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百行迹—2020 Hong Kong 100 Ultra Trail Run

王青

  2019跨年夜，一群疯子在漆黑的Stanley Park对着英吉利湾狂吼倒数，笑成一团。没有谁能预料到2020年会如此漫长艰难。

  2020年1月20号中午维港六公馆，Alex特意从新加坡赶来陪我们赛后午茶庆功。我的残疾人走姿被他录下来传到群里供大家下酒。茶酽饭足，告别后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我暂留两日。本港新闻滚动播出肺炎的发展，去酒店隔壁龙城药房买了医用口罩，9蚊5只。在港九飘了两天，23号凌晨待机回温的时候已知国内宣布病毒爆发，二月的港马在取消边缘（现已取消）。所以我们还算幸运儿，顺利完成港百安全归家。

  香港100是一个准备不充分的比赛。9月whistler 110 公里夜间脚踝扭伤，导致后面没有系统训练，路跑和爬升练习都缺乏。11月份完成了纽约马拉松，当时并无大碍，但心里清楚路跑和越野是两回事。“如果这次仍然以受伤退赛结束，说明我没有能力完成20小时以上赛事”，1月16日抱持这样的想法前往香港。

  17日晨我跟Scott 大哥同机抵达，顺利入住沙田丽豪，和Yong 哥相见欢。他陪当天50公里的跑友去起点，巧遇来行山的发哥合照，感觉是好运的开始呢。来此旅行的人们很多不清楚香港的70%由群山和森林组成，而我们要用脚细细丈量这片自然飞地，念及于此颇为兴奋。这次比赛以麦理浩径为主，总距离103公里，爬升5300米，关门时间30小时。野生香港的美出乎意料，还有港岛径凤凰径卫奕信径未曾涉足，留待将来。

  中午去九龙gala plaza 取包裹，一个小小的房间，物料丰富。我第一次见国内的越野手杖品牌“杖一”，果然轻巧灵便，几番犹豫考虑行李问题没买，打算今后网购。遇到侨居泰国的英国跑者，大家热烈讨论了一阵子UTMB积分制度更改的问题。

  沙田不那么“香港”，像极了广东闲适散漫的小城，有点土有点可爱。我们绕着城门河散步，最远走到城市广场。地下通道和车站反复书写粘贴又清除的各种标语痕迹，提醒这里是理工大学所在地，风波还未消弭。

    17日夜清点装备，吃一片褪黑素助眠，16小时的时差还需重视。是夜醒来两次，还好都很快入睡。

    18日晨5时起床，天气预报16-20度，阴间晴，是完美的越野赛天气。吃过早餐再次清点装备。把路线纹身贴上，这是我见过最牛叉的贴纸了，20几小时的汗浸摩擦未动分毫，回来正常沐浴，未用酒精擦拭，一周后还在。

    收拾停当，我们在大堂集合，这里已经有很多参赛者聚集。三个人打车约40分钟到达起点西贡北潭涌。

    这是个小小的森林公园，面海向山。第一次参加华语区的比赛，感觉热闹又亲切。本次港百参赛人数1859，女性占比21%。不知道年龄组成如何，目测比北美的越野赛平均年轻了十岁以上。好多漂亮妹妹化了全妆，睫毛眼影粉底口红一个不少，把乡下人看呆啦。

    排空，照相，存两个转运包。站在人群中跟无人机打招呼。赛前的心情总是相似的，平静中带点兴奋。8时正，赛事总监用国粤英三语祝福大家，宣布比赛开始！

     这是漫长的考验，除了第一排的精英选手，多数人都选择了轻松开场。

    Scott 大哥先行一步。第四次参加港百的Yong 哥这次不跑成绩全程配速我，原因是对我最近训练状态的不信任和伤情的担忧，后来也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800米柏油路后右转上窑郊游径，人群略微堵塞。这条5公里的小径上下交错，左侧是南中国海的岛屿相连，阳光下如绿宝石熠熠生辉。我禁不住轻轻赞叹，除却植被不同，真好像温哥华的deep cove啊！

    之后一路奔向香港水源地—万宜水库，宽阔的下坡路段，凉风习习，明知道应该保存体力还是忍不住大步奔跑起来。

    东霸支援站（12公里）到了，这里无需停留，抓了一段香蕉继续向前，翻越西湾山（314米）。未及山顶已经听得海潮声声，瞥见咸田湾碧浪白沙的真容。轻松下山，对摄影师摆姿势。鞋里已经开始进沙，不过没人舍得花时间清理。

