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情况特殊,就不用回来走亲戚了。”临到年关,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和我说了两遍。“肺炎病毒听说传染挺厉害的,大队已经在村口设了门岗,今年春节,你一家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要去,你舅舅、你姑姑那里我已经交代了,他们不敢挑理。”


我的老家位于晋东南,属于晋城辖区的阳城县东冶镇,家乡毗邻河南济源,阳济公路穿镇而过,交通便利,物产丰富,人杰地灵。那里有生我养我的的故土,有晋东南汉子的淳朴、善良和浓浓乡音,有记忆中的童年往事,有沁河流域太行古堡群的明清古韵,有“十凤齐鸣”的科甲鼎盛,有三晋文化和中原文化相互交织繁衍的遗俗民风。

记忆中,老家人对于走亲戚的事,从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正如童谣所唱,老家人走亲戚送礼都用馒头。蒸馒头前,先计算出家里的亲戚人数,一般是一家亲戚拿两个馒头,如果有十个亲戚就要准备二十个馒头——每层蒸笼放十个馒头,老家的蒸笼刚好两层。


馒头蒸好之后,要用竹子或玉米杆做成的花形蘸上红颜色涂在顶部,等馒头凉下来后,才可小心地收藏起来,只等着正月里走亲戚用。记忆中我家收藏馒头的是两口大缸,一口缸里放着让走亲戚用的头面馍馍(第一遍磨出的白面),另一口缸里放的是让孩子吃的第二遍面馍馍(黑一点,白面里面掺有麦麸。)


正月里,基本上都是在亲戚之间的互相走动和串门中过完的。农村人走亲戚很有讲究,先走谁家、后走谁家,谁家不走、谁家来了再走等等,事先都要反复掂量好,不可鲁莽行事,否则容易招来亲戚之间的误会和隔阂。一般情况下,初二走舅舅家,初三回娘家,初四以后走姑姑家,姨姨家,然后是同辈、朋友和小辈。


从正月初二开始,乡村的各岔路口和小道上,就会出现络绎不绝的走亲戚大军。人们穿着各色新款衣服,带着妻儿、扶着父母、背着行李,一路说说笑笑,你来我往地擦肩而过。小时候,走亲戚基本上都是步行,为了方便,往往会将同一条路线的亲戚家安排在同一天走。


走亲戚要用很大的挎包装馒头,然后由几个人轮换着背或两个人抬。如果亲戚离得远,走一趟亲戚来回最少也要两三天,非常累人。

走亲戚主要是大人的事,但也离不开孩子。不管到了谁家,大人都要牵着孩子的手让认认门、识识路,等自己老了走不动时,走亲戚的任务就落在了孩子头上。


那时的我跟着父亲走亲戚,总是惹他生气,只因为我到了亲戚家,不愿意给长辈磕头拜年了。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为了能在亲戚家多挣些糖果和核桃之类的零食——当然,要是遇上家境好一些的亲戚,还能挣到很宝贵的几毛压岁钱。


走亲戚一直会延续到正月十五,甚至更晚。村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先把农村的所有亲戚在十五之前都走完,剩下城里的亲戚就固定在正月十五那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城里要挂花灯、耍社火、放烟花,此时走城里的亲戚不仅有吃有住,晚上还能看到平时难得一见的彩灯和烟花。


那时候,谁家有城里亲戚,就觉得很光彩、很骄傲。当然了,城里亲戚来农村时,带的礼品不再是两个馒头,而是农村人很少见到的饼干、橘子粉、饮料和罐头等。

最近几年,父亲年纪已大走不动了,我也开始领着儿子走起了亲戚。只是,我们不用年前蒸馒头,也不用步行赶路。在走亲戚的路上,更多的是汽车代步;很多人走亲戚也不用带行李,哪个村子里都有农家超市,买东西很是方便。唯一不变的是,在农村老家,走亲戚仍然是过年期间的一件大事。

 

记忆中的东西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就像旧挂历偶尔还想去翻翻,去寻找一下逝去岁月的记忆和对经年往事的回忆。而家乡的记忆更是一壶陈年的老白汾,醇香可口,总有品不完的味道。家乡记忆也是一幅永远不能描完的心灵画卷,因为那里有我血脉相承的根,有生我养我的源,更有浓浓的乡情和记忆中的淡淡乡愁。


走亲戚,也是一种家风,是淡淡的乡愁。因为,亲情不走动,也就生疏了。


(文/郑浩兵)