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生日。
但我更愿将我的生日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母亲。
“儿奔生来娘奔死!”这是流传了好多代人的老话。说的是,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遇难日。我的母亲为了养育我,付出了超人的代价。    
母亲一生多病痛。在没生我以前的几次大手术中,已将母亲丰盈的身体,折磨得羸弱不堪。最后一次手术,是发现母亲子宫里长了肿瘤。那时,父亲忙于工作,根本没时间陪母亲看病,后来眼看着母亲每天肚子疼痛,只好请秘书把母亲送到西南医院治疗。一到医院就被留下住院,告之必须手术。当母亲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主刀是我父亲的战友,在闲聊中得知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子时,这个董叔叔说什么也不做这手术了。无论母亲好话说尽,他都无动于衷。并对母亲说: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再生一个吧。   

母亲回家后,用她娇小柔弱的身子孕育了我。为了不影响我的生长,原来吃素的母亲,强忍着恶心呕吐,吃一些有营养的食物。怀孕前,每次母亲肚子疼痛时都会将双腿收拢,努力把身子蜷缩成虾形以减轻疼痛。从肚子里有了我后,每次疼痛袭来,蜷缩身子怕我窒息,只有咬紧牙关硬挺过去。疼痛过后,母亲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水浸透。
我不知道,十月怀胎,我的母亲为了我是怎样艰难地熬过来的。当我成为准母亲孕育自己的孩子时,我才知道孕育孩子有多么地艰辛;我不知道,漫长的二百多天里,母亲是用怎样的毅力,与疼痛抗争,顽强地呵护我幼小的生命。当我以健康的身体,感受腹中小儿踹踹踢我,双脚水肿时,我才知道,当年我的母亲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     

我的到来,让我的母亲承受了那么多的疼痛。母亲在艰难中生下了我,不堪腹中肿瘤折磨,再次到医院准备手术,却因产后身体十分虚弱没能如愿。     
当母亲经过一段时间调养可以手术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母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就这样把母亲的病给耽误了下来。等到生活恢复平静后,母亲再次因身体太差被拒之手术。就这样,这个折磨我母亲死去活来的肿瘤,伴随她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打我记事起,每天下午4到5点,母亲都会准时地躺在床上,双腿收拢,尽力将身子躬成半园形,一只手用力地顶着小腹,嘴里不停地呻吟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不省事的我,总会趴在床沿边,惶恐地盯着母亲,不知所措。此时,母亲总会拉过我的小手,紧紧地拽于她的手心,用力顶着腹部,微弱地对我说“小妹,妈妈没事,有你的小手帮我,一会就过去了。”母亲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无助的眼神,抽打着我的心,点点滴滴浸透到我的生命里。那个时候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不能像别人的母亲一样健康地生活?      

温柔善良的母亲,因长期的病痛折磨,当她腹痛难忍时,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狂躁、暴戾,心烦地为一点小事责骂我。我的快乐和家里的宁静总是在母亲发病时风雨飘摇。长期生活的浸染,到后来,不管我身在何处,每天下午的4到5点钟,我就会有一种揪心地牵扯。自责自己的降生让母亲吃尽苦头。每到这个时候,就想回到母亲的身边,帮她用力地顶住小腹,缓解母亲的疼痛,但又害怕见到母亲发病时,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那一张被痛苦扭曲变形的容颜,那弯曲得不成人形的身子。     
先天体弱引发的贫血,小时候的我常常晕倒。母亲为了让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费尽心思。听人说西红柿蜜糖可以升血,只要是西红柿上市的季节,每天清晨醒来,总会有一小碗红透的糖蜜西红柿,出现在我面前,母亲总是守着看我吃下,才能起床。晚上守着煤油炉子,熬制一些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食补偏方,母亲常会叫醒睡梦中的我,不让我说话,一气吃下,倒头再睡,据说这样吃下去的食物营养价值更高。   