    离开沙滩就是咸田检查站（CP1 21公里），Yong 哥催促下迅速装水吃了三明治离开。下面是约400米爬升的牛耳石山。这座山小有难度，我缺乏爬升练习的弱点开始暴露，虽然没有停歇，但明显乏力。

    来之前小看了港百路线的技术难度。跑起来才发现，尽管游人常走的路径有石阶铺装，但多数路段还是野径，特别后半程，巨石碎磬嶙峋交替，气根纵横，与北岸颇为相似。是海岸山脉地貌的共同点吗？

  饱览滘西洲风光，直转樟下，一段最爱的土路之后来到猴塘溪检查站（CP2 34公里）。快进快出，左转去往大滩村。这片古老安静的村落，有衰败的旧屋，上世纪的香火残留，和一两间小士多。狗儿晒太阳打呼噜，长角水牛占据路中央思考未来，跑者小心翼翼跳开满地牛粪。石径底下是西贡水波，榕枝轻抚脸庞，南国柔风令脚步保持轻快，白沙澳检查站（CP3 43公里）就在眼前。

  往下一站的路仍然是石板与山径、沙滩的混合，小幅的爬升与下降。开赛后的8小时零7分，总爬升1870米，我来到了榕树澳检查站（51公里）。整体是轻松愉快的，对比后面的惨状，或许我还是更适合10小时左右的比赛？这站开始有热咖啡热茶热巧克力和味增汤啦（后面的补给越来越好），吃了大餐，第一次去了洗手间。港百的补给太让我受宠若惊了，热饮四五种，咸粥甜粥任选，味增汤蘑菇汤意面榨菜饭团三明治蛋糕水果眼花缭乱。对比北美的一盘子薯片一盘子糖一罐子酸黄瓜，说多了都是泪。

    好，愉快感受到此结束，下面开始真正的比赛了。

下午4时半，开始爬鸡公山（399米）具体细节有些模糊。鸡公山上下坡陡峭，路径少有铺装，以原生态巨石和碎石为主。因为三个沙滩的缘故，我的脚已经明显感觉到水泡在聚集，由此下坡的动作开始有些变形。Yong 哥是全程跑在我后面的，唐僧碎碎念矫正我的姿势问题，是最珍贵的实地教学啊！可惜一时半会儿改也难了。下坡最后一段他终于忍不住先去CP5等我。

    企嶺下（CP5 57公里）到了，这个全程唯一的换包站特别热闹，进站受到英雄般的欢迎，站里面人头攒动。换包义工都是可爱的中学生小朋友，热情敏捷，迅速帮每个人找包，着急给我倒粥递水。找位置坐下，给手表充上电，检查头灯，在群里发消息，脱掉鞋袜清理沙子。赛后回想这里犯了大错误，为了多歇两分钟没有去水管下面洗脚，只湿巾清理，导致换了袜子仍然残留了沙粒。两只脚底巨泡不说，后面把左脚内侧磨了血泡，破掉又粘在袜子上，每一步都是酷刑。

      自己觉得没有浪费时间，但20多分钟倏忽而过。Yong 哥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在CP5呆了40分钟。也见到Scott 大哥，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18点10分，天黑了，打开头灯继续走吧，前面是马鞍山。进山之前有个检查站，重点检查保温毯和手机通讯。

    马鞍山到下一站基维尔训练营之间有13公里和880米爬升，是最难的路段之一，也包含了最美的部分。全程在狭窄的橙色山脊之上奔跑，左右都是深谷悬崖，西贡和南海数百岛屿尽在脚下。特别遗憾的是自19年增加距离和难度之后，20小时后完赛的人们都只能在夜幕中跑完这长长的路段，看不到风景，危险也大大增加。爬上山脊，大风伴随大雾呼啸而至，吹得人战栗难安，迅速穿上防风衣保温。这晚被黑夜中的摄影师感动好几回，他们太不容易了。

    我惧怕在黑夜中奔跑，whistler 的阴影一直在提醒我：夜间的危险是难以估量的。宁愿慢下来，也不能重蹈覆辙。大小腿已经进入了正常的疲劳阶段，脚上的大泡增添了烦恼，我吃了第一粒止疼片。Yong 哥也担心我的后续状态，从催我大胆冲改成“慢慢来不着急”。

