个孩子的眼里,这一天去姥姥家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亲戚,其他时间,顶多算是串门儿。</h3><h3><br></h3><h3>因为我们和姥姥家是一个村,所以每年正月十六早上,妈妈早早的送我和弟弟去上学,再三嘱咐我们放学以后直接去姥姥家,然后就自己先去姥姥家了。</h3><h3><br></h3><h3>通常,这一天也正是学校寒假开学的日子。</h3><h3><br></h3><h3>乡村学校的老师们也都善解人意,一般开学第一天是不上课的,只是上午打扫一下教室,发发新课本,然后就早早宣布放学的消息了。“今天下午放假半天,都走姥姥家去吧,”临走的时候,老师还不忘嘱咐我们,“到了姥姥家,都有礼貌点儿!别给咱们学校丢人……”于是,孩子们就欢呼着出门去了……</h3><h3><br></h3><h3>学校就在村子最东头,和姥姥的家在一条街上。出了学校北门,就是村子的主街,放眼望去,大街上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人群:有往村外走的,是去其他村里走姥姥家的;也有从外面往村里走的,是外村到这里回娘家的。人们都拖家带口,大包小包,高高兴兴的和熟人打着招呼……这一天的大街,甚至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h3><h3><br></h3><h3>我们来到姥姥家,大人们聊着家常,孩子们一起玩耍,而姥姥总是那个最忙碌的人,既要准备一大家人的食物,又要照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等到大家都围在一起,吃着她精心准备的一桌丰盛的饭菜时,姥姥就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全是暖暖的满足的微笑。</h3><h3><br></h3><h3>后来,随着我和弟弟妹妹们渐渐地都长大了,一个个外出求学,结婚生子,姥姥姥爷也年龄大了,家里也容不下三四十个人一起吃饭。好在这两年,村子里也有人开起了饭店,我们回姥姥家的时候,几大家人就一起到饭店里吃饭。于是,那样在姥姥家里吃饭的机会也就没有了。</h3><h3><br></h3><h3>最近几年,我们就连回老家的机会也变少了。因为十年前,我的父母也已来到我工作的城市生活,所以回去看望两位老人家,就成了我们对老家最大的牵挂了。尽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但我还是尽量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回去的机会,能多回一次就多回一次。每每提及老家,我总是会和朋友说:我的老家里还有快九十岁的姥姥姥爷,他们身体都挺好,我得常回去看看……语气中,不乏骄傲和幸福。</h3><h3><br></h3><h3>每次见到姥姥,她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暖暖的微笑。姥姥总是说,路远劳神,不用常来,我有吃有喝,都真好,不用惦记。</h3><h3><br></h3><h3>可是,我却看得出来,姥姥越来越老了,她变得很容易遗忘,忘记许许多多原本熟悉的事情……有一次我回家,姥爷告诉我,她在从菜园子回来的路上竟然也迷路了!那可是几十年来,她几乎每一天都会走一次的路啊。</h3><h3><br></h3><h3>五年前,姥姥不慎摔倒,致左腿骨折。因年纪太大了,医生说不能手术了,建议保守治疗,所以姥姥只好卧床养伤,由母亲和兄妹几个轮流照料。一年以后,再去医院检查,骨折的伤口竟然已经基本愈合了。但医生说,即使骨伤愈合,她也不能再独立下地行走了。一辈子吃苦耐劳的姥爷,要自己来照顾姥姥的生活。可是姥爷年迈,搬不动姥姥的身子,为了方便姥姥坐卧翻身,我就给她买来了可以摇起来的护理床和轮椅,姥爷就可以轻松的帮助姥姥翻身了,还能常常带着姥姥出门晒晒太阳。</h3><h3><br></h3><h3>于是,最近这四五年里,年轻时脾气火爆的姥爷,竟然把姥姥照顾的无微不至,每次回家看望两位老人,总是可以看到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我能够真切的感受到相伴七十年的两位老人,那种平凡的幸福。</h3><h3><br></h3><h3>姥姥依然不善言辞,见到我和孩子们回来,就说:“小孩儿都长大了,小孩儿都长得真好……”我心里清楚,姥姥这一句重复了几十年的话,当初是说我和弟弟妹妹的,后来是说我的孩子和后生们的,就是这句话里饱含着老人家对子孙后代深深的爱。而姥爷总是会说,你姥姥有轮椅坐着,真好。这件在我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老人却是真的记在心里了。</h3><h3><br></h3><h3>后来这两年,姥姥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她每次见到我的妈妈,竟已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大女儿了,为此妈妈在心里一直颇有微词。但是,每次姥姥看到我,还是会说:“俺大外甥(老家里的风俗,都把外孙称为外甥)来了……”每每听到姥姥的这句话,我的心里总是万般滋味久久也放不下。</h3><h3><br></h3><h3>及至今年正月十五,突然听到姥姥昏迷的消息,我深感不妙。虽然在此之前我心里已经想过许多次,也早有预感姥姥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吃了一惊,于是当日下午我就匆匆赶回去看望老人家。</h3><h3><br></h3><h3>见到姥姥时,她已经昏迷不醒,我怎么叫她她也不答应。二姨在一旁说:“妈妈,你的大外甥来看你了。最大的外甥……”这时候,我突然看见姥姥竟微微睁了睁双眼,嘴唇动了动,眼角竟有点点泪痕。我的心头一热,忙去攥紧姥姥的手说:“姥姥,我来看您了……”</h3><h3><br></h3><h3>次日凌晨三点,姥姥在睡梦中安详的走了。终年八十八岁。</h3><h3><br></h3><h3>得到这个消息时,已是天亮时分,我突然记起:今天是正月十六,应该是“走姥姥家”的日子。</h3><h3><br></h3><p style="text-align: center;">5.梦境</p><h3>陪同父母在老家料理完姥姥的后事,回到日照以后,我的心情一直郁郁寡欢,时常想起关于姥姥的许多往事。</h3><h3><br></h3><h3>半个月以后的一个凌晨,在睡梦中我又迷迷糊糊地看到那幅久违了的图画:蓝莹莹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清凌凌的河水里有鱼虾游动,那条通往菜园的羊肠小道上,挑着满满两桶水的姥姥,竟然可以步态轻盈的走向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看着姥姥的背影,我的心中一喜,正想追上去。这时,突然听到德富哥在耳边惊奇的问我:“姥姥的腿,这不是已经完全好了吗?”听到这句话,我却心中一痛,好像突然从梦境中跌回现实,我难过的答到:“唉,我的姥姥……已经走了啊。”说着,我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出声来。我又感觉德富哥在一旁,拍着我的肩膀说:“别哭,别哭,你一哭,姥姥就不见了!”</h3><h3><br></h3><h3>这时,我已彻底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只有暗夜无边,却再也看不到姥姥的影子。想想那再也回不去的快乐童年,和已经变迁的绿水青山,还有那已经化作山坡上一抔黄土的姥姥,我突然心痛万分,只好让自己的泪水,在黑暗中继续肆意流淌……</h3><h3><br></h3><h3> 2019.04.05于日照</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