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的那个清晨,起了雾气,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枯树的剪影若隐若现,北风萧瑟,寒霜打着枯草,说不出的凄惶。

我们开着车孤独地在道路上行驶,前后没有别的车,也没有行人,连鸟儿都没有一只,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一样,我恍恍惚惚,犹如置身于一个绵长的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梦里一样。

多希望它只是一个梦,突然有人叫醒我,外面正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可能是离开老家太久了,一定下回去过年,爸妈就归心似箭,早早打了包,像孩子一样扳着手指数日子。

放假后的第二天,我们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回去的路。

自驾7.8个小时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大家精神饱满,返乡的激动一直在我们脸上,眼睛里闪烁和跳跃。

快到老家时恰逢太阳西坠,半个天空都是红的,树枝剪影错落有致,田野里麦苗青青,一望无际,美得犹如一副油画。

我打开车窗,铺面灌来的风粗鲁地抚弄着我的头发,嗬,连空气都是甜的。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涌了出来。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热情地和我们打着招呼,然后背着手笑眯眯地看我们一趟趟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劝我爸妈这次回来多住段时间......

我用方言大声地和他们寒暄,心里有种肆无忌惮的欢喜和温暖。

可惜这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荒置的家还没有彻底打扫干净,年货才置办了一部分,我已经从新闻里嗅到了不妙的味道,关于武汉疫情。

我如此敏感是因为我们本计划初四回湖北孩子奶奶家。

我对老公说:最好不要回去!

他很犹豫,说:再看看。

第二天,他突然说:不然你们娘俩待在这里,我自己回去一趟。

孩子奶奶年事已高,在家眼巴眼望了一整年了。

下午,在西安医院工作的大姑姐在家族群里预警:我们刚开过会,情况非常严重,你们不要回去了,妈妈的工作我来做。

老公给婆婆打电话说回不去了,她猝不及防,一下子哽咽了,很快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的心都像坠了铅,沉甸甸的。

那会儿还心存幻想,我们假期长,不行的话等正月十五疫情控制住了我们再回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强力制止要出去办年货的爸爸,起了一些争执。

然后武汉封城了,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大年三十我还没有起床,有人挨家挨户排查登记返乡人员。

我们开始戴口罩了,家里还存有一盒很久以前小妹从上海寄回来的N90,现在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村里很多人还没把疫情当回事,时不时有人来家里叙旧拉家常,找我爸讨好烟好酒,送两颗白菜或者一把葱和香菜。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又别扭,那种滋味要多煎熬就有多煎熬,最后我们把大门锁上了。

大年初一按当地风俗本是本族亲戚串街走巷,相互拜年的热闹喜庆时刻,外面却一片死寂。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号召武汉回来的人不要出门,自我隔离,人心惶惶起来。

我们聚在一起,按个给亲戚打电话,相约初二谁也不去拜访谁,没想到大家一拍即合,看来政府宣传很到位。
大年初二下起了雨,冰冷的,淅淅沥沥从晚上下到天亮,空气潮湿寒冷。

早饭我吃得晚,小厨房里只有我一个。

爸爸生了一个小小的火炉,红红的火苗正旺,蹿得老高,我依偎在旁边烤手,就像小时候一样。

雨还在下,厨房门口挂着水帘,本是温馨静谧的美好时刻,我的心却惴惴的。

大年初三我听到爸爸在大门口邻居攀谈,大惊,赶快出去阻止他,却发现他们三人呈三角阵势,彼此隔了三四米,说话基本靠吼,不由一阵心酸。

大年初四出了太阳,我爬到屋顶晾晒床单,看到巷子斜对面缺根筋儿的半傻子也带上了口罩,我问他,他说是村医给的。

我看到隔壁院子三十多岁的儿子在削一块木头,一会儿他拿着鞭子抽起了陀螺.......

晚上趁着没人,我和妈妈在巷子里溜达着消食,发现住在我们后面那家被贴了封条,盖了红章,家里有湖北返乡人员。

本是一个普天同庆,喜气洋洋的日子,我们却被病毒装进了笼子里。

大年初五,同学群里有人发刚接到的工作通知,不允许河南某些城市的学生和教职工返校,“划清界限”已经从武汉,到湖北,蔓延到地方上了。

虽然老家和周边都还算太平,我们还是决第二天返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返程路上我们全副戒备,尽量选人少的小服务区休息,后来发现自己多虑了。

寥寥的几辆车,大家自觉地隔开三到四个车位停放——谁都不放心谁。

路上一共经历了两个关卡,测了体温,我们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恨不得再多设几个,保护这个国家,保护这个城市也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终于,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从一个笼子移到了另外一个笼子。

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刷疫情最新动态,不到半个小时忍不住再看,满心企盼拐点,企盼特效药,企盼武汉从水深火热中解脱,企盼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体会到它的含义,国泰了民才安。

可惜好消息迟迟不来,我的心,一日日愈发沉重。我发现自己深陷在无用的焦虑里无法自拔,强迫自己放下手机,记下了这个特别的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春节。


不知道亲爱的你们,一切可好?

我们离开的那天,高速因为大雾暂时封锁,后面的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进退不得,除了等待我们别无它法。无数次我焦虑烦躁,惴惴不安,终于,最绝望的时候,红灯突然变绿了,放行了!


现在应该也是黎明前的黑暗吧,我相信天总是会亮的,春天已来,到时必定花枝春满,山河无恙,人间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