照片来自港百摄影师们。

    21点46分，前方灯火通明，欢呼声此起彼伏，CP6（70公里）基维尔训练营到了。帐篷里面是眼神明亮戴贝雷帽的小义工们，热情招呼我在火塘边坐下。再遇Scott 大哥，把手电给他做后备。吃了两口饭团，我手一哆嗦把热粥倒在自己大腿上，真是哭笑不得。火塘周围的人们满脸疲倦，有几位已经坐着睡着了。这里太过温暖，万不可久留。我去急救站要了一坨凡士林各处涂抹，装满水跟Yong 哥速速离开。

    下一站笔架山，中间经过狮子山，爬升462米，是夜间心情最好的段落。因为跑了1公里平整的柏油路，饱受折磨的双脚略有喘息，更重要的是行到狮子山下，夜九龙如宝如珠，尽展眼底。夜行数个小时仿佛瞎子摸象，突见人间光明灿烂若斯，此番惊喜非今夜不可得也。我不顾时间流逝停留了好多次，知道手机渣还是忍不住咔咔猛拍。希望再来香港的时候，看看白天的狮子山什么模样。还要听那首“人生中有欢喜，难免亦常有泪。我哋大家，在狮子山下相遇上，总算是欢笑多于唏嘘”。

  笔架山检查站（CP7 78公里）是印象最模糊的一站，到达时间是零点7分，使劲儿回忆也记不清细节。这站立于山尖之上，出来以下降为主，爬升只有281米，直奔城门水塘的猴子天地。夜太深，猴子选择健康睡眠，并没有一只猴出来迎接精疲力尽的跑者，不知道该遗憾呢还是自嘲。

  城门水塘站（CP8 86公里）多呆两分钟，抓紧吞几口热茶饭。吃了第二粒止疼片，给遇到的妹子一粒。凌晨两点7分，赛程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针草帽（针山、草山、大帽山）三联山。

  针山（532米），名副其实。陡如攀针，每登一步都要同时提起勇气和酸胀如泥的腿。路边开始有人呕吐，有人受伤决定走到下站退赛。还有人在阶边小睡，走出去几分钟就听见闹钟叫醒，聪明的小孩。我好多次停下来，喘息几秒再开始。

  最绝望的是什么？是你终于站在针山顶峰，只看到黑暗中头灯蜿蜒不绝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的草山，而且你还知道，在看不见的山背面，它们继续蠕动着蠕动。

  从这里开始，我怕下坡胜过上坡。旧伤新痛齐发，下坡多数时候需要侧身，经常让路后面追上来的跑者。最麻烦的部位是左小腿下侧肌肉扭伤，应该是脚踝旧伤和脚上的泡影响了发力动作造成。痛的部位很深，我暗自害怕是stress fracture 应力性骨折，不过当时也只能再吞两颗止疼片。

  下得针山上草山（647米），这里与Scott 大哥最后一次重逢，就三人同行到底了。草山有好一段爬升是柏油路，脚感舒服些了，危险下降了，又出现了新问题，那就是睏。其实前面偶尔是聊天的，怕瞌睡到摔伤，到安全路段就唯有沉默了。零零落落的黑色背影，在深夜大雾里步履蹒跚，有人靠墙扶杖站立而眠，有人直接躺在路上一动不动。仿佛僵尸电影场景一般。我的办法是边走边闭眼几秒钟，再走几步再闭几秒。

  好容易上来山顶，又迎来陡到闭气的乱石下坡。我用仅剩不多的智商计算着完赛时间，担心无力在24小时内完成。其实26小时足以让女生得到小铜人，问题是Yong 哥今年计划用港百成绩继续积分西部100，24小时是底限，不然白跑这趟了。我开始劝说他先走，他就给我分析每个分段的赛时，保证24小时内结束。我听也没听懂，赶也赶不走，只能跌跌撞撞继续龟速前进。

  草山终于抛在身后，半山腰灯光影影绰绰，有发电机的轰鸣。最后一个检查站，铅矿坳站（CP9 93公里）就在眼前。两个小女生冲过来问我要不要装水，我还自吹粤语能听懂三五分，这时候脑子僵硬如石头，只能愣愣地回问“what”，小妹妹们好伶俐立刻改英文，拿着水袋飞奔而去。在这样寒冷的深夜，我除了谢谢说不出别的话。

