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中秋这段时间母亲住在我家，动不动就聊起了老家的事情，多次聊起了爷爷，男人悲秋，在这个秋意渐浓日子里，总是让我伤怀故乡的陈年旧事。在朱家冲我们是个大家族，我爷爷三兄弟两姐妹，我父亲四兄弟两姐妹，虽说家族大，但早早就分家了，我父亲分的最远，是老爷爷（曾祖父）留下的两间旧屋，在另外一个院子。所以，我从小就没有和爷爷奶奶住在一个院子，我十岁那年，朱家冲修水库我们那个院子要拆迁，我家就迁移到了离朱家冲十几里的山外。爷爷和大伯、三叔、小叔他们院子不受影响就留在朱家冲，这就让我和爷爷相处的时光更少了。但血缘关系与生俱来，亲情如山，尽管和爷爷相处的日子甚少，但还是有些事情记忆深刻。<br> 记得小学一年级上学的时候，第一天上学，我抱着凳子路过爷爷家门口，爷爷把我叫住走，用毛笔在我板凳下面写了四个字“刘有信用”，后来多少年那个板凳还在，爷爷写这四个字还清晰可见。我觉得爷爷的毛笔字写得真好，感觉我们家写字就有祖传，我父亲写的一手好毛笔字，我三叔写的比我父亲还好，我的钢笔字也还不错。朱家冲我们大家族大多受过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这得益于曾祖父殷实的家底。我的大爷爷（爷爷的哥哥）从小就教我背《三字经》，我的父亲三岁就教我写字、认字和背《昔时贤文》。<br> 母亲说爷爷很善良，是一个非常实在的人，从来不计较，从不和别人吵架，在家里也一样，不和奶奶计较，处处让着奶奶。我对爷爷的印象就是感觉爷爷特别慈祥，从没说过我们一句重话。爷爷从不浪费一点点食物，家里剩菜剩饭几乎都是爷爷包干，煮糊了的锅巴都舍不得丢。爷爷在冬天就吃些腌制的扎菜，酸萝卜、豆腐乳等，记得有一次我看见爷爷在吃豆腐乳和红薯，没有一点新鲜菜，我就和爷爷说这个东西不能吃，吃多了会致癌的，爷爷笑着说：“我的爹爹（爷爷）吃了一辈子，我的牙老子（父亲）又吃了一辈子，我和你大爹也吃了一辈子，都是80几岁的高寿，都冒得么子病，怕么子哦。”<br> 母亲告诉我爷爷解放前在家里开了一个杂货铺，进货都是起早贪黑，天没亮就去青树坪进货，回来挑上满满的一担杂货，到家都是天黑了，有时候太晚了还不见爷爷回来，家里人就拿几个火把去大泥坪接，这是一段山路，夜里不好走。爷爷还买了一台人力轧花机，给乡里乡亲碾棉花，挣点加工费。我的老爷爷有很多田，爷爷和他的兄弟都要帮老爷爷种田，老爷爷信佛，收下的谷子 大部分是给贫困的乡邻送的，或者是用来做朱家冲修路架桥的公益开支，朱家冲好多桥都是老爷爷出资修好的。爷爷和老爷爷，一辈子舍不得浪费一丁点东西，吃喝穿戴，都很节俭。家业全是勤俭持家而来。后来解放了进行土改运动，爷爷和曾祖父阶级成分划分为富农，许多田土都分给朱家冲贫困乡亲了，爷爷的扎花机也给村上了，奶奶的千年屋（棺材）也分了。还好开批斗会斗地主时爷爷和老爷爷都没有人去斗他们，因为朱家冲没有人受过他们的剥削和欺凌，都是受惠者。我们这个大家族半耕半读，行善积德，知书达理，没出过一个土匪恶霸。说实在的，爷爷和老爷爷这个富农就是自己辛辛苦苦勤俭持家立业而得来的，根本不是靠剥削和出租田地得来的。母亲说，后来爷爷奶奶平反了，政府补贴了一点钱，爷爷用这笔钱买了好多白布，把这些白布留给子孙后代给他戴孝用的，等他百年（去世）了就不用花钱买白布了。<br> 我懂事的时候爷爷已经老了，而奶奶已经走了。我对奶奶的印象很模糊，最深刻就是每年给爷爷奶奶拜年的时候，奶奶会给我一小挂鞭炮，那是我最喜欢的礼物。奶奶的早走，让爷爷70岁左右就一人过日子，虽然和小叔在一起，但吃住还都是分开的，几乎是独立生活，七八十岁还自己种菜吃。这个时代正是改革开放的年代，爷爷的孙子们大都离开了朱家冲到外面发展去了，爷爷的孙女们也大多嫁了，爷爷自然就成留守老人。我成家后去看过爷爷一次，记忆很深刻，应该不是节日，我去看爷爷时，爷爷特别高兴。爷爷已经煮好饭了，饭有点焦黄，一看就知道糊了，爷爷烧的是柴火，煮饭用的是铁鼎锅，饭容易糊。爷爷见我来了就煎了两个鸡蛋，还炒一点腊肉。爷爷把白饭全给我了，自己吃的是又黄又黑的锅巴。吃完饭，爷爷拄着拐杖陪我去看看水库。感觉那是一个初冬季节，水库堤坝上风大，爷爷眼里有泪花，鼻子水也流出来了，爷爷擦着鼻子水，伤感的说：“我老古了，不正用了，不晓得哪天就走了，你年轻，要努力呀，爹爹（爷爷）知道你们忙，莫挂起我。”我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爷爷送我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出门在外，事事小心，可能是我父亲走的早，爷爷特别牵心我。我走了，爷爷还站在小叔家的晒谷坪边，拄着拐杖，看着我离去。我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爷爷弱小的身躯还站在那里，弓着背，仰着头，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不断在擦眼泪，其实爷爷口里说莫挂起他，心里是好想我们常去看看他。到了我自己做爷爷的年纪，才体会到爷爷对孙子的那份情感、那份疼爱。<br> 爷爷晚年生活基本自理，和小叔住在一起，有小叔和小婶陪着，身体健康，没有什么病痛，1990年无病而终，卧床即走，享年87岁。临终时没几个亲人在身边，我没能给爷爷送终，葬礼去的亲戚好多，我没有为爷爷离去悲伤掉泪，当把爷爷送上山，亲戚走了，才感到悲痛，和当年父亲去世一样，葬礼上自始至终没有眼泪，当葬礼结束独自呆在家里时，眼泪才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爷爷走了20多年了，得到我这个孙子的回报就是每年清明节到祖山上个坟，爷爷的孙子孙女玄孙外孙外孙女加起来几十个，但能记起爷爷的没有多少。晚辈对长辈的情感，永远没有长辈对晚辈那么厚重，此所谓父爱如山，母恩似海。<br> 2019年秋于兰州<br><div><br></div><div>（今天是爷爷的生日，一大早，母亲带我在神台前给爷爷烧纸，我上传这篇文章到美篇，以此缅怀我的爷爷。）</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