在漫长的学生时代,不论母亲有多忙,都会在学校放学时准点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可我总会因为母亲的小脚心里不悦。每次家长会,母亲总会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目的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与老师交流,希望老师能多多地关注我的情况。而年少不懂事的我,嫌母亲太唠叨,满面写着不高兴。这个时候,母亲只有默默地紧随我身后。
光阴荏苒,母亲又把对我的爱延伸给了我的儿子。母亲常会抱着我那只有几个月大的儿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对你妈妈亏欠太多,我要好好补给你。”从儿子半岁开始,母亲每天上午10点半,就会把头天晚上浸泡好的黄豆、花生、糯米、芝麻、加上核桃,用小舂钵捣成糊状熬成粥。然后,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养我的儿子。以至于后来,小舂钵也被浸染得通体深红,母亲定时的舂钵声成了我们那幢楼的报时钟声。    
年年岁岁,母亲就这样用自己瘦小的身躯与病魔顽强地抗争,无悔地挑起相夫教子的责任。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癌症把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母亲紧攥拳头,将苍白而干裂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淋,把呻吟的声音压到最低,为的是不让亲人听起来难受。只有当母亲处于昏迷状态下,才能偶尔听到母亲嘶哑的叫喊声,醒来时母亲总是带着歉意地笑容说“对不起!”
母亲知道自己来日不多。 重病中,母亲反复唠叨,最不放心的事就是父亲的腿。母亲知道父亲在战争年代落下了“寒腿病”。每年立秋一过,早晚天气渐凉,父亲的双腿就开始变冷发痛,疼痛使父亲行走困难,夜不能寐。母亲为了减轻父亲的疼痛,每年从立秋开始,每晚坚持用一种中药偏方给父亲熬水烫脚。母亲蹲下身子,手里轻握毛巾,小心地为父亲一点一点从上到下地反复热敷、按摩。这个时候,母亲的眼神温情而慈祥,苍白的脸上因热气蒸腾,泛出红润,汗珠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流淌。父亲总会俯下身子,将母亲额前来回晃悠的银丝轻轻捋于头上,母亲总会抬起头来,眼神交汇,相视一笑。长此以往,家里的地板都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长期卧床,母亲身体僵硬,两只手臂因天天打点滴青紫而布满了针眼,母亲不愿麻烦照料她的亲人,疼痛过去,老是不说一句话,平静地躺着。我知道,母亲长时间卧床,身体难受。总会强行地、轻柔地将她扶起来,靠在我的怀里,帮她按摩全身的肌肉,轻轻地梳理她满头的银发。只有这个时候,母亲才会安宁地微闭双眼,像熟睡的婴儿依偎着我,笑意写在脸上。有一次,当母亲痴痴地看着我时,我发现母亲双唇翕动着欲言又止,赶紧俯下身子,小声地问:“妈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呀?”母亲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赶紧俯下身子,辩听母亲的话音。在急促的喘息中,母亲断续地说“小妹,对不起,妈妈因为长年病痛,脾气不好,你不会记恨我吧?”我心里一阵酸楚,眼里满是泪水,慌忙地捂住了母亲的嘴:“妈妈,我知道你有多疼我,如果有来世,我还是做你的女儿!”话音刚落,饱受劫难的母亲,混浊无神地眼眸闪过一丝亮光,嘴角挂上了很淡很淡的笑容。吃力地伸出因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手,与我拉勾。我紧拉住母亲伸过来的小姆指,仿佛拽住了母亲的生死线,四目相对,相对无言,我顺势扑进了母亲的怀抱,久蓄的眼泪冲开眼帘奔腾而出,为我受尽苦痛的母亲,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在自责自己。

母亲在亲人的悲痛中非常平静地走了。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与波澜,这种平静,不是来自于病痛长期折磨后的麻木,而是对生命的敬仰、人性的洁净、品质的超然。
在送别母亲时,我精神恍惚 ,肝肠寸断。当滑车载着母亲的遗体缓缓启动时,我不知那来的力量腾身翻过铁栅栏,双手死死的拽住前行的滑车,一遍遍呼唤着妈妈,工作人员见状,赶紧把电闸拉下。等我的亲人跑过来时我已晕过去,醒来时,母亲已成一缕青烟向天国飘去。
母亲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我,留给我无尽的思念。
 
(后记:在制作这篇文章时,才发现找不到母亲的照片,不觉悲从心起,为我操劳了一生的母亲只給我留下了唯一的一张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