    此时此刻是凌晨4点55分，总爬升累计4565米，还余最后一段：大帽山。翻过大帽山，就有大帽衫！

    大帽山是大雾山，果然如此。港百的路标工作已经是非常完美了，处处皆有反光标志，奈何雾浓到十米外不见人影，山缝里穿行，须得努力观察路径。幸好我们这队（又增加了几个同行者）有Yong 哥带路，我和Scott 大哥轻声聊天免瞌睡，跟紧就好。途中时不时被自动触发相机吓到，顺便提提精神也不错。

    对于肉体痛苦这件事，我已经放弃思考和感受了。再疼也还是要继续跑下去，自个儿瞎矫情也没啥意义。不过生气是有一点的，气自己下坡烂到一塌糊涂，白白浪费许多时间。Scott 大哥走快几步，Yong 哥继续陪我咕涌。

    99公里开始长长长长的柏油路下坡，我以杖作腿，噼里啪啦拖地走。当初幼稚的我啊，曾经牛皮吹破：咱们路跑出身的，事关尊严，大平路绝对不能走必须跑起来！现在的我：跑字怎么写？我不认识。反正早晨6点的大雾遮盖了厚厚的脸皮。估计Yong 哥那个时候已经算准时间，也就随便我走还是滚了。

    101公里，怎么又开始爬升了？最后完全为了凑爬升数和里程，大帽山扶轮公园兜圈圈。可怜我破烂不堪的双脚已处于罢工边缘，最后一公里下降时被至少30个跑者超过。人生中第一次，我边数人头边暗戳双目：耻辱啊巨大的耻辱！

    7点半多了，300米！路边停住，把外套脱掉露出号码牌，头发捋捋，满满当当的水倒掉。去冲刺啦！这时候朴素简陋的红毯在我心里比钻石还闪亮！跟Yong 哥一起冲线，23:38:16！

    Scott 大哥已经等在终点，大家幸福拥抱合照，累极了也开心极了。

    握住小铜人，感觉头顶盘旋了几个月的阴云终于散开，原来我是可以完成100公里赛事的。虽然准备不充分，感受很惨痛，但是以后再检讨吧，现在就小小地幸福起来吧！

    感谢Yong 哥赛前制定计划，赛中配速全程，全面精神鼓励和技术指导，手杖头灯洗手间检查站前方500米有桥1公里下柏油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若是我自己，大概会磨蹭到26小时完事。全程唠叨与教育并存，激励共大饼齐飞。没别的想法，就盼着马营群里的兄弟姐妹们都尝尝班主任人肉在线监考的滋味，有福不能我独享。不止如此，Yong 哥赛后还请我和Scott 大哥猛啖日料。大恩大德唯有大吃大喝才能回报，请赶快回来温哥华吧！

    感谢群里的小伙伴们，从开赛接力关注到完赛，虽然没余力总看手机，但每一次小憩都会刷群，是你们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勇气。

    感谢港百的义工大朋友小朋友和摄影师们，我对香港的喜欢来自他们每一个人。这样的巨型商业大城由自然山林全数包裹，尽力维持原生态，相信是居民爱护所就。祝福香港，祝福善良的香港市民，愿天佑明珠，风雨同行。

  后记：

  前半程8小时7分，后半程15小时31分。我对自己也是无语了，缺练➕懒惰就是这样的成绩，若训练量足够是有机会拿小银人的。遗憾总难免，港百路线太美，值得再来一回。

  教训一堆，没多少经验。

  同一条路线，白天与夜间的区别是easy&hard ，绝不可同等考量。头灯多备电池是必须的，两个头灯最好。

  必备充电宝。手表充完手机充，保证到终点不耽误事儿。

  多喝水多补给，能不能吃得下去决定了最后能不能跑得下去。

  鞋袜保持尽量舒服的状态，不然会吃大苦头。沙子处理不干净，穿了一双前楦过宽的鞋子，太宽下坡容易脚趾前冲。赛后两只脚烂得自己都不敢看，脚有多宽泡有多大，几个指甲几乎没了，靠袜子物理压制在脚上。当然，就这样，也没能阻止我带着粗细不同的腿赛后逛街，刀尖走路水平可与小美人鱼（？）媲美。单论意志力咱也真是没输过谁，特指购物和吃吃喝喝这两方面。

  回来找徐医师，第一句问我：又跑什么了？港百。港马不是因为肺炎取消了吗？内行啊！是港百不是港马。唉去做个CT，你安心我放心。最近别跑。

  CT做完四天了他没急电call我，说明骨头没断，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