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卷二的《林四娘》是个“女鬼”故事,卷五的《李伯言》是个“冥界”故事,卷七的《翩翩》则是个“仙界”故事;这三个故事虽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但却有一个共通的情节:《林四娘记》里的女鬼林四娘与山东青州道签事陈某欢饮赋诗,亲狎备至,唯不及于乱。一日,士人某为座上客,“悦其姿容,偶起淫念”,四娘即怒曰:“此獠何得无礼?”喝令杖责,士人忽然倒地,号痛哀求,两臂杖痕累累。《李伯言》里的李某到冥府暂摄阎罗缺,审理一盗占贫女讼案,被告为其姻家,李“阴存左袒意,忽见殿上火生,照烧梁悚”,冥吏隐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思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于是“敛神寂虑,火顿灭”。《翩翩》里的罗某为仙女翩翩所救,居于洞府,一日美妇花城来访,罗某与二女款饮,暗中捏花城小脚,搔她的手心,正在移情神夺时,“顿觉袍裤无温,门顾所服(衣),悉成秋叶⋯⋯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


《林四娘》里的林四娘直接“阅读”士人某隐密的淫思,而《李伯言》里的李某的私念与《翩翩》里罗某的邪思都“显现于外界,无所遁形。俗语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心思”是无影无形的,它也许可以“揣测”,却很难“确知”,想准确“阅读”他人心思或让其“现形”一直是人类的梦想之一,在梦想未实现之前,它很自然地成为志异小说的题材。


一个人的“心思”可以说是他的“自我内在之声”。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 Piaget)研究认为,原始人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当脑里浮现某种想法时,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思”,而以为是“神的声音”。直到三千多年前,人类有了“自我”概念后,才了解到自己脑中浮现的“声音”原来只有自己知道,若不说出来,别人就无从知晓;这些“声音”有的是不可告人的,于是“隐秘的心思”产生了“欺骗的艺术”。就个人心智发展而言,一个人的心智要进入“形式操作期”(约十岁),才懂得“秘密”的意义,而开始学习“隐瞒的技巧”。


一个人也许可以没有“邪行”,但很难没有“邪念”,早期的基督教圣者圣·奥古斯丁向上帝祈祷:“请赐给我贞洁——但我一直还未得到”,因为在他的脑海里仍有着婀娜多姿的艳舞女郎;美国前总统卡特在记者逼问下,也公开承认:“我在思想上对别的女人犯了奸淫之罪。”如果“邪念”也算“犯罪”的话,那么很可能每个人都是“罪人”,而且还是“累犯”!


近几十年来脑神经生理学的发达,为“阅读心思”带来了一线曙光,譬如向一群男土宣布等一下要放映色情影片,众男士虽或正襟危坐或如老僧入定,但如以电脑化的多元脑波仪测其脑波,即可从其“预期波”(expectancy wave)波形的大小,知道他内心对此节目的“期待程度”。又譬如想确知张女士是否认识李先生,只要拿李先生的照片放在她眼前,同样以电脑化多元脑波仪测其脑波,如果是认识,那么她的“认识波”(recognition)即会增加,根本不虞她撒谎、隐瞒。


电脑化多元脑波仪的功能,离李某心生私念就“殿上火生”,或罗某心有邪思就“衣变秋叶”,还有一大段距离。但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也许有一天,我们真能利用某种精巧的仪器“阅读”他人的“心思”或让其“现形”,而实现《聊斋志异》三个故事里的梦想。不过美梦若成真,带给人类的恐非快乐与幸福,而是无尽的痛苦,如果一个人的每一缕“心思”都“无所遁形”,都会被他人知悉,那么实在不知道他该如何“活下去”?看来还是在平凡的人间和平凡的人生活,保有自己“隐秘的心思”,不虞他人搜索,才是比较自在与